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爲防盜章 他老皺的眼皮猛得一抖, 三思過後, 已是伏拜在地,顫巍巍地回禀道:“殿下現年二十有九, 因無子嗣,已爲君上诟病。這婦人身虛體寒, 懷胎極是不易!若是堕了此胎, 此生必是得嗣無望啊!”這大夫原爲晉地遊醫, 秦元劉氏滅周建秦後入了秦公子峥門下,成了他府中的二等食客。
聞言,不待他說完, 公子峥便閉了閉眼,他幹脆放開了榻上婦人的手,隐怒道:“孤要的便是她再難得孕!”
“可!這婦人, 這婦人不是殿下您最疼寵喜愛的麽?殿下, 舉棋無悔啊!女子不孕實乃大事, 若您往後再有了心思, 這一胎落後,也是藥石罔效了!”
這些年來,秦公子峥冷情寡欲, 極少寵幸婦人, 他膝下一直無子。公子玖與公子邝便常以此爲诟病, 諷他身後無子, 死後定魂魄無依, 無顔見祖宗宗廟。
前歲, 整個襄城都曉得,公子峥突而寵幸了府中的賤婢奴氏,并爲她專辟了一間内院。可謂疼愛有加,處處專寵。這世上婦人千千萬,他自不在乎這婦人的生死,隻是,主公前途也關乎他的前途。他沉吟再三,自然不能見公子峥放了大好利益不顧。忍了再忍,終是冒着虛汗又一叩首,目光誠摯地勸道:“殿下,這子嗣對您實乃重要!若您真不在乎這婦人,不若,去母留子?”
聽他這般講,公子峥已冷了臉。他俊目微眯,一腳便踹中了大夫的心口,極是不耐地冷笑着道:你一個大夫,卻也想幹涉孤麽?若是不願做孤府中的食客,即刻便可告老還鄉!”說着,他又冷冷睇了眼大夫,震怒地哼道:“聽好了,去子留母!”
對上公子峥眸中厲光,年過半百的大夫也是一抖,他的臉色瞬間便變得煞白,哪裏再敢多話,慌張便爬起身來,一揖後,冷汗涔涔地告了退。
大夫狼狽地自室中退出後,屋内便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彼時,清風拂過窗棂,公子峥隻覺手邊一動,垂下眼,便見榻上婦人纖長如蝶翼的長睫微微一抖,尚不及睜眼,她蒼白的嘴唇已是一動,無比沙啞地嗤道:“君何故多費徒勞?一屍兩命豈不更好?我周天驕在你秦元劉家手下亡國,亡族,早便不該苟活于世了,你又何需饒我性命?”
周如水早便醒了,她隻是不願睜眼罷了。她一直在靜默地聽着,聽着她有了子嗣,聽着他道不要這子嗣,聽着他道,便是要令她終身不孕……終于,周如水強忍着淚再次閉緊了眼,因氣怒,她的面色微白,使力抽出了再次被公子峥握住的手後,她便死死地撫住小腹,撇過了臉去。
見她如此,公子峥的面色更是刷白,他聲音微顫地喚她:“兕子……”喚了她一聲後,他的聲音複又平穩了下去,多了幾分溫軟地勸她道:“兕子,這孩兒留不得!這孩兒若是出世,是會給你招來殺身之禍的!兕子,你我即便再無子嗣也無妨,峥隻如此伴你一生可好?”說着,公子峥的語調越發的溫柔親近了起來,幾近誘哄之下,仿若她還是周國未滅時,那個備受尊寵,富貴無憂的周氏帝姬。
但今時今日,她哪裏還是公主啊?如今的她,不過是個苟延饞喘,生死都由不得己的亡國奴!而面前的這個人,卻是叫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
“之後又如何呢?”周如水不爲所動地冷笑了一聲,她緩緩扭過臉來,睜開眼冷笑着看向公子峥,清透無神的眼底全是疲憊。
“之後?之後我的子嗣便是你的子嗣,我們會有兒子,會有女兒,他們均會奉你爲母,如此,你亦能子女成雙。”說着,公子峥的話中越發肺腑真情了起來,他放柔了聲音繼續道:“兕子,我雖不能娶你爲妻,卻會一生嬌養予你。你當信,有峥一日,便有你一日活路!”
他說得真摯,周如水卻越笑越冷,她眸光蒼涼冷寂地睨着他,猶帶譏諷地嗤問:“那又如何呢?”
她堂堂周王獨女,一代帝姬,曾經,周國最富庶的城池是她的封邑。曾經,第一美人夏錦端也不如她豔美多姿。卻不想,旦夕/驚/變,如今的她竟會落得被安置在陰蟄的角落裏以色示人,苟延饞喘在仇人膝下的下場!
淪落到這番田地麽?她卻還要感恩戴德,小意溫柔麽?
遙想當年,秦元劉氏糾衆叛變那日,有彗星見于邺。周王被困宮中,眼見命不久矣,便被逼自刎于殿上。彼時,劉氏将周王的屍身懸于城門之上,昭告天下:“皇帝春秋已長,不親萬機,荒廢社稷,禍及黎民。耽淫内寵,毀人倫之叙,亂男女之節。又爲群小所迫,重危社稷,不可承奉宗廟。”同時,又不知從何處傳來一曲巫卦,道是:“周氏存,周土焦。”
如此,百姓便再容不得周氏族人了!群起激憤中,周氏族人均被處以了極刑。周如水雖帶着人皮假面混迹于衆侍婢之中僥幸苟活,卻也終是由鍾鳴鼎食的貴人,淪爲了最下等的賤口。
有道是冤家路窄,她如何也不會想到,她會陰錯陽差地流落進了昔日驸馬劉铮的府中,淪爲了公子峥門下最卑賤的下等侍婢,奴氏。她更不會想到,她一躲就是六年,卻還是被公子峥意外識破了身份,被強要了拘于後院。以至于,不得不面對今日之局面。
稍頃,她從泥中緩緩地掏出了一塊玉牌,那玉牌通體溫潤,正是鳳阙。
四周靜靜的,彌漫着爐火的氣息,她垂下眼,望着那鳳阙笑,望着自個的小腹笑,念着自個過往的癡傻笑。笑着笑着,周如水的眸光突就變得越發的潔淨透明了,就好似已是看透了生死,越盡了人世滄桑後的闊達,無着。
世人爲之瘋魔的鳳阕玉呀,就讓她把它留在劉氏!帶進地獄罷!
層層幔帳随風飛揚,像是一場舞,也似一種鬥。周如水的嘴角略略一彎,想着符翎尚在,又育有一子。如此,周氏便後繼有人不至于絕戶,隻知道了這一點,周如水便覺得苟延殘喘了這麽久,終于有了點慰藉。
她真的累了,她等了這麽久,終于可以去地下與親人團聚了。
這世上最大的苦痛是甚麽呢?或許就是失之交臂,求而不得,明明在高處卻摔得粉身碎骨罷!他劉峥過得快活麽?她看未必!他爲了建秦立下汗馬功勞,如今,卻還是不受父喜,更要爲了得太子位,同那些在滅周建秦上毫無建樹的兄弟們明争暗鬥!
今日,就叫她爲她的母國,爲她的家族,做最後一件事情罷。她要毀了鳳阙,卻叫世人以爲劉峥尋到了她,爲搶鳳阙逼死了她,鳳阙已經落在了劉氏族人的手中。到時,劉峥拿不出鳳阙會被親人猜忌。劉氏一族辯解不清,亦會腹背受敵!劉氏從此難安,便是她今生所求!便是她的報複!
也就是這一瞬間的事情,周如水左右一扯,室中的紅色幔帳便紛紛被卷入炭盆中迅速燃燒了起來,緊接着,整間内室火光四起,吱吱火花竄跳而開。公子峥急忙回返時,便見周如水立在内室中央。她雙目含淚,嘴角含笑,廣袖中銀光乍現,擡手,便毫不遲疑揚起了一把尖剪,将它直直刺刺入了自個的胸口。
明明疼痛非常,她卻還在朝他笑,那笑極冷,好似在道,他要她的心頭血,她,給了!
血光四濺間,周如水終于發狂般地癡笑了起來,他隻聽她凄然道:“劉峥!劉峥!我的心頭血給你了!我的命也給你了!吾周氏如水,不忠,不孝,不悌,愧對先祖,愧對天下。可到死,終還是有了一點骨氣!”
豁地,她又拔出了胸口的尖剪,竟又将它一把揚起,毫不留情地戳向了自個的左手掌心。随之,一聲脆響,天空也劈起一道幹雷。那動作太狠戾,公子峥分明地看見,一道綠光伴着脆響自她掌心中崩裂而出,多少人心心念念的鳳阕,竟碎成幾塊落進了一片火光之間。
耳邊都是火光炸起之聲,公子峥卻忽然覺得,他清晰地聽見了尖刀入肉時的聲音。室中的周如水疼得蹙緊了眉頭,卻還在癡癡的笑,她又呼出了一口長氣,擡頭看向他,繼續嘶叫道:“劉峥!你瞧,我的心頭血給你了!鳳阙也給你了!”
“哈哈哈哈!我的心頭血給你了!鳳阙也給你了!”
如此這般,院中仆從都被吓得跪倒在地,諒誰,也未見過如此凄烈的自裁。
公子峥始知中計,卻是大勢已去。一時間,萬般思量在心頭,他竟是頹然地跌坐在了地上,當場就愣傻住了。他如何曉得,往日間不問世事古靈精怪的天驕公主,竟能決絕至此!這就是她的複仇麽?叫他從此百口莫辯!叫劉氏從此如坐針氈!
火勢越演越烈,濃煙迷糊了周如水的視線,她仰起頭,看着頭頂已燃着的橫木屋梁,哭聲漸漸小了。
可就在這時,外頭響起了一聲極悲的長嘯,是去而複返的琅琊王五飛奔前來,他奔向火場,哭叫道:“阿姐!阿姐!你何故自尋短見?阿姐!你回來!小五甚是想你!阿姐,小五,還來不及好好待你啊!阿姐!你怎又欺我?”
血液在流逝,烈焰撩得她睜不開眼,但聽見了王五的聲音,周如水仍是強忍着疼痛眩暈,拼勁了最後一絲力氣往門前挪去,她眷戀地望着小五,望着這如她嫡親阿弟一般的兒郎,忽然,淚流雨下。她使勁全力地朝他喊:“小五,阿姐又欺你了……”喊着喊着,她又努力地朝他扯起了一抹笑。她這一輩子,白活了。但她的小五過得很好呢!他當上了王氏家主,将來,他會娶妻,會生子。他的前途無量好,或許,她還能在地下祈求他無病無災,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