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厲秋風心下一凜，尋聲望去，卻見右首靠近門邊的桌子旁坐着五六人。說話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這人身材瘦削，臉色焦黃，兩撇短須梳理得倒還算整齊，一望便知是一個伶牙俐齒之輩。
這瘦子話音方落，坐在他對面的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卻搖了搖頭，口中說道：“你這話太過荒謬！先帝在位之時，甯王造反，不出兩個月便被朝廷平滅，甯王和他幾個兒子都被先帝斬殺，甯藩從此被廢。你還在這裏說什麽甯王到了蜀中，豈不是大謬之極？！”
坐在老者身邊的一個年輕漢子點頭說道：“齊老說得不錯。甯王造反，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啦。聽說正德皇帝将甯王抓到了南京，在太祖高皇帝的陵墓前挫骨揚灰。你說甯王又要謀反，此事太過無稽，不可信，不可信。”
其餘幾人也随聲附和。那瘦子臉上卻露出了鄙夷之色，不屑地看了衆人一眼，撇了撇嘴，冷笑着說道：“怪不得中原蠻子說咱們川人坐井觀天，不成大事。你們這些人如木頭一般，隻能人雲亦雲，當真讓人笑掉大牙！”
他此言一出，其餘幾人都有些尴尬。老者倒有些憤憤不平，對那瘦子說道：“老兄若是有什麽見識，不妨說出來給大夥兒聽聽，免得話裏話外夾槍帶棒，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那瘦子微微一笑，正色說道：“似甯王這等人物，那都是天下星宿下凡，豈能說死就死？甯王造反之事，背後極爲複雜。我隻問一件事，你們可知道甯王爲什麽要造反？”
衆人面面相觑，臉上都有些驚疑。那老者說道：“甯王位極人臣，他要造反，自然是想着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老者說到這裏，臉色有些緊張，四處看了看，見鄰近幾桌的酒客要麽在吆五喝六地劃拳吃酒，要麽在旁若無人的大聲說笑，櫃台邊坐着一個等座兒的客人，卻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并沒有人留意他們幾人說話。他這才壓低了聲音，對那瘦子說道：“甯王是要自己做皇帝！”
那瘦子似乎早就料到老者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臉上露出了輕蔑的神情，搖了搖頭，口中說道：“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任何一人造反，自然都想着要做皇帝。不過甯王造反，他不隻要做皇帝，更想着要報曆代甯王的大仇！”
衆人聽他如此一說，都有些吃驚。方才說話的那個年輕漢子道：“報仇？他要找誰報仇？”
瘦子見衆人都在看着自己，心下得意，端起酒杯來啜了一口，又翹起了二郎腿，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竟然賣起了關子。同桌幾人不耐煩起來，那老者說道：“你就别賣關子了，有什麽話快說給大夥兒聽聽，權當下酒菜了。”
瘦子隻是微微一笑，并未說話。此時坐在他右側的一個三十多歲的胖子說道：“鄭老弟這壺酒算我請了。你就把事情給咱們說說，也讓咱們長長見識。”
那瘦子這才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對衆人說道：“要說甯王的來曆，可不簡單啊！老甯王姓朱名權，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自幼便随太祖皇帝東征西讨，端得是足智多謀，勇武異常。後來太祖皇帝得了天下，爲了防備鞑子南下，便封這位朱權爲甯王，與燕王一同帶兵駐守北方，節制九邊數十萬大軍，爲大明朝抵擋鞑子兵。”
他說到這裏，看了衆人一眼，道：“燕王是誰，你們總該知道罷？”
老者和那年輕漢子點了點頭，胖子卻是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難道是一位姓燕的王爺？”
瘦子臉上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口中說道：“燕王，就是成祖皇帝。成祖皇帝天資聰明，勇武過人，即便與常遇春、藍玉等大明開國諸将相比，卻也不遑多讓。老甯王能與燕王齊名，可見他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後來太祖高皇帝駕崩，皇太孫做了皇帝，便是建文皇帝。這位建文皇帝登基之後，便即着手削藩，最後逼反了燕王。燕王打起‘清君側’的大旗，發動了靖難之役。隻不過起兵之初，燕王手下不過數千軍馬，怎麽能與朝廷大軍對抗？其時甯王手下兵多将廣，還有骁勇善戰的朵顔三衛以爲羽翼。燕王便想着拉攏甯王，一起與建文皇帝拼個死活。
“不過燕王知道甯王骁勇，又足智多謀，無論鬥智鬥力，都不在自己之下。若是甯王不肯助自己起兵，輕而易舉地便可将自己拿去給建文皇帝請功。是以燕王去見甯王之時，便已起了算計甯王之心。他到了甯王大軍駐地之後，将護軍留在城外，隻帶了幾名貼身侍衛去見甯王。甯王見燕王輕騎來見自己，便起了輕視之心，并未将燕王放在心上。待燕王提出要借甯王麾下的朵顔三衛一用之時，甯王百般推拖，隻說沒有建文皇帝的兵符，他也無法調動朵顔三衛。燕王故意裝出一副失望之色，便即向甯王告辭。甯王雖然拒絕了燕王所請，卻也不想讓自己的哥哥太過尴尬，親自将燕王送到了城外。卻不料甯王與燕王一起出城之後，燕王府的護軍突然圍了上來。甯王雖然骁勇，隻不過出城之時，隻帶了些太監和内侍，并無軍馬相伴，竟然被燕王裹脅而去。
“燕王雖然将甯王困住，卻并不是想要了甯王的性命，隻是要拿到甯王的兵權。是以燕王與甯王徹夜長談，先是講明建文皇帝一心削藩，燕、甯二王多年駐守九邊，手握重兵，絕對逃不了這場大難。若是不奮起反擊，隻能束手待斃。到時即便想做一個平民百姓，卻也是不可能之事。倒不如拼了一條性命，和建文皇帝大戰一場，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若是僥幸能夠成功，當與甯王分天下而治……”
瘦子說到這裏，年輕漢子搖頭說道：“乞丐共食一缽飯，皇臣不可分片衣。燕王雖然畫了這樣一張大餅，甯王若是信了，可就太過天真啦。”
瘦子看了年輕漢子一眼，：“馬小哥雖然年輕，見識卻是不凡。其時甯王被燕王握在手心中，他信也好，不信也罷，除非是不想活了，否則絕對不敢拒絕燕王所請。總之後來燕王拿到了甯王的兵權，與建文皇帝的兵馬打了四年，最後攻入南京，得了天下。燕王登基，做了成祖皇帝，再也不提與甯王分治天下之事，反倒尋了個由頭，說甯王‘恃靖難之功而驕恣無禮’，裁撤了甯王身邊僅剩的幾百護兵不算，又怕甯王有樣學樣，聯絡舊部造反，再來一場‘靖難之役’，那可就大大不妙了。是以派出心腹之臣，将甯王從河北遷至江西南昌，雖然名爲王爺，實與囚徒無異。
“其時老甯王不過二十五歲，知道自己這位皇帝哥哥心狠手辣，一輩子除了對太祖高皇帝心存畏懼之外，對其他人說殺就殺。是以老甯王到了南昌之後，便即閉門不出，每日裏隻談黃老，多與文人學士往來唱和。成祖皇帝不知道派了多少錦衣衛和東廠的探子，圍在老甯王身邊，隻想尋着他的錯處，将甯王一脈連根拔除。隻不過老甯王韬光養晦，卻也沒給皇帝下手的機會，最後竟然得以善終。
“但是老甯王胸中這口惡氣，卻始終淤積于胸中。其後曆代甯王，背地裏都對成祖皇帝一脈極爲不滿，時時想着要替老甯王出這口惡氣。不過成祖皇帝之後的諸位皇帝對甯王的子孫也是心有防備，時不時地找甯王府的麻煩。是以曆代甯王都沒有什麽好下場。待到了先帝正德皇帝在位之時，甯王朱宸濠終于得了機會，便在江西起兵造反，掀起了一場大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