不知是爲了那盆菖蒲,還是爲了教唐琬嫂嫂種菖蒲,亦或是爲了與務觀哥哥一同看書,總之,佩蘭姑娘就這麽在陸家住下來了,而到底是爲了哪一個而留下還真說不清楚,這也難怪,自古以來,女孩兒的心思就是難以捉摸的。
陸夫人既然受了彥聲兄長的重托,自然不敢怠慢,這期間,少不得爲佩蘭張羅相親之事。鑒于佩蘭對這件事情的排斥程度,陸夫人總是不動聲色地暗地操作,大抵就是以陸遊朋友之名,邀請那些公子來家裏做客,到陸老爺的千岩亭閱覽書籍。
可是,幾番下來不僅沒找到佩蘭中意的人,還花去不少銀兩用來置辦吃的喝的,陸夫人自己也覺得無趣得很,甚至覺得自己與那風月場所裏拉皮條的竟有些相似了,便不再過多地操那份心。
可是一想到,若不爲佩蘭尋好親事,便無法向彥聲兄長交差,陸夫人又來了勁兒。這回,陸夫人找來唐琬私下商議,讓唐琬趁着種花看書之際,好好探探佩蘭的口風,她到底想要什麽樣的人!
唐琬發覺,陸夫人老是喜歡給她出難題,這種給人拉纖說媒的本就是媒婆的分内事,她唐琬又怎麽行呢!可是陸夫人既然提出來了,唐琬也不好回絕,便硬着頭皮認下了這個任務。
每次見佩蘭之前,唐琬都要在腦子裏整理好如何一步步套出佩蘭的話,可是每次都沒有成功,因爲每次一看到佩蘭,唐琬就沒有勇氣說出那些話。喜歡什麽樣的人?這可是一個人内心深處的話,是一個人最深的隐私,本人不願意表露,旁人怎好探聽。況且,探聽這種事情,恐怕隻有街頭巷尾那些無聊的婦人才會做得出來,她唐琬當真是做不出來。
就這樣,唐琬始終沒開得了這個口。每天揣着滿腹心思見佩蘭,又揣着滿腹心思回去,幾日下來臉色都暗淡了些。陸遊不覺心疼不已,可問了唐琬,唐琬又什麽都不說。陸遊心想,恐怕唐琬是許久未回娘家,想念雙親了。陸遊便将手頭的事仔細安排了一番,騰出幾日後的一天,準備帶唐琬回娘家,并吩咐下人這幾日要給三少奶奶多炖些湯補補。
然而,就在那天,唐琬的難題化解了。這天,唐琬佩蘭二人與往常一樣,并肩而行,圍着陸家的湖光山色閑逛。與佩蘭一起的時候,唐琬從來不将小蝶等人帶在身邊,她怕有了小蝶的存在,自己更開不了口。就在唐琬醞釀之際,佩蘭毫無征兆地向唐琬吐露出她的婚姻大事一直沒着落的真相。而這個真相也讓唐琬如五雷轟頂般,怔了半晌。
原來,自從當年有一個翩翩少年出現在佩蘭的生命裏,她便将這個人一直放在心上,完全不理天涯芳草,隻單戀這一枝花,而這個人正是陸家的三少爺,唐琬的相公,陸遊。
唐琬聽後自然是滿臉愕然,完全不知該作何回應,心裏直想着難怪飯桌上佩蘭會有那樣的眼神,難怪她會精心種那盆菖蒲,如今她在陸家住下了,當真是……當真是……“引狼入室”這個詞差點就從唐琬心裏冒出來,但是她實在不願用這樣惡毒的詞來形容眼前這位口口聲聲喚她“嫂嫂”的人。
唐琬這個人最不會掩藏自己的情緒,那張受了驚吓般煞白的臉早就将她心底的震驚表露無遺。
佩蘭連忙解釋道,“蕙仙嫂嫂,你可千萬不要多想。”
不要多想?唐琬暗想,怎麽能不多想?你正在說的人可是我的夫君呀!
佩蘭繼續說道,“我知道,萬事講究緣分,姻緣更是如此。我早就看出來了,務觀哥哥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心裏一直把我當作妹妹,毫無半分兒女之情。對你就不一樣了。他每次看着你,眼神裏都閃着光,比黑暗中的星辰還要亮,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他,除了在你面前。”
唐琬分辨不清佩蘭這是在勸解,還是在爲自己開脫,仍然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
“蕙仙嫂嫂,你不相信我?”佩蘭着急了。
“你……”唐琬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吐出一個字,然後又是一片沉寂,沉寂的背後卻是内心的翻江倒海。
“蕙仙嫂嫂,我對天發誓。”佩蘭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實在沒有辦法的她便隻有指天爲誓。
佩蘭伸手指天,臉上全是大義凜然,看來她下定決心,要讓唐琬釋懷。唐琬終于回過神來,眼睛裏漸漸有了光澤,可是等了半天才道出一句話,“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佩蘭還想說些什麽,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一個人在氣頭上,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什麽都不要再說,弄不好就是火上澆油,一發不可收。
唐琬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原本隻要一會會兒就可到的路程,今日卻好像走了好久。
這一路上,唐琬感歎人心叵測,感歎世态險惡,感歎老天爲什麽會讓她碰上這樣的事情。這麽多天來,唐琬拿真心待她佩蘭,還處心積慮地想去問她喜歡什麽樣的人!而她佩蘭喜歡的人就是她唐琬的夫君,怎麽?這是要她雙手奉上的意思嗎?還有陸夫人,她那麽精明,難道沒有察覺到佩蘭喜歡的是陸遊嗎,竟然還攬下爲她相親的活兒!還有陸遊,他知道這件事情嗎?如果早就知道,怎麽半點都未透露!一切的一切都讓唐琬覺得,自己就是個被蒙在鼓裏的傻子。
唐琬幾乎是跌跌撞撞走進自己的房間,正在打掃的小蝶慌忙上前扶住她,“小姐,發生什麽事了。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
小蝶拎起水壺,倒上一杯水,遞到唐琬面前。唐琬看着杯中水發愣,既不說話,也不接過水。小蝶早就聽陸遊吩咐,自家小姐這幾日神情不好,有什麽事要趕緊禀報。這會兒見唐琬如此沮喪的模樣,忙招呼旁人道,“快,趕緊去千岩亭,請三少爺回屋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