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 恭桓領隊踏馬趕來, 聽及馬蹄聲響, 王玉溪已先一步自營帳中走出。見了恭桓, 他高遠明澈的雙眸中透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唇角微勾,聲音娓娓飄出, 在夜幕下格外悅耳,他問:“事已畢?”
恭桓忙自馬上翻下,握着腰間的彎月鈎朝他一禮, 恭敬道:“屬下等幸不辱命,已将賊人盡數誅殺。”
聞言,王玉溪點點頭,夜幕黑漆, 樹葉婆娑, 他的目光淡淡望向通往鵬城的方向, 下颔收緊,溫和的目光中透出一絲淩厲, 對恭桓道:“你便随吾一道。”言畢, 又朝左右吩咐:“即刻拔營啓程。”
周如水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馬車颠簸,她被王玉溪嚴嚴實實護在懷中,卻未有半分不适。耳畔傳來急促的水流聲,她輕輕擡眼,便對上王玉溪烏沉沉的瞳仁。
陽光透過窗帷在他身上灑下金色的光, 他垂眸看着她,白玉般的面容帶着清淺的笑意,對上她的目光,掀了掀唇道:“醒了?”
周如水目光朦胧地看向他,揉了揉眼睛,粲然朝他一笑,怔怔問:“這外頭是?”
“酒河的分支。”清風徐徐,吹動着車帷,王玉溪的聲音在車廂中顯得愈發的清晰。
因聽及酒河二字,周如水的眼中有了些澀意,靜了一瞬,才問他:“是我大兄散酒入河,與将士共飲的那條酒河麽?”
當年,太子洛鶴曾長駐鵬城抵禦蠻賊,舞勺之年,領兵三萬大敗蠻賊,将蠻賊三大部族趕至貢古關外,可謂英雄出少年。彼時,周王賜酒一壇,犒賞有功将士。因是酒少人多,太子洛鶴便傾酒于河中,與衆将士共飲。後頭,那河便喚作了酒河。
“然也。”王玉溪的眸色深了深,長指輕輕觸碰她飽滿細嫩的臉頰,溫柔道:“當世豪傑,你大兄當爲其一。”
“卻怕符翎最不願他做那英雄豪傑。”周如水幽幽感慨,自王玉溪的懷中動了動,烏黑如綢緞似的長發在他膝頭披散如瀑,黑白分明的眸子望住他,拉住他的衣袖問:“何時啓程的?”
“醜時三刻。”王玉溪任她拉着,騰出一隻手輕輕撫她的發,她的發絲柔軟,滑順非常,自他指縫中遊走,如是水中的遊魚。
周如水眉梢擡起,伸手撫過他的眼睑,“怎的不喊醒我?你可歇息了麽?”
聽她問及他,王玉溪笑了笑,望着她的目光幽靜如深湖,慢慢道:“再幾個時辰便可至鵬城了,彼時,你我怕再難睡個安生覺了。”
他避重就輕,周如水也再不問他,歎了口氣,精緻秀美的面上透出凝重之色,窩在他懷中如是懶怠的小兔,睫毛微顫,問他:“鵬城守的住麽?”魏人反水始料未及,徇剒與岐唧的信報她均已收到,知是鵬城城中一萬精兵已損傷了大半,蒲城天水城自身難保,無以相援,君父無奈,隻得急從南疆調兵。也不知南疆那三萬援兵趕至時,鵬城可還是周國的鵬城?
“桓老守城多年,身經百戰,非是無能之輩。”王玉溪看她一眼,清朗的嗓音如是流水潺潺,微微一頓,又道:“他亦明白,鵬城若失,丘縣必也不保,繼而便是吳郡、邰城、莒奁三地。此三地皆爲産糧富地。去冬苦寒,彭澤大饑,今歲能否安然度冬,全靠此三地收糧。遂便是玉石俱焚,也莫可叫魏人近得鵬城半步。”
吳郡、邰城、莒奁三地是謂周國糧倉,若是糧倉被奪,周國這仗也不必打了,隻有乖乖挨揍的份。
周如水點點頭,本該憂愁,忽卻笑了。愈是靠着鵬城近了,她的心愈是平靜。途中偶爾會遇上三三兩兩逃避戰亂的百姓,她便會命阿英分給他們米粟,又告知他們,魏人不足爲懼,王三郎與天驕公主已領着左衛衆将親往鵬城督戰了。她是要借這些百姓之口告知天下,鵬城絕不會失守,周國的任何一座城池都不會成爲孤城。每當她如此,他便會在一旁朝她輕輕地笑,溫柔眷戀,眸中盛滿了她。
在百姓看來,這實是大難臨頭了罷。便是方知魏擎被殺時,她亦惶惶不知所措。有那麽一瞬,她真覺着自個是白活了這一世了。恐懼失落彷徨萦繞着她,她隻覺她依舊在那永無天日的困境裏踽踽獨行無計可施,更這一次,這孤夢之中,她的身側無有子昂。
便就在此時,王玉溪來了。他頂天立地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不急不躁,不慌不亂,好似大廈将傾他也能支手撐住。旁人在逃命,他們卻似秋日宴遊,不疾不徐,向着慌亂而又血腥的戰場而去。
想着,她的心亦如被溫水泡發,既軟又脹,如畫的眉目豔色霍霍,頃刻,便自王玉溪懷中支起身來,對上他清俊昳麗的面容,不卑不亢,淺笑着問他:“三郎,咱們這可算是向死而生了?”
聞言,王玉溪勾了勾唇,透窗而入的陽光在他的眼睑下灑下一圈金黃,他纖長的手指輕輕捏住她白皙柔軟的小手,雲淡風輕地說道:“死又何懼?”
這幾日來,魏軍又向鵬城發起了數次猛攻,老城主桓淞幾乎宿在了城門之上。城門尉幾次勸他,他都不懂如山,望着一個個被擡回城中的傷卒,桓淞的神色愈來愈勉強,躁問左右:“援軍何時至此?”
左右對答不出,又聽他問:“城中矢弩尚可撐到幾時?”
聞言,左右皆是面露苦色,一文士上前答曰:“至多撐得過一戰。”
言訖,桓淞已是大怒,憤然問道:“宋幾那厮呢?咱們以血肉護他,它丘縣無兵可援,連矢弩也援不出麽?”
見他怒氣沖沖,那文士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實事求是道:“宋縣尹自也知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前歲已是送了一萬矢弩,三十車米粟來。若非這些,城中的矢弩壓根撐不過昨日。”
“城中軍備從不曾缺,如何隻夠今夜?”聞言,桓淞喝問,眉頭高聳,渾濁的眼中滿是厲氣。
一旁,又一将士自後邁出,朝桓淞拱手道:“城主怕是忘了,前歲援蒲城借出矢弩三萬,援天水城,再借矢弩二萬三千。矢人便是不休不眠,青銅亦是冶煉不及,如何再能趕制出更多的矢弩來?”
這一問,衆将士皆是無言以對,桓淞也是神色一怔,恍然想起,無奈歎息。
衆人正是焦頭爛額,愁眉不展,忽聞一道聲音自不遠處毫無預兆地清晰響起,來人道:“冶煉不及,便将廟中的銅器佛像都給融了。鵬城内寺廟三十七座,融出三萬矢镞不在話下。”
衆人愕然,又如醍醐灌頂,幡然回首,便見不遠處有一雙郎君姑子攜手而來,二人相貌皆是如玉賽月,華貴雍容,常人難比。
因幾日的混戰,軍備不濟,精兵盡損,援兵未至,衆将士皆有些灰頭土臉,心中的焦急都現在了眼中。卻這眼前這二位,施施然登上城門,全如閑庭信步,更是恍若天人。
衆人皆是愣住,就見左衛徇剒疾步上前,朝那天仙似的姑子一禮,喚了聲:“女君。”未幾,那仙人似的兒郎也朝桓淞一笑,神情如月華皎皎,溫聲道:“隔了兩個春秋,桓老力壯果是不減當年。”
看清來人,桓淞深鎖的眉頭豁的松開,渾濁的眸中現出光芒,撐着長劍站起身來,仰聲大笑:“好你個王三郎,這毀佛鑄矢的法子也敢想,若驚了佛祖,上天怪罪誰人來擋?”他怎能想到,向來以清流自居的王三郎會在這節骨眼上到他鵬城來!
聞言,周如水掀起紅嫩的唇,神态既純真又傲慢,不待王玉溪言語,便脆生生道:“莫言彼銅像豈所謂佛耶?就言佛在利人,以善道化人,雖頭目猶舍以布施,如此行事,佛祖怕也無怪罪。便是怪罪,此皆因魏賊攻周之禍。遂真有報應,亦該是魏賊來受。”
聽她擲地有聲的一席話,王玉溪挑唇輕笑,眸中劃過寵溺之色,隻覺她向來有急智,不過須臾,條理分明,面面是理,未有甚麽是不妥的。
桓淞亦朝她看來,沉默一瞬,忽的爆出洪亮的笑聲,胸膛起伏,中氣十足道:“可有人曾言,千歲肝膽甚似太子?”他所言之太子,自然是已薨的太子洛鶴。
周如水挑了挑眉,黑白分明的眸中透着善意,搖首道:“不曾。”又道,“母後曾言,吾與二兄更像些。”
對她的話,桓淞不可置否,他眉頭微挑,又問她:“千歲一言以避兇,卻擅以毀佛鑄矢,便是蒼天有好生之德,善佑鵬城百姓。君上若知,豈能不怒?” 桓淞不眠不休撐了這麽些日,疲乏雖甚,卻始終緊繃着根弦,并不糊塗。往日裏的莽撞少年,早在飽嘗過宦海艱辛後,知是朝堂兇險更甚戰場。
見他老奸巨猾,尚有餘力與她扯這油皮,周如水輕輕笑了,黑白分明的杏目斜斜看他,好整以暇地慢悠悠道:“非常之時當以非常之法,若是君父怪罪,便都歸在本宮頭上便是了。早先魏擎自吾帳旁被他魏人殘殺,吾便已是無辜遭禍。如今再多些罪過,也未有甚麽大不了的。”說着,她信步走上前去,看向城外,眸光沉沉,補充道:“事急從權,桓城主隻放膽吩咐下去便是了。”
她坦坦蕩蕩便接了這岔,衆将士皆是一愣,隻覺她雖是美人,卻添着強氣正氣,看她的神色也多了幾分鄭重。
彼時,天色已黯,暮霭沉沉。眨眼間,光線便慢慢沉浸入了黑暗。
得了她的允諾,桓淞最後的一道顧慮也松了,忙是吩咐部下領隊收銅煉矢。一旁,王玉溪亦朝恭桓吩咐,“你亦前往,若遇違抗的百姓,就将他們押去傷兵營中。便問他們,若無矢弩,鵬城百姓以血命相搏又能抵抗得了幾時?”說着,他又看向桓淞,問他道:“桓老,敢問如今鵬城戰馬尚餘幾許?”
他話音未落,便聽周如水一聲驚呼,接着,火光燎紅了半邊天幕,魏軍的戰
作者有話要說: 鼓聲轟然響起,又急又沉,大地都似在震動。
衆人倉皇望去,便見方才偃旗息鼓的魏軍,又一次朝鵬城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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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4月六号開始忙,兩個月來明天是我第一次休假,這兩個月過的太慘烈了,真的是快要累死了。
打仗好難寫嘤嘤嘤,自己挖的坑埋自己了……
防盜以後,買v不夠80%的朋友晚點才能看。
如果有的朋友從未漏買還被換了防盜章的話,好像往前翻一章再翻回去就可以了。畢竟大家都知道晉江有bug.
雖然很抱歉但是寫小說真的很苦逼,不好意思給大家造成麻煩,請多多支持正版支持我繼續寫下去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