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天色格外透亮, 周如水自榻上醒來,便覺小腹墜墜地疼,再一摸,席上也是黏黏濕濕一片,才知是月事來了。
她身子弱, 自來潮以來日子便不準。平日裏調養着, 也免不了月事來時提不起精神。這才一動, 夙英便從屏風後走了近來, 見了榻上的情景,滿臉憂色地扶起她往椸前更衣,又問她:“女君,可有不舒坦?”
周如水搖搖頭, 隻覺這次第倒比不得往常難受。卻才換好衣裳走出, 王子楚便邁着小短腿自榻邊奔了過來, 小童眉頭都擰在了一處,小嘴一癟,豆大的淚珠自眼眶滾出, 緊緊抱着周如水的腿,嗚咽着仰頭問她:“阿姐怎的流了那麽多的血?阿姐病了麽?”說着将她摟得更緊,小臉都哭紅了。
周如水愣了愣, 掃了一眼跟在他身後急急跑來滿頭是汗的瀞翠。蹙了蹙眉頭,忙蹲下身将王子楚摟住,叫他莫要再看那榻上的狼藉。掏了帕子替他拭淚,柔聲安撫道:“阿姐無事, 阿姐好着呢!”
“那榻上怎的有血?那麽多血!”王子楚才不信她,一雙大眼被哭得水潤潤的,無邪懵懂地看着她,委屈巴巴地說:“阿姐,小五不蠢!”
周如水被他一番稚言燥紅了臉,好氣又好笑,擡手揉揉他毛茸茸的小腦袋,也曉得這事怕不是一句無事便能糊弄過去的。一時也有些爲難,便就未再言語,隻先摟着他輕輕哄。
彼時,女兒家獨有的暖馥馨香氤氲在室中,見瀞翠終于将床榻上的血迹整理幹淨,又尋了半盒朱砂過來。周如水才松了口氣地拉着王子楚回過頭去,指了指瀞翠手中的朱砂,輕道:“是阿姐不好,方才将朱砂給倒翻了,這才吓着了小五。”
聽了她的話,王子楚一雙大眼骨碌碌轉,一會兒盯着周如水,一會兒看向那朱砂盒,将信将疑地扭頭看她,奶聲奶氣問:“阿姐在榻上擺弄朱砂做甚?”
他這話實是問到了點上,周如水輕彎唇角,隻覺她這阿弟真真機敏!卻是揣着明白賣糊塗,朝着他眯眯笑,實在蹲不住了,便拉起他的小胖手坐回榻上,随口謅道:“阿姐犯懶呀!”
王子楚撲在她身上,稀奇地問:“阿姐怎的也犯懶?”說着,又眼巴巴望着周如水,奶聲奶氣道:“阿姐莫撒謊!撒謊就再不能食奶糕子了!”
誰和你這小不點兒一般喜食奶糕子呀!
周如水捏捏他肥嘟的小臉,将他摟進懷裏,目光望向别處,輕道:“然也,阿姐不撒謊。”
五日後,寝房内焚香草辟穢,周如水終有了重見天日之感。
這幾日,傅涑查了個底朝天,仍未查出王豹的贓銀。周王本想借此事擴充私庫,卻如今原該有的金山銀山都憑空消失,這念頭便也就落了個空。爲此,周王實是惱得不行,便不再耐煩,前日,就取了王豹的首級。
王豹血灑法場,外頭便以爲,這案子就算結了一半了。眼見王端都進了诏獄,謝浔卻未真因暗娼樓案栽跟頭,百姓實是議論紛紛,隻覺着該倒的未倒,不該倒的竟也非是個好官?
瀞翠又道,更王端入獄當日,似爲感念周王的恩惠,又或表興災樂禍之意,謝浔在大門前親筆題寫了一幅字,道是“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
後頭,似有百姓看不過眼,便在上下聯中各添了一字,于是成了“君恩深似海矣!臣節重如山乎”’
這擺明的諷刺,自是叫謝浔氣得跳腳,竟就直截遣家軍去抓了那人來就地車裂。如此,邺城中更是罵聲一片,謝浔卻自鳴得意,不以爲然。
翌日朝上,周王偶撒一屁,他亦一如以往,沒臉沒皮地進詞雲:“伏惟大王,高聳金臀,泰康寶屁,依稀乎絲竹之聲,仿佛乎麝蘭之氣。臣立下風,不勝馨香之味。”直誇得周王拊掌大笑,聲聲喚他愛卿。
言止于此,瀞翠也不竟問:“女君,謝相竟當街車裂百姓!這可真是愈發的離譜了!可怎的旁人都知他奸邪作惡,君上卻渾不在意?這幾日看來,更仍是對他信賴有嘉!”
“天下人都知他奸邪,君父卻不知,才足以說明他是奸邪之人呐!”周如水冷冷一笑,面上無喜無怒,吹了吹茶盞中的茶梗,不緊不慢道:“我倒覺着,君父不如往日那般信賴他了。若不然,傅涑也不會在暗娼樓案上獨當一面。隻不過,這還遠遠不夠!畢竟若王端真栽在了王豹手上,我實不知,這朝中還有誰還能壓制得了他?隻這般一想,我便心中惶惶。”
說着,她神色複雜地看向庭院中繁茂的花草,清豔絕倫的面上浮現出一種不曾有過的沉斂與凝重,須臾,指尖在石案上敲了敲,吩咐瀞翠道:“你去将炯七召來,我有事吩咐。”
瀞翠一怔,不由問道:“女君您這是?”
周如水擡了擡眉稍,神态幾分驕縱,似是下定了決心,略略打量了瀞翠一眼,緩緩嗤道:“謝浔既喜進獻符瑞事以免災禍,我便叫他嘗嘗偷雞不成蝕把米,招禍自失的滋味!”
幾日後,邺城近處的富源村黑泥溝中發現了一座銀礦,百姓争相私煉謀利,一時間,掏銀者陸續而至,以至邺城轟動,繼而奔赴者絡繹不絕。
彼時,謝浔得了先機,首當其沖将此事禀告周王。周王聞知大喜,未詳盡勘探,便由謝浔一面之詞,将黑泥溝銀礦收歸朝廷,并派謝浔前往主事,負責開采。
另一頭,王豹死後,傅涑星夜查案,并未查出王端與暗娼樓案有絲毫關聯。
按理而言,王端無罪,即便停職查辦,也當被放歸家中。卻周王絲毫未有其意,反問傅涑:“卿可知他往日私行?是否真曾言,今朝廷上下,上無有正主,下亡以益民,皆屍位素餐?”
上無有正主,下亡以益民,皆屍位素餐。這番言論,何止唾罵了如謝浔般的溜須拍馬之人,更是直罵周王是昏君,亂君了!
一時間,殿中靜得可怖,金色的豔陽在方正的金磚上投下炙熱的光芒,四下的氣氛卻是分外的涼。
周如水一擰,猛的擡眼盯向傅涑,隻怕他落井下石,真叫王端再無餘地。
好在傅涑不過挑眉說道:“君上,臣與王端并無私交,遂不知此言。”他這話撇清了關礙亦尚算公正,還真未有落井下石。
遂周如水挑了挑眉,伺機說道:“君父,常言道不可以一時之譽,斷人爲君子;亦不可以一時之謗,斷人爲小人。王端早年兢兢業業,怕非是鬼策小人,此事
不若從長計議?”
周如水這話亦算中規中矩,卻周王靜默了片刻,扭頭看她,掃她一眼,竟是不見喜怒地笑問她:“怎麽?阿女真如傳言般心慕王三?”
他話音未落,周如水心中便是一咯噔,她砰然跪下,眸中添了一分壓抑,謹慎道:“兕子妄議國事,還請君父贖罪!”
見她如此,周王更是面色一沉,盯了她半晌,不耐地擺了擺手道:“平身罷,今日你便先行退下!”
周如水頭抵地面未敢再言,謝恩出了殿門,才深深呼出一口氣來。
須臾,她垂頭看向腰間的流雲百福佩,腳下一頓,扭身便往宮門方向走去。
方才在殿外見周如水觸怒了周王,瀞翠已懼得不行,現下再看周如水的動作,更是擔憂,急急跟上,忙問:“女君這是要去何處?”
“去琅琊王府。”周如水腳步未歇,絲毫未見方才在殿中的謹慎壓抑。
瀞翠聽了更是愁上心頭,勸道:“女君!不可呀!您方才才爲王相勸言,如今君上都在氣頭上,你若現下就往琅琊王府去,豈不是徒惹君上不快麽?”
“君父真若不快,左不過與對待阿兄一般将我也譴回封地去!”周如水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腳步更快,低道:“以下犯上便是大罪!更況如今,君父對王端大有偏見,這事宜早不宜遲!我得去尋三郎!”
聽周如水提及琅琊王三,瀞翠更是大驚,“女君,那王三郎不是重病在床麽?如今也不知在何處養病,您去王府有何用?”
“天下事唯有願行不願行兩種,至于有無有用,那是後話。”說着,便先一步掀簾登上了馬車,輕道:“若是瞎貓撞上死耗子了呢?”
近日的琅琊王府實是處在多事之秋,烏衣巷内,也是沉寂非常,周如水一路暢通無阻地入了竹苑,左右卻尋不着半分王玉溪的蹤迹。
她失望而出,卻不想先頭那句瞎貓撞上了死耗子還真是一語中的。隻不過,倒不是她撞上了王玉溪,而是劉峥當街攔了她的馬車。
因着周王的賜婚,劉峥成了婁家的女婿。芃氏雖道是再不管顧婁九,但婁九到底是她親自養大又最是疼愛的閨女,見婁九一失足嫁了個破落戶,也未會真不管不顧。遂近些日子以來,劉峥的日子好上了許多,有婁擎罩着,他實是難得的順風順水。
隻是外頭順風順水了,内裏卻如火上煎油。婁九強要嫁他本是賭氣,先頭也對他百般體貼,想要得了他的心來,叫周如水悔不當初。但日子一日日過去,眼見着周如水對劉峥的婚事無動于衷,婁九這才回過味來,倒是自個先悔不當初了。
這般,她哪能再給劉峥好臉,眼看着家徒四壁,隻差日日派人看着自個的嫁妝,更當着劉峥的面對他幾番侮辱。若非劉峥要倚仗着婁家平步青雲,他時刻都會壓制不住休了她的念頭!
爲此,劉峥過得既是如意又很不如意,日日午夜夢回,隻念及這婚事竟是由周如水請旨求來的,他更是有說不出的苦澀。再憶起那日夜裏他之所見,他原以爲掌控在手的姑子,竟早已與王玉溪暗通有無,更是憤恨又是嫉妒。
遂近今日在車前見了瀞翠,他想亦未想就攔下了馬車,見周如水撩起車帷,對上她如玉賽月的面容,冷漠輕視的目光,目光往烏衣巷中一瞟,眸色便冷了幾分。知在這道口上無幾句好言,話中飽含着不甘與控訴,直截便道:“我向來識人分明,卻不想在千歲這兒栽了跟頭!如今倒想問一句,若來日王端倒了,王三郎亦會聲明俱損。如此,千歲可會
作者有話要說: 似棄峥一般,棄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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