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回
秦英和李淳風一路行出太極宮門,也沒有避諱着過往官員,畢竟秦英現在剛剛被貶,心裏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了,也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眼裏是否拉邦結派。
李淳風處事随性慣了,壓下嗓音便低頭對她耳語:“七夕那夜宮宴,陛下召了五品以上官員進宮赴宴,還特許攜帶家眷來。”
“然後呢?”秦英費解地看着師兄。七夕佳節來臨,坊間一般都是各族娘子湊成堆,陛下定在這時設宴雖然奇怪,但也不排除是在故意拉攏人心。
他神神秘秘地用手攏在嘴邊:“宴至一半太子殿下離席了。那些世家娘子便提議去殿外擺案乞巧。過了盞茶功夫,數名年輕郎君也跟了出去。”
秦英口中嘟囔了句:“這跟我有什麽關系?”這樣問着,她忽然生起許多聯想。若娘子們是有意追太子而去,官家郎君們又去做什麽?
李淳風沒理會她接着講了下去:
“第二天長孫皇後就把太子身邊的藥藏局侍醫撤掉,還安排了幾個诰命夫人帶着自家娘子進宮,皇後娘娘親自帶着她們去東宮轉了一圈兒呢。表面上是參觀宮室,實際上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先前穩若泰山就罷了,現在聽見此事怎麽還不着急?”
秦英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師兄你何時變得這麽喜好八卦了?”聽師兄的這種言論,就像她和太子不清不楚似的。
“這是嚴肅地爲你的終身大事考慮。”李淳風語重心長地說完,拍了拍秦英細弱的肩。
秦英愣了片刻才啐了一口:“我和殿下沒有醫患關系以外的關系。”
他用耐人尋味的目光看着她,笑着調侃道:“你能爲他把自己的三十年修爲交出去,這醫患關系可真不簡單。試問義坊進出這麽多人,你有無爲他們做到這種地步?”
提到修爲二字,便是踩了秦英的痛腳,這時她徹底不高興了。然大庭廣衆之下也不能與他冷臉。隻好攥起了袖子下的拳,沉默半晌後道:“師兄你知道的太多了。”語氣聽起來很是不善,甚至帶着些嘲諷。
三個月前李淳風能看出她少了三十年修爲,如今卻看不出她失盡修爲。這豈不是個天大的笑話嗎?
李淳風再怎麽遲鈍也能體察到秦英的态度變化,何況他是個天生敏覺的人。用探尋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秦英許久,他笑眯眯的眼蓦然睜開,手緊緊握住她的肩頭,都讓秦英有些吃痛地抿嘴。
“——怎麽回事?”李淳風不顧道旁還有其他官員宮侍,幾乎失控地呵斥了出來。
他終于發現秦英完全沒有修爲了。
其實早在她去太史局找他時,李淳風乍一瞧她周身氣質,就覺出有些不對勁了。然而記得秦英在外頭是會刻意收斂真氣的,便沒深入查探。之後他和她每天同朝,低頭不見擡頭見,眼熟地不能再熟,也就更加無心一探究竟了。
現在他凝聚了自身真氣在她周圍繞了一圈,沒有感受到任何阻礙或者吸引。修行人就算再如何收斂壓抑,體内真氣也不會對外界的靈動之氣“視而不見”,不是排斥便是吸收。而現在秦英毫無動靜,就證明她已徹底淪爲了凡俗。
李淳風知道秦英是個熱心腸的,但他不信秦英能爲救人,把來之不易的修爲全部散掉。她定然是出了意外。
經過兩人的官員宮侍,都被李淳風這聲質問吓到,匆匆忙忙看了他們一眼便落荒而逃。李淳風是太史局令,而秦英是禮部某部長官,誰也不敢去湊這個鬧場。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秦英擡起頭,遇到他又驚又怒的眸光,垂下眼簾淡淡道:“受了重傷。”
他深深呼吸個來回,悲哀神色取代了剛才的驚怒。李淳風松開右手五指,思索了一會兒才道:“所以你才用最麻煩不過的世間法重新修行?”
道家按照大方向,也分出世間法與世間法兩種。
一般的修行者初入道門,爲了讓自己看起來牛氣哄哄,都會選擇出世間法,或導引煉形,或調息打坐,以求登天飛仙之境。
那些修行很久的道門中人,則因種種原因進入紅塵俗世,順水推舟因勢利導而成大業。
其實這兩種修法難度差不多,也無什麽高下可比。
然而第一種身爲主流,是因典籍記載較爲詳盡,旁門左道也雜七雜八的,就顯得平易近人了些。
至于第二種,那些功成名隐身退的道人,隻流傳下來了野史傳記供人緬懷瞻仰。每一個道人的豐功偉績,都是獨一無二不可複制的。古語雲,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這種法子就逐漸閉塞了起來。
李淳風想到秦英回到長安,先後開義診設義坊,有時忙到夜不歸家,卻從來不辭辛苦。一種無法形容的痛就扼住了他的心,讓他無端感覺有些窒息。
世間法知易行難,據他了解,長安城裏沒有一位觀主,能像她般大規模地實踐世間法。
或許散失修爲的秦英乃是被逼到絕境,才不得不爲世間法而努力。但他覺得她這麽小年紀遭遇沉重打擊,本是可以借此撒嬌躲懶,在西華觀袖手無爲圖個清淨的。
秦英不知李淳風龐大的心理活動,已經把她擡舉甚高,點頭應了一聲:“反正我做不了别的,這就當是每日行善積攢陰德。”言罷就自顧自地往前走了。
其實她擔任西華觀主後,隻是想把觀内之人都照顧好,并讓道觀的牌匾香火綿延下去。原沒想去做番驚天動地的事,然而她在很多情況下做了高瞻遠矚的決斷,抓住了良好的機會,才成就了她如今的名氣。
李淳風看她波瀾不驚的樣子,除了歎息再似乎無法排解内心郁郁,悶聲道:“是哪個修行者害地你如此。”師傅袁老道不在長安城,李淳風理所應該地認爲,自己肩負了看顧好小師妹的責任。秦英失了全部修爲,他就有義務去爲小師妹讨個公道。
她不想看李淳風和侯君集産生嫌隙,于是到嘴邊的名字打了個轉又咽回去。
“不談那個人名字也罷。”秦英回眸道了一聲,看遠處走着裴寂,她連忙轉移話題道,“師兄,我好消息還沒告訴你,裴大人回京了。”(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