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美味佳肴已經冷卻，尤其是幾道稍微有些油的菜，本來油亮亮很有賣相，此刻那些油冷凝在一起，讓人無端地覺得有些惡心。
房間裏安靜得隻剩下了西洋鍾走動的嚓嚓聲，氣氛壓抑之極。
良久，裴皇後重重歎了一口氣，啞着嗓子道：“恒兒，母後錯了……”
宇文恒又不傻，當然不會以爲她是在爲今日的事情向他道歉。
以退爲進，這是母後在同妃嫔們争鋒時慣用的招數，沒想到這一次她把這一招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們是親母子，竟也要這般互相算計了麽？
宇文恒有些心灰意冷，淡然道：“母後，您這麽說就是在打兒子的臉。”
裴皇後的臉色變了變，道：“恒兒，本宮隻有你這麽一個兒子，不管做什麽事情還不都是爲了你好？”
宇文恒依舊面色淡淡：“兒子知道。”
裴皇後被他這副不死不活的樣子再次惹怒了，喝道：“知道你還偏要和本宮對着幹？爲了一個卑賤的女人你就……不對……你和那林瑟瑟是怎麽扯上關系的？”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真是被氣昏頭了，之前竟忽略了這麽重要的問題。
楚随做事向來穩妥，既然應承了會仔細照看林瑟瑟，她就不可能同外界有聯系，恒兒是怎麽同她認識的？
莫非……有人在暗地裏一直盯着，甚至設了個套給恒兒鑽？這太可怕了！
宇文恒對林瑟瑟不能說是愛，但絕對是有幾分真心喜歡的，何況兩人正是情意正濃的時候，他雖無情也不至于到絕情的地步。
而且，活了快二十年，永泰帝和裴皇後一直掌控着他的一切，讀書、交友、娶妻、納妾……可謂事無巨細，樣樣都要插手。
有野心的人最反感被别人掌控，宇文恒也不例外。
父皇也就罷了，先君臣後父子，整個大周朝誰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母後？
他承認自己的母後是個厲害的女人，可她再厲害始終也隻是個女人！
她管理着整座後宮，掌管着那麽多人的生死難道還不知足麽？
他正色道：“母後多慮了，兒子同林瑟瑟隻不過是昨日有過一面之緣，之後讓人去查了查她的背景罷了。”
裴皇後眼睛都不帶眨地盯着宇文恒的臉龐，試圖在他臉上看出一絲一毫撒謊的迹象。
然而，宇文恒神态十分自然，讓人無從懷疑。
裴皇後松了口氣，看來是她想多了，恒兒乃是尊貴皇子，又怎會同林司業那種品級低下的小官吏有來往。
她溫聲道：“既如此也就罷了，你還年輕，乍一見到姿容絕美的女子心動也在所難免，過幾日也就撂開了。”
宇文恒目光閃了閃，道：“是，母後。”
裴皇後感覺很欣慰，恒兒始終還是聽得進去良言的，她笑道：“你拜師參政也已經一個月了，感覺怎麽樣？”
宇文恒道：“一切都很順利，從前是兒子小看了陸閣老，畢竟是在内閣中混了幾十年的人，其性格之圓滑處世之老道委實讓人意外，他身上有很多東西非常值得兒子學習，隻是……”
裴皇後眉頭一挑：“恒兒有話直言無妨。”
宇文恒抿了抿嘴道：“兒子覺得陸閣老的某些長處不僅是兒子，母後也該借鑒一二。”
“哦？”裴皇後頗有興緻道：“說來聽聽。”
宇文恒道：“不争即是争，水到渠成。”
裴皇後臉色微變：“說來說去你還是爲了那個林瑟瑟！”
宇文恒辯駁道：“母後請耐心聽兒子把話說完，兒子一切都是爲了您，爲了咱們母子！”
裴皇後壓了壓火氣道：“說！”
宇文恒實在是跪得受不了了，也不管裴皇後高不高興，自己站起身坐到了椅子上。
他揉了揉麻木的膝蓋才道：“母後，您乃是中宮，兒子又是唯一的嫡出皇子，身後不乏強大的支撐，其實沒有必要太過急進。”
裴皇後輕嗤道：“這幾年分明是你在急，還好意思說本宮。”
宇文恒雙手合十求饒：“是，兒子年紀尚輕行事難免急躁，父皇讓陸閣老教導兒子未必沒有磨一磨兒子心性的意思在裏面。”
裴皇後面色稍霁道：“你的意思是本宮就該這麽冷眼看着德淑賢三個賤人暗鬥，什麽都不用做才是上策？”
上策才怪了，後宮的女人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你不踩人就得天天被人踩。
從來也沒有聽說過幹等着什麽都不做皇位就會從天上掉下來！
宇文恒道：“兒子的意思不是什麽都不做，而是要改變一下行事的風格和做事的方法。”
裴皇後道：“怎麽改？”
宇文恒笑道：“就比如說這個林瑟瑟。”
裴皇後一聽“林瑟瑟”三個字又有些不高興，但好在并沒有再說難聽話。
宇文恒又道：“母後是不是打算拉攏她，或者說把她培養成您的人，然後借由她的手攏住父皇的心？”
裴皇後心念一動，她的打算當然不止這些，而且林瑟瑟根本就是她一手安排的，又何須去拉攏。
隻是這樣的話同兒子怎麽說？
明擺着他父皇在他心裏的地位一點不比她這個母後低，她可不想同唯一的兒子離心。
她輕哼一聲道：“這也有錯？怪隻怪你父皇生性風流，如果你沒有那麽多的庶母那麽多的庶出兄弟，本宮又何須花費那麽多的心思，你當本宮不懂享受不愛清閑？”
宇文恒哄道：“母後，不是兒子吓唬您，父皇什麽性子您比兒子更清楚，在他心裏什麽都比不上江山重要，就算林瑟瑟能得寵也未必能影響他的決策。
您最好還是按兵不動，萬一讓父皇以爲林瑟瑟是您刻意安排到他身邊的，恐怕得不償失。
目前您最該做的就是把舅舅舅母牢牢抓在手裏，咱們不需要靠女人的枕頭風上位。”
裴皇後抖了抖，兒子真是長大了！
這些話聽着是在勸慰，實則就是在警告自己！
她冷聲道：“本宮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你也一樣，選秀之後宮裏就會有許多年輕的妃嫔，沒有你父皇的宣召最好少進宮裏來晃悠，要知道避嫌。”
宇文恒嘴角微微一彎，母後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去招惹林瑟瑟。
他站起來躬身道：“是，兒子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