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4章
慕容丹硯說到這裏，略停了片刻，這才接着說道：“太祖皇帝思慮再三，始終拿不定主意。我記得聽這段書時，還是在東遼縣城一家叫作鶴來的茶館中。小魚妹妹一邊聽說書先生說書，一邊小聲對我說道，依我看呀，太祖皇帝之所以心中猶豫不決，多半是因爲他還有第三個打算，那便是沖入方丈室中，将住持高彬一夥秃驢盡數殺掉，再想法子毀屍滅迹，自己做皇覺寺的當家和尚。”
諸人之中，隻有厲秋風知道王小魚是什麽人，如葉逢春等人壓根不曉得所謂“小魚妹妹”是何方神聖，此時聽慕容丹硯突然提起這個名字，心中茫然不解，不曉得慕容丹硯這幾句話是什麽意思。隻是看到慕容丹硯說得興起，三人都沒有開口詢問。隻聽慕容丹硯接着說道：“其時我還以爲小魚妹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過現在想想，隻怕她說得并非沒有道理。太祖皇帝乃是大明開國之君，一代人傑，其時身陷絕境，想要将高彬一夥盡數殺掉也不足爲奇。此前他外出雲遊三年，不隻力氣增加了許多，而且無師自通，學會了殺人之術，方丈室中雖然有十幾名僧人，太祖皇帝若是突然沖進去殺人，衆秃驢措手不及，非得被他盡數殺掉不可。可是太祖皇帝最後沒有動手殺人，多半是因爲此事太過殘忍，他思來想去仍然無法決斷應當如何行事，這才放過了這些秃驢。不過這些都是我的猜測，當不得真。
“太祖皇帝躲在方丈室外左思右想，始終拿不定主意是走是留，萬般無奈之下，他突然想起自己做了三年多的和尚，算得上是釋門弟子，何不在佛祖面前蔔上一卦，看看佛祖對自己有何暗示？”
“念及此處，太祖皇帝悄悄離開了方丈室，快步走向大雄寶殿。其時高彬一夥俱都聚集在方丈室中商議如何對付太祖皇帝，張路又躲在僧房中不敢出去，是以太祖皇帝直奔大雄寶殿，一個僧人都沒有遇到。太祖皇帝走進大雄寶殿，徑直走到佛祖神像近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接連磕了七八個響頭，這才雙手合什，口中默誦佛号。片刻之後，他從供桌上拿起兩串聖珓，口中說道，佛祖在上，弟子誠心求您指點迷津。若是遠離鳳陽，可得生路，乞求佛祖賞陽珓。若是佛祖以爲留在寺中爲萬全之策，請賞一陰珓一陽珓。”
慕容丹硯說到這裏，略停了片刻，這才接着說道：“我猜太祖皇帝其實想出了四條出路，一是遠遠逃走，二是留在寺中，三是到濠州投軍，四是殺掉高彬等人，将皇覺寺奪到自己手中。隻是後兩條出路都是邪路，與佛家經義不符，是以他向佛祖禱告之時，隻說了前面兩條出路，而将後兩條出路隐去不說。
“太祖皇帝說完之後，将兩串聖珓抛了出去，落在地上之後，兩串聖珓都是陰珓。太祖皇帝見此情形，隻得将兩串聖珓拾了起來，默禱片刻，又将兩串聖珓抛了出去，仍然還是全陰。太祖皇帝心中驚疑不定，隻得又将兩串聖珓拾起，默禱後再次抛出。待到兩串聖珓落在地上，竟然又是全陰。太祖皇帝大驚失色，暗想三次抛出聖珓，三次皆是全陰，擺明了是不許走也不許留，這可如何是好？難道佛祖既不許我遠遠逃走，也不許我留在寺中，是要我到濠州投軍不成？
“念及此處，太祖皇帝雙手合什，心中默默禱告道，佛祖在上，若是要我前往濠州投軍，請賜三次皆陰！他禱告之後，将聖珓三次抛出，果然三次皆陰。太祖皇帝見此情形，心中一聲長歎，暗想既然佛祖也要我造反，我也隻好造反了！他向着佛像連磕了十幾個響頭，這才爬了起來，大步走出大雄寶殿，看着空蕩蕩的院落，暗想老子在這裏受盡了屈辱，眼下既然要到濠州投軍，不如放一把火将寺院燒成白地，将那些秃驢盡數燒死，方能出一口怒氣。隻是這裏是佛祖的道場，害我的是那夥秃驢，與佛祖無關，自然不能縱火燒寺。但願佛祖保佑，助我平安到達濠州。日後我若是做了知縣知府，必定驅除這些爲非作歹、無惡不作的秃驢，另尋高僧到皇覺寺侍奉佛祖，以謝佛祖指點迷津的大恩大德。
“太祖皇帝離開皇覺寺後，直奔濠州，找到了同鄉湯和，投入郭子興麾下效力。後來他的舊時朋友徐達等人也都到了濠州，與太祖皇帝相聚。太祖皇帝帶着這些好漢曆盡艱辛，終成大業。”
慕容丹硯說到這裏，看了茅書生一眼，接着說道：“太祖皇帝成就大業，倚仗的是徐達、劉伯溫、常遇春等文臣武将，可沒聽說有白蓮教什麽事。茅莊主卻聲稱義軍大半都是白蓮教徒，咱們在中原可沒有聽說過此事，隻怕茅莊主方才說的那些事有些不盡不實罷？”
厲秋風聽慕容丹硯說話，暗想太祖皇帝在皇覺寺中接到湯和書信一事并不可信，不過他以蔔卦定前程之事卻是不假。太祖皇帝曾在皇陵碑上寫道，住寺方三載，而又雄者跳梁。初起汝、颍，次及鳳陽之南廂。未幾陷城，深高城隍，拒守不去，号令彰彰。友人勸說，雲及趨降，既憂且懼，無可籌詳。旁有覺者，将欲聲揚。當此之際，逼迫而無已，試與知者相商，乃告之曰，果束手以待罪，亦奮臂而相戕？知者爲我畫計，且默禱以陰相。如其言，往蔔去守之何詳，神乃陰陰乎有警，其氣郁郁乎洋洋，蔔逃蔔守則不告，将就兇而不妨。這段話述說的便是太祖皇帝在皇覺寺中遇到困境，無法決斷時的情形，最後幾句講的便是他以蔔卦定去向之事。正所謂吉人自有天相，太祖皇帝若是沒有前往濠州，而是遠遠逃走，多半會死在亂軍之中。若是他留在皇覺寺中聽天由命，那些惡僧到官府告發，太祖皇帝難逃一死。而他信了蔔卦所示，投入郭子興軍中，乃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之舉，最終不隻逃得性命，還成就了一番大事，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