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嬷嬷在顧朝身邊二十幾年，可以說是這個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但顧朝不想讓元湘嫁回顧府這個想法還大大出乎了她的預料。

顧朝雖然十幾年沒有回過顧府，沒有搭理過顧府的任何一個人，但靳嬷嬷清楚在她心裏顧府的分量有多重。她前半生的驕傲完全來自于顧府的榮耀，來自于父親顧首輔的疼愛。

能夠嫁回顧府，對元湘來說是個頂好的親事，同時也是給顧朝一個台階下，讓她能和顧家的人重歸于好，她也就能把那份榮耀延續下去。

然而這個回答讓精明了一輩子的靳嬷嬷有些迷糊了。

顧朝見她這樣反倒笑了起來：“嬷嬷，不用想那麽複雜，我隻是不喜歡大嫂那個人，不想讓湘兒去受她磋磨。至于元徵，他當年娶我就是不情願的，怎麽會再讓他的女兒嫁到顧家去。”

做奴仆的人是不可能懂得文人風骨的。就像靳嬷嬷和元徵，即使一個不是地位低下的普通奴婢，一個也不是出身書香門第的純粹文人，但他們同樣也成不了一路人。

顧首輔在朝中的确大權在握，但内閣首輔這樣的位置不同于爵位，是沒有繼承之說的。一旦顧允年緻仕，就算顧朝的嫡長兄真的具備入閣的能力，皇帝也絕不會讓顧府一家獨大。

元徵則完全不同，雖然他是顧允年的女婿，但他姓的是元不是顧。何況外放十幾年，也是淡化他身上顧首輔一派痕迹的過程。

顧允年做了二十年首輔，朝中勢力不可謂不大，雖然他足夠忠心但也足夠讓新帝心生忌憚。

宣德帝爲宇文昭鋪路可謂不遺餘力，不但出手把他看重的人才元徵從顧家的勢力中早早剝離開來，而且爲了讓元徵一生感念新帝宇文昭的恩情，不惜在禅位之前把他從二品貶爲四品，從杭州貶至青州。

顧朝十幾年對來自顧府的關心從不理睬，看似幾乎斷了顧府對元徵仕途的幫助，其實這樣才是正中宣德帝的下懷。

他當初給元徵賜婚的目的之一就是讓當初年輕的他能借顧家的勢力迅速成長起來。而在官場曆練了十多年後，元徵和顧家關系越淡他越滿意，這樣他将來就能少一些羁絆，做完全忠于宇文昭的純臣。

至于元徵是否會沿着這條路走下去，就看他選擇的繼承人宇文昭的本事了。

這些朝堂上的彎彎繞不是顧朝她們這些内宅婦人能夠看明白的，即使精通内宅争鬥的靳嬷嬷，在朝政上也是門外漢。

但元徵是一家之主又是元湘的父親，他的意思不是靳嬷嬷可以違背的，既然他不樂意元湘嫁回顧府，她隻好息了這份心思。

※※※※

元泾和元渭十個月了，小胳膊小腿如同藕節一樣肥白圓潤，模樣和豆豆有六七成相似，像年畫裏的胖娃娃一樣漂亮可愛。

兩個小家夥吃飽喝足精力旺盛，在床上翻來滾去鬧得不行，豆豆抱了這個那個又吵，一個多時辰後她累得連裏衣都濕了，一不留神還被調皮搗蛋的元渭尿濕了裙角，她氣呼呼地“狠狠”拍了元渭的肥屁股幾下，把兩個弟弟交給他們的乳娘後，提着裙角飛跑回了自己的院子裏。

如今豆豆院子裏住了不少人，她自己住正房，伊婆婆住東廂房，孫燕則住進了西廂房裏。

這幾個月她們雖然沒有出過莊子，但自從住進這裏之後，孫燕的性格比從前開朗了不少，素淨的小臉上常常蕩漾着甜美的笑容。

雖然她依舊是針線不離手，但更多的時候她會把繡活兒帶到正房這邊，豆豆屋裏的竹君蘭韻幾個也喜歡做針線，幾個姑娘湊在一起挺聊得來。偶爾她也會和豆豆一起向伊婆婆學做幾道小菜，總之日子過得愉快而又充實。

豆豆一口氣跑進屋裏，把同往常一樣正圍坐在一起做針線的幾個女孩子吓了一跳。

“沅表姐，你裙子怎麽濕了？”孫燕坐的地方正對着門口，一眼便看見豆豆裙角上的一塊濕地圖。

豆豆邊走邊就忙着把裙子解了下來：“太不像話了，小渭那個小壞蛋，看把我裙子都尿成這個樣子，采青，趕緊吩咐人備水，我要沐浴換衣裳。”

采青急匆匆跑了出去，孫燕和剩下幾個丫鬟則全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采桑打趣道：“姑娘，我可聽媽媽們說過童子尿是一味良藥呢，渭少爺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看姑娘整日爬高上低的給您把藥都備下了……”

“好哇，本姑娘和你向來是有福同享，今日的童子尿就全賞給你了！”豆豆動作極快地蹿到采桑身邊，把脫下來的裙子朝她身上一扔，采桑就勢往旁邊一閃，主仆二人就在屋裏打鬧起來，差點兒沒把桌子椅子都掀翻了。

竹君和蘭韻兩個年紀最大，看兩個人鬧騰得有些過了，一人一個拉住了她們：“采桑越大越沒規矩，姑娘也不管管，倒是讓燕姑娘看笑話了。”

孫燕捂着小嘴壞笑道：“采桑這話說得實在，好多人還專門求童子尿治病呢。”

“喂！喂！你們一個個都欺負我，連燕子都學壞了，打今兒起，師傅做的好東西你們全都沒有份兒了！”豆豆小臉跑得紅撲撲，叉着腰哇哇怪叫。

“姑娘，水來了，先去洗洗。”說話間采青催水回來了，竹君蘭韻幾個放下手裏的繡活兒都随着豆豆去淨房幫忙。

“對了姑娘，之前聽金貴大哥傳話來說驿站已經把今日的信件送過來了，全都送到老夫人正院去了，說讓咱們的人過去取呢！”隔了一會兒采青突然想起之前遇到吳金貴的事，急急對着淨房那邊喊道。

“那就讓采桑跑一趟，省得她閑得慌！”淨房那邊傳來了豆豆的聲音。

“姑娘你這是公然打擊報複。”采桑正對着小菱花鏡抿着剛才跑散了的鬓發，根本懶得動。

采青故意瞪了她一眼：“姑娘都使喚不動你了，看我不到老夫人哪兒去告你一狀。”一邊又端過一旁的蜜餞果子遞到孫燕面前，笑道：“燕姑娘也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

采桑跑過來拈了一個蜜餞放進嘴裏，笑嘻嘻攬着采青的肩膀道：“那我就替你跑一趟，你給我倒一杯茶晾着，我待會兒回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