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厲秋風自幼被矮胖子撫養長大,知道師父雖然生性滑稽,說話做事不拘小節,又嗜好飲酒,可是武功深不可測,于天文、地理、諸子百家等學問也極是精通。而且他極富智計,心思缜密,向來臨危不懼,處亂不驚。厲秋風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見到師父如此狼狽過,是以心下又是驚奇,又是好笑。
老者端過一碗熱水遞給矮胖子,口中說道:“劉老弟,你這也不是什麽丢人現眼的事情,就算風兒知道了,又有什麽不妥?”
厲秋風道:“師父,到底出了什麽事情?難道三眼通天能逃出師父的手掌心不成?”
老者“咦”了一聲,看了厲秋風一眼,随後又望向了矮胖子,口中說道:“呀,原來你沒有将這件事情告訴風兒啊!”
矮胖子接過老者手中的碗,一口氣将一碗水盡數喝光,這才抹了抹嘴,苦笑了一聲,道:“這是我生平之恥,怎麽會随便向别人說起?黃老先生,你這是陷我于尴尬境地啦。”
老者微微一笑,道:“這算是什麽恥辱?風兒又不是外人,劉老弟,你想得太多了。”
矮胖子見地上被自己吐得一塌糊塗,臉上略有歉意,對老者說道:“方才太過失态,還請老先生不要見怪。”
老者笑道:“劉老弟,你我一年多沒見,怎麽這次你到重慶府,竟然變得如此婆婆媽媽?”他說到這裏,略停了停,接着說道:“你們師徒稍坐片刻,我去找掃帚來收拾收拾。”
老者離開之後,矮胖子對厲秋風道:“算了,還是我将此事說與你聽罷。由我說出來,總勝過别人告訴你。”
原來那日矮胖子将醉得“不省猴事”的猴王“三眼通天”扔到了地上,急忙雙手捧起了酒壇,輕輕掂了掂,聽到酒壇内傳出了“咣當咣當”的聲音。矮胖子心下大喜,暗想幸好這個畜牲沒等将酒喝完,便醉倒在石桌之上,總算給自己留了些美酒。念及此處,他哪裏還忍得住?當即将酒壇子舉在嘴邊,要将壇子裏的酒水向口中傾倒。
隻不過他堪堪将酒壇子舉起,卻聞到一股腥騷之氣。矮胖子心下着惱,隻道是這些野猴身上帶了令人作嘔的味道。這條山洞位于山峰處,無論春夏秋冬,洞内一向寒冷徹骨,是以被他用來存放食物。即便過了數月,食物也不會腐爛。今日山洞被這群野猴糟蹋成如此模樣,隻怕須得仔細清掃,再通風半月,才能将臭氣盡數消除。
矮胖子思忖之間,壇子内的酒水已然流入他的口中。隻不過酒水甫一入口,舌尖嘗到的并非是酒水香氣,而是一股濃烈的腥騷氣味沖入腦中。矮胖子暗想不妙,雙掌一推,登時将酒壇子摔出了兩丈多遠,正撞在洞壁之上。隻聽“喀嚓”一聲大響,酒壇子已然四分五裂地墜落到了地上。
矮胖子隻覺得口中腥騷之氣中人欲嘔,轉念之間,已然猜到了一個大概。想來這些野猴偷偷潛入山洞之後,找到了兩壇美酒,便即打開壇子喝了起來。猴王“三眼通天”獨霸了一壇美酒,群猴不敢和它争搶,隻能跑去搶喝另外一壇。這兩壇美酒是矮胖子一位好友從雲南帶來送與他的,酒香濃郁,後勁卻是極大。這群野猴不曉得厲害,雖然數十隻猴子分飲一壇酒,每隻猴子喝得并不算多,卻也個個醉得厲害。有十幾隻猴子喝得少些,尚能搖搖晃晃走出山洞,但是走出不遠,酒勁發作,卻都倒在了路邊。其餘的猴子連山洞都沒有走出,便即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猴王三眼通天極是強悍,自己喝下了大半壇酒,眼看着其餘的野猴紛紛倒在地上,它兀自不舍得放下酒壇子。隻是後來酒勁沖上頭頂,這猴子撒起野來,也不曉得在酒壇子中撒了多少泡尿,最後卻也醉得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隻是兩隻爪子仍然抱緊了酒壇。矮胖子沖進洞中,心疼這兩壇美酒,隻想着趕緊喝上一口解解饞,卻沒有想到壇子裏竟然是猴子撒的尿,稀裏糊塗地喝了一大口。
矮胖子說到這裏,厲秋風忍不住笑出了聲來。随即發覺對師父未免不敬,隻得強行忍住,一張臉登時漲得通紅。
便在此時,老者推門走了進來,手裏拿着掃帚和灰鬥。厲秋風正在尴尬之時,見老者進屋,如蒙大赦,急忙迎上前去,接過掃帚和灰鬥,口中說道:“黃伯伯,您老坐下歇息,讓小侄來打掃罷。”
老者也不客氣,将掃帚和灰鬥交給厲秋風,然後坐到一張凳子上,口中說道:“劉老弟,既然關二爺、張三爺、傅将軍等人的陵墓你已拜祭過了,下一步有何打算?”
矮胖子道:“九月初我已去過法将軍、馬将軍、黃将軍、張将軍等人的陵墓,這次出川,又拜祭了關将軍等人。我打算明日就和風兒回轉成都,祭掃昭烈帝陵和趙将軍墓,然後回轉青城山,今年的事情就算忙活過了。”
老者點了點頭,道:“三年一祭,奔波幾千裏地,真是辛苦你了。”
此時厲秋風已将地上的穢物打掃幹淨,拎着掃帚和灰鬥正要送出屋外。老者急忙對他說道:“風兒,你将掃帚和灰鬥放到門口即可,待你們吃完之後,我再将剩飯剩菜倒入灰鬥,一并送出祠堂。”
厲秋風依言将掃帚和灰鬥送到屋外門邊,這才走了回來。矮胖子一手抓着饅頭大嚼,另一隻手用筷子夾起肉菜,不住向口中送去。他見厲秋風走了回來,口中說道:“風兒快過來吃罷,否則這些飯菜可都落入我的肚子啦。”
厲秋風也不客氣,坐下來拿起一個饅頭。隻不過他并不像矮胖子那般張口大嚼,隻是咬上一口,慢慢在嘴裏咀嚼。
兩人吃過飯之後,厲秋風又将桌子收拾幹淨,三人重新坐下說話。矮胖子已不似此前那般尴尬,對厲秋風和老者說道:“那日我吃了大虧,心下着惱,原本想着教訓教訓三眼通天這個畜牲。隻不過轉念一想,和這些畜牲較什麽勁?何況三眼通天雖然彪悍,不過這個家夥極通人性,向來不傷害百姓和牲畜,隻是帶着群猴在後山快活。若是傷了他的性命,群猴沒了約束,隻怕騷擾百姓,反倒不是一件好事。是以我将這些猴子全都拎出了山洞,遠遠地扔到了一處樹林中。”
矮胖子說到這裏,“呸”了一口,咬牙切齒地說道:“将群猴弄走之後,我尋了一處山泉,整整嗽了三個時辰的口,險些将嘴裏的皮肉都弄得爛了,可是兀自覺得嘴裏留有猴尿的騷氣。後來又尋了鹽巴來,放在口中,這才略略好了些。”
老者和厲秋風心下好笑,隻不過生怕矮胖子尴尬,隻得闆起面孔,強忍着才沒有笑出聲來。
此時大雪初停,卻已到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厲秋風忽然想起一事,對老者說道:“黃伯伯,供殿後面還放着兩個東廠番子的屍體。您說要将他們丢到江中。可是外面積雪甚厚,若是趁着夜色去丢棄屍體,留下了腳印,隻怕大大的不妥……”
老者擺了擺手,道:“你不必擔心。江水湍急,兩具屍體丢了進去,一夜之間就不知道被沖到哪裏去了。這兩人作惡多端,說不定丢進江中之後便喂了大魚,落一個屍骨無存的下場。又有誰會沿着腳印找到祠堂來?”
厲秋風道:“東廠的番子到了重慶府,官府必然小心伺候。兩人平白無故地失去了蹤影,東廠自然不會坐視不管,必然嚴令重慶府衙門尋找二人。是以黃伯伯不可托大,還是小心些爲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