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第505章


第505章

那青衣人于承嗣不過二十歲,此次随于帆辦事,卻是初出江湖,正是血氣方剛之時,不脫少年心性。聽得于帆如此一說,雖然表面上點頭稱是,心下卻暗想:“我這位同族兄長出道已近二十年,在江湖、官場都混得久了,不免有些老氣橫秋。這些老輩的同宗兄弟多經坎坷,銳氣盡喪,一身暮氣。我須得時時警惕,可不要再過幾年,也像他們一樣。”

于帆久曆官場和江湖,擅長洞察人心,見于承嗣的模樣,自然知道他心中不服。接着說道:“近日江湖中突然冒出了一個年輕刀客,武功極是了得。更厲害的是此人出現之前的經曆竟然無人知道。正因爲無人知道此人的武功來曆,唐赫、雲飛揚等大高手才會被他所乘,先後折在他的手中。承嗣,你是四爺爺親自調教出來的高手,日後成爲本門武功第一人,卻也并非難事。隻不過少年心性,鋒芒畢露,卻有些不妥。”

于承嗣雖然心下不服,卻也不敢公然反駁,隻得連連點頭,口中說道:“大人教訓得極是,承嗣自當謹記。”

于帆拍了拍于承嗣的右肩,沉聲說道:“你我年紀雖差着二十多歲,以輩份而論,卻是同宗兄弟。隻不過咱們此行所辦之事,關系到阖門上下百餘口的性命安危,不得不謹慎行事。七位爺爺奔波一生,其中更有四位不幸遇難,剩下的三位也是或傷或殘,這才找出了一點頭緒。衆位叔伯又耗盡心血,謀劃了六年,總算制定了這樣一個天衣無縫的妙計。你我既是這個計劃的先鋒,又是計劃成敗的關鍵所在。打從兩年之前,你在族中便隻稱爲我‘大人’而不稱‘兄長’,且以仆人侍奉主人之禮相待,實在是苦了你了。”

于承嗣心中一酸,顫聲說道:“大人言重了,這本就是承嗣份内之事。”

于帆搖了搖頭,道:“這五六百年之間,爲此事喪命、失蹤、殘廢的先祖不知道有多少,即便有些先祖沒有遭遇不幸,卻也是郁郁寡歡地過了一生。你我兄弟此番定要竭盡全力,将這厄運自你我二人而絕,使得子孫後代不再受此苦難折磨。”

于承嗣恭恭敬敬地說道:“謹遵大人教誨。”

兩人又閑談了幾句,于承嗣指着桌子上的酒菜道:“大人,這些酒菜……”

于帆不待他說完,便即沉聲說道:“凡事謹慎些總沒有壞處。這些酒菜萬萬不可食用。明日一早将酒菜盡數裝入布袋中,離開客棧之時,找個穩妥的所在丢掉便可。”

于承嗣嗅了嗅酒香,歎道:“可惜了這上好的女兒紅。”

兩人收拾了一番,便即吹熄了蠟燭上床歇息。片刻之後,于承嗣已是鼾聲大作。于帆卻是滿腹心事,躺在床上老半天都睡不着。無意間轉頭向窗外望去,透過窗戶紙,卻可見到樹影搖晃,更增愁緒。他悄悄披衣下床,走到窗前輕輕推開了窗戶。

此時已是亥時,天上一輪明月照耀大地,便如下了一場大雪一般,映得四處一片朦胧的白光。街上早沒了人影,站在天一客棧樓上望去,遠遠可以看到洛陽城牆上點着的燈籠。除此之外,便再無半點火光。

于帆披衣站在窗前,看着偌大一個洛陽城,竟然如此靜寂,心下感慨萬千。數十年間的往事倏然湧上心頭,忍不住輕輕歎了一口氣。便在此時,他無意間向右首街角瞟了一眼,卻見街角立着一座石牌坊,石牌坊下卻站着一人。這人頭戴深笠,身穿灰衣,正自擡頭向天一客棧望了過來。

兩人一上一下、一高一低,相隔足有二十餘丈,雖然彼此都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卻能感受到對手刀鋒般的目光。

那人見于帆向自己望了過來,便即低下了頭,寬大的鬥笠立時将他的面目遮了一個嚴嚴實實。于帆心下一凜,轉頭便要将于承嗣叫醒,隻是轉念一想,于承嗣性子急躁,若是發現有人監視二人,定然要沖出去與那人較量一番。這洛陽城藏龍卧虎,自已又負有重任,惹是驚動了官府,恐怕節外生枝,反倒不美。他念及此處,便打消了念頭,轉頭又向街角望去。卻見石牌坊下哪有人影,想來那頭戴深笠之人趁自己轉頭之際,已自悄然離去。

于帆心中驚疑不定,伸手将窗戶輕輕合上,從窗戶的縫隙中向外偷看了良久,見再無半個人影,這才慢慢走回到床邊,和衣躺在床上。他将同門之間早就推演了無數遍的計劃又在心中從頭至尾思忖了一遍,确信并無半分破綻,這才稍稍放心,暗想那灰衣人多半是洛陽本地某個幫派的門人弟子,受本門長輩派遣,在客棧外監視自己。要怪隻能怪自己一時失策,出手救下了兩名頑童。當地各幫派之間關系複雜,相互之間明争暗鬥,恰好維持着一種奇妙的均勢之時,突然有人在數千名百姓面前顯露武功,定然引起各幫派的不安,惟恐與自己敵對的幫派要有什麽異動,正是牽一發而動全局的時刻。而越是這樣的時刻,更要裝作若無其事。俗話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隻要史家刀和雷拳門這兩大幫派不找自己的麻煩,其餘一些小幫派,也興不起什麽風浪。待三四天後,自己到了修武縣上任,便不需再擔心與洛陽這些武林幫派有什麽糾葛。想到這裏,于帆心下釋然,不知不覺之間,已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于帆從行李之中找出一件舊衣衫,将菜肴盡數倒入衣衫之中包好,又将一壺酒灑到了房間各處。便在此時,那小二又提了食盒送了上來,說是一大早便有史家派人将酒菜送到了櫃上,請于老爺賞臉享用。另外還有洛陽城錦繡坊送來了一包衣衫,說是雷拳門的衛四爺昨日傍晚在錦繡坊爲兩位于爺定做了衣衫鞋襪。錦繡坊十幾位繡娘一夜未睡,總算在天明之前将衣衫做好,一早便送到了天一客棧。

于承嗣見了那食盒,雖說食指大動,可是想到于帆的話,隻得咽了幾口唾沫。于帆想不到這兩大幫派一早又送來禮物,更印證了自己昨晚的推測。他知道江湖之中最講規矩,武林中人最好面子,萬萬不能将兩大幫派送來的禮物退了回去,否則非結下怨仇不可。當下故作驚喜,将酒菜和衣衫都接了下來,又賞了那小二幾錢碎銀子。那小二自然是欣喜之極,興高采烈地告辭而去。

待那小二走得遠了,于帆對于承嗣低聲說道:“這兩大幫派相互角力,咱們兩邊都不得罪。這兩日隻裝做遊山玩水,他們自然不敢與咱們爲難。”

兩人收拾停當之後,便即出了客房。待兩人到了客棧門口,掌櫃和小二早迎上前來,陪着笑臉連稱招呼不周。于帆客套了幾句,見客棧門口坐了一個乞丐,不時偷偷盯着自己,不遠處還有幾名閑漢,正自聚在一起說話。隻不過這幾人目光如電,身形挺拔,顯然都是練武之人。于帆裝作渾不在意的模樣,随口向掌櫃和小二詢問關帝聖君廟的所在。那掌櫃急忙将詳細路線說給于帆聽了,張羅着要給于帆找一乘小轎。于帆急忙婉拒,隻說自己正想随意走走,欣賞洛陽城外的風景,那掌櫃這才作罷。

于帆和于承嗣離了天一客棧,一直向城南走去。待出了洛陽城南門,一路逶迤着直向南行。待走出十五六裏,遠遠看到一片紅牆碧瓦的宅子。此時周圍的行人也多了起來,聽他們說話,都是要去關帝聖君廟上香的香客。于帆知道其中定然有監視自己的江湖人物,卻也并不放在心上。又走了片刻,已到了關帝聖君廟的大門前。

隻見大門前立着一座五間六柱的白色牌樓,甚是雄壯巍峨。過了牌樓,便是關帝聖君廟的大門。大門是一座宮殿樣式的房子,上鋪碧瓦,門前立着四根巨大的紅色圓柱。此時紅色大門已然打開,四方香客正絡繹不絕地向廟内走去。于帆和于承嗣混在人群之中,慢慢地走進了廟内。

進了大門之後,眼前卻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直通向十餘丈外的大殿。這甬道寬一丈有餘,兩側立着石欄,共有三十六根望柱,望柱上雕刻着百餘頭石獅。甬道的石欄之外立着數十株參天古樹。此時正當寒冬時節,古樹枝桠如鐵,便如一員員姿容雄偉的武将,正自站在大殿之外,爲昔年華夏第一武将關羽關雲長守衛着中軍大帳。

于帆負着雙手,于承嗣緊跟在他身後,兩人随着衆香客沿着甬道向大殿走去。此時一早便趕到廟中的香客已在大殿前點燃了高香,整座關帝聖君廟内煙霧缭繞,異香撲鼻。

于帆看着眼前的情形,回想三十餘年前自己曾經到過此地,隻是伴随身邊的父母已然去世,心下感慨不已。他正在心中嗟歎歲月無情之時,卻聽于承嗣壓低了聲音在自己耳邊說道:“大人,昨日在翠雲峰出手救下戲子的那人也來了。”

于帆心下一凜,不過他知道四周的眼線極多,裝着若無其事的模樣,低聲說道:“是哪一個人?”

于承嗣低聲說道:“那人在大人右前方十步處,身穿灰衣……”

此時兩人已走到了甬道盡頭,到了大殿之前。于帆依言向前望去,卻見大殿門口左側有一個巨大的石槽,上面插滿了香燭。而在石槽後面不遠處,果然站着一個灰衣人。于帆望過去之時,恰好這人轉過頭來。兩人目光一碰,于帆心下一凜,已自認出這人正是昨晚站在街角向天一客棧眺望的那個頭戴深笠的灰衣人,隻不過此時他并沒有戴着鬥笠。昨晚于帆雖沒有看清此人的容貌,卻記住了這人的身形,更要緊的是兩人目光相撞之時,卻與昨晚的情形一般無二。

那個灰衣人卻并不吃驚,向着于帆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竟似向他打了一個招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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