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八、人，生而不易
山丹把這些年的怨氣都變成文字一股腦地發給了顧老師。
顧老師其實根本沒有買樓房，他不過是想找一個借口把錢弄到手。
他以爲：沒有我生他養他，他怎麽能活在這個世上？無論他是死是活都是我的兒子，他就這麽走了，沒有完成對父母的贍養，我理所當然地要分到我養老的錢——這個天經地義。
于是他回了一條短信給山丹：兒子是我的兒子，他的錢就是我的錢！按說我都不應該給你留什麽錢，看在你這些年表現還不錯的份兒上，我才沒有跟你分家産，你這樣難聽的話都說得出來，可見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山丹：您說對了！我一直就不是個窩囊的人！之所以這麽多年忍氣吞聲、任勞任怨，不過是因爲愛着顧海平，願意爲他委屈自己。你去打聽一下，我山丹醫生在哪裏不是響當當的人物？我無論做人做事都是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中間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問心無愧！我的人緣也是極好的，每到一個地方、單位，都是與大家和睦共處，從未有過間隙。倒是您，作爲一位“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您稱職嗎？據我所知：您好像同事、鄰裏、親戚關系都不咋地！您好像一輩子都沒有一個朋友，不是嗎？
你還不給我留錢？您這個口氣真是大過天啊！你有那本事嗎？你除了對你老伴兒刻薄了一輩子，除了對自己的孩子極盡盤剝，你還有啥本事？你在面對醫院、肇事司機單位時，你是怎樣的作爲？你連個屁都不敢放！大氣不敢出！是不是？
我努力撐着要垮了的身心去争取，我單位領導看着我孤兒寡母無親無靠的，人家同情我，出面幫我協調好，得到一點賠償，這下子，你來精神了！你發用盡了你一輩子所有的心機、聰明才智來搶我爲孩子争取來的撫養費！要是沒有我去争取，你有錢可搶嗎？你簡直太能幹了！能幹的像一個沒有人性的畜生！
顧老師看到山丹的短信，肺都要氣炸了。
他回道：我海平是瞎了眼才娶了你這個喪門星！克死了他，你一個知書識字的人，說出這麽難聽的話！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轟？
山丹：世間自有公道！不是憑着你這張嘴說出來的。如果他不是遇到我，有你這樣的父親，再有一個不懂體貼的媳婦，他應該早被你折磨死了，或者就是死也會死不瞑目的。而我對他、對他的原生家庭，我都做到了問心無愧！你能憑着良心對海平的在天之靈說出一句問心無愧嗎？
你不積陰德而殃及兒孫，你低頭看一看你家裏的兒孫狀況，有一個健康、好運的嗎？他們也都是我克的？你再想想是我克死了海平還是你作惡多端害死了他？我們一回去就有人來大門燒紙上香，我就不信你不知道！你想一想難道不是你得罪了人，被人家害死了海平？！不過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但願你的兒孫們都不要再遭遇像海平這樣的不幸。
我對我今天的話負責：如果老天有眼，要天打雷劈，我想也應該是先輪到你。
山丹發完這些短信，又有些後悔，要是顧海平真的能看到世間的一切，她在他離去不久之後就說這麽難聽的話，會不會難過？
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她要顧老師明白一點：她不是好欺負的。
顧老師看了山丹的短信，暴跳如雷。
他吵嚷道：我他-媽就不信了！我老了老了還要受這樣的氣？！
老伴兒看到顧老師氣得面紅耳赤、暴跳如雷，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也不敢多問。
自從顧老師“失蹤”（說是去散心）了兩個月，回來之後就要麽脾氣暴躁、要麽一聲不啃，可是打死她都不會想到：她親愛的兒子、她指望着老來老去依靠的兒子早已不在陽世。
惹不起躲得起，她艱難地挪動肥胖的身體，埋頭做自己的家務，反正總是有那麽多事情做不完，最近好像做起事來更加沒頭沒腦了，很多事情都做不好。好在老頭子顧不上跟她較勁，她好歹不用受氣了。
顧老師實在平息不了自己的怒氣，一個媳婦兒敢對老公公這樣說話！真是前所未有、沒了王法！
真是一切都不同了，海平在世時候，她哪一次回來不是低眉順眼？不是搶着幹活兒？從來沒有說過一句過分的話。
如今，海平屍骨未寒，她就這樣對他說話？！
“海平啊！你是叫這個女人騙了呀！你要是能看到，你看看她今天對我說的話！咋說我都是你父親啊！她怎麽可以這麽說話？！你要是看得見，你可要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啊！”顧老師走到離家很遠的小山梁腳下，扯開嗓子哭起來。
“這些年，她都是裝出來的！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是要害死你的父親啊！”顧老師的悲号聲在小山梁間回旋，隻有塞北的蕭瑟秋風呼應着他。
“你就這麽走了！爸爸的心碎了！要是爸爸能替回你，爸爸願意啊！現在爸爸老了，爸爸不過是想要法律規定範圍的錢，你說爸爸錯了嗎？你要是活着，你能不贍養爸爸媽媽嗎？”
“這些年，爸爸不是不疼你！爸爸也是沒辦法呀，咱家孩子多，爸爸看你能幹就多指望你，這難道是爸爸的錯嗎？爸爸個人也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呀！你千萬不要怪爸爸！爸爸想你啊！”顧老師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着。
中秋的塞北已是百草枯槁，一片蕭瑟。一個古稀老人在小山梁下悲号痛哭，西北風帶着冰冷的面具毫不留情地刮過來，席卷來的黃土糊在顧老師滿是涕淚的臉上。
天空是灰色的，成群的大雁排着整齊的隊伍飛過天空；草地也是灰色的，塞北短促的夏季轉眼就過去了，接踵而來的是漫長的秋冬季節，寒風呼嘯、一片蕭瑟。
世界在顧老師的眼裏失去了它應有的顔色，顧海平的離去使他再也沒有了人生的驕傲點，行将就木的他萬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