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齊了，人也坐滿了，然而沒有酒的筵席卻總是少了些喜慶的味道。

伊婆婆變戲法一般取出了一壇上好的桂花釀，伸手一拍泥封，濃郁的酒香頓時在屋裏四散開來，女孩子們光是一聞似乎就醉了。

在這樣的美好氣氛下，大家都沒有煞風景地提及太上皇的喪期，天高皇帝遠，在這樣安靜偏僻的莊子裏，隻要不鬧出事兒來，誰又會真的揪着這點小事不放。

伊婆婆笑道：“我知道你們都量淺，不過今日你們姑娘高興，桂花釀也算不上什麽烈酒，略喝一點無妨。”

桂花釀的确口味綿軟，但也不是一點酒勁兒都沒有，一群俏麗的丫鬟們很快便面若桃花，甚至有幾個眼神都開始有些迷離了。

特别是孫燕，在傅家她從來都是言行謹慎，酒這種東西從來都是不能碰更不敢碰的，所以長到十一歲，連酒是什麽滋味都不知道。

今日的她卻完全放開了，十分爽快地喝掉好幾杯，然而酒量卻着實太差，沒過多久便拉着身旁的幾個丫鬟一個勁兒地傻樂。

豆豆也喝了好幾杯，但如玉的小臉上隻是淡淡起了一層紅暈，一雙美眸愈發清亮有神，讓伊婆婆刮目相看。

“沅兒，爲師記得你應該不會喝酒吧。”伊婆婆撫着下巴道。

豆豆翹了翹嘴唇，拿起快空了的酒壇子感慨道：“師傅，我隻是不喝，不是不會喝。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喝多少，五歲的時候和幾個小夥伴偷喝家中酒窖裏姑父珍藏的汾酒，他們全醉得不省人事，我還是跟個沒事兒人一樣……不過事後還是被姑姑揍了一頓。”

伊婆婆不由得有些唏噓：“爲師最初認識你的時候完全不知道你竟不是……竟是在大西北長大的……沅兒，你要懂得惜福。”

這話顯然是怕傷到她所以說得有些含蓄，豆豆卻笑着點了點頭，她不過就是個父母不詳的孤女，卻得到了比尋常人家女孩子更多的關愛，姑姑的，姑父的，爹爹的，祖母的，甚至母親的。師傅的意思是讓她不要執着于血緣、身世這些東西，要珍惜所得到的一切，懂得感恩。

“沅表姐……”師徒倆正說話間，醉眼朦胧的孫燕一把扯住豆豆的衣袖，像是撒嬌一般眯着眼睛嘟囔道：“沅表姐，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想要和你說說話。”

今日孫燕也收到了一封信，豆豆雖然不好詢問她信上寫了什麽，但卻留意到了她看過信後眼底淡淡的一絲落寞。

一個十一歲女孩兒的心能有多大，心事太多總會有盛不下的一天，不管是真話也好，醉話也罷，既然她想要傾訴，自己當然不該拒絕。

豆豆讓人把秦媽媽喚來替孫燕洗漱，其他人收拾好杯盞也各自散去。

夜深了，兩個女孩子躺在床上，孫燕酒量不行酒品卻很好，而且她也并沒有喝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洗漱後整個人更是清明了許多。

然而她的勇氣也似乎随着酒氣散去了，腦袋整個倚在豆豆肩上，呼吸清淺而均勻，聽起來像是睡着了一般。

心事重重的人怎麽可能輕易睡着，豆豆輕聲道：“燕子，你不是有話要講麽？”

孫燕依舊沒有吱聲，隻是呼吸漸漸急促起來，豆豆的寝衣很快便濕了一大片。

“沅表姐，我要回長沙了。”半晌之後，細細弱弱的聲音終于在豆豆耳畔響起。

“姨祖母不是答應你随我們一起去山東了麽？”豆豆有些想不明白了，好容易才出來怎麽又要回去了。

“沅表姐，寄人籬下的人都是這樣，呃……這樣的滋味你肯定是不知道的。”孫燕止住了哭泣，語氣中帶着幾分自嘲。

寄人籬下？豆豆彎了彎唇，她從出世起就是寄人籬下，但還真是不知道孫燕說的滋味是什麽。

孫燕仿佛自言自語一般接着道：“我三歲那年家沒了，爹沒了，娘也跟着去了……我就這麽跟着表舅到了傅家，他們給我飯吃，給我衣裳穿，我是應該感激他們的，我也一直都在感激他們……可除了表舅和哥哥，傅家沒有一個人對我好。”

“燕子，要是真不想回去，我讓祖母給姨祖母寫封信。”豆豆出聲道。

孫燕搖了搖頭：“不是祖母，是表舅讓我務必盡快趕回去，說是和我的母親有關。”

“你母親不是……”豆豆覺得孫燕其實比自己還慘，她畢竟從來沒有得到過，也就不知道失去的痛苦，三歲的孩子雖然還很小，對父母的印象其實很深刻了。

“沅表姐，我害怕……我有一次聽到表舅說母親從前是他的未婚妻，我母親那麽善良，可他們爲什麽不要她了……嗚嗚……”孫燕再次痛哭起來。

傅承祥的未婚妻！豆豆的腦海中像是劃過一道閃電，她瞬間便想起了顧朝的話。

——當初傅承祥可是早有婚約的，據說那未婚妻還是他的遠房表妹，最終照樣被傅、賀兩家逼得退了婚事，所以他們都是爲了自身利益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人，咱們不得不防。

難怪傅家會在孫燕失去父母之後把她接回傅府！

孫燕的母親被無端地退了親事，想必之後嫁的人家門第也就尋常，絕不可能是什麽高門。慘遭變故之後孫燕無依無靠，傅家适時伸出援手，這便算是贖罪？

以傅家的能力，讓孫燕過得好一些不難吧！可傅家那些女人幾乎以磋磨她爲樂。

豆豆忍不住直犯惡心，傅表兄如此光風霁月谪仙般的人，怎會有那樣一群不堪的家人。

她拍了拍孫燕的小手道：“燕子别哭了，既然是表叔寫信讓你回去，他必然會照顧好你，等事情辦完了你就給我來封信，我讓人去長沙府接你。”

“沅表姐，我真的還可以再來找你？”孫燕怯怯地看着豆豆，像是要分辨她的話是否可信。

在燭火的照耀下，豆豆的眸子如星光般璀璨，“燕子，過去的事情我們沒有辦法改變，但我們的将來在自己手裏，我等你回來。”

我們都是曾經被命運抛棄的孩子，但我們不能抛棄自己，我們要勇敢堅強快樂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