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是非對錯



()海棠花?花詢癡迷那朵海棠花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花渡這麽說,花詢自然不會推拒。她欣然答應晚上一起用餐,倒是花渡看起來臉色不怎麽好,花詢生起了想關懷的心思,她卻自顧自走了……

晚上用餐之時,兩個人獨處一室,雖然門外有侍女,但是花詢餘光偷偷看着花渡,心裏總有些不安。她忍不住坐直了身子,任花渡給她倒酒。

花渡素淨的手輕輕提着酒壺,壺身傾斜,酒水傾瀉到杯子裏,散發出一陣酒香,勾人饞蟲,衣袖掃過半空,香氣盈袖。花詢目光盯着她白皙的皓腕,微微有些出神。

“我知道你不會喝酒,所以這酒不會醉人,隻要你不貪杯就好。”放下酒壺,花渡捏着酒杯,微微一笑,側目望着花詢。

花詢的目光從她手腕移到她臉上,又回落到酒杯上,酒水輕微晃動,清澈如水,散發着淡淡的幽香。

舉起杯子,與花渡相碰,那一聲輕響,好像悠悠傳進了花詢的心裏頭,震得她有些心頭有些奇異的感覺。但她掩飾得好,低頭飲了那一杯酒,堪堪消了奇怪的表情。花渡望着她,燭光搖曳在她眸子裏,微一輕動,眸光碎成一點點的淡黃,仿佛裏面盛着的光要流瀉出來似的。

她定然是有話要同花詢講的,隻是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麽開口才合适。

她就這樣靜靜看着,舉着酒杯的手把杯沿恍惚地送到自己的唇邊。輕一擡手,目光依舊落在花詢的身上,冰涼的液體卻含進了唇舌之間,冷冽的甘甜的酒在唇齒間滑過,順着咽喉浸透肺腑。鼻尖盤旋着酒香,久久揮之不去。但她無意去品嘗這其中的味道,滿腹心思團團着,比酒還要燒人。

花詢已經放下了空杯,此時隻有她與花渡二人在,她感覺到花渡視線一直沒離開。

“怎麽了嗎?”她不自然地僵住,忍不住問。

花渡捏着酒杯的手一頓,收斂了目光,淺淺歎息道:“問棠,你對那朵海棠花當真如此執念嗎?”

“我……”花詢直起身,想解釋,碰到花渡專注的神色,一時間摸不清花渡的意思,沒有開口,點了點頭。

“海棠花本就自有花期,萬物皆是如此,沒有什麽花草可以超脫這個輪回的。”

“解語,海棠花十數年不曾開花,這究竟是爲何呢?近年忽然有萎靡之色,若是這海棠花不能長壽,終歸要消亡,怎好不痛快開一次?”十幾年來,要說沒有人想要勸她放棄期待海棠花開花是不可能的,但這種期待成爲習慣,并不傷天害理,有何不可呢?

“你當真那麽希望海棠花開花嗎?”花渡眼底說不出的憂郁,眉間寡淡的愁緒萦繞不去。

花渡的态度着實奇怪,她平常對什麽事情都淡然處之,很少像這樣特地明示暗示着什麽,尤其是對海棠花的關心,更是明顯,花詢不可能聽不出來。

“解語希望我做什麽?”

“我并非要你做什麽,隻是如果海棠花不肯開花有她的緣由……你如此期待,終歸是要失望的啊。”花渡搖搖頭,沒有半分要開玩笑的意思。

旁人對愛花成癡這種事,就算勸了不聽也不會這麽鄭重其事,可是花渡和她一樣,嚴肅地交談開不開花的事。花詢倒是奇怪,她舉起杯子,才發現杯子空了,腦子試圖要去解析花渡的怪異,可一無所得,反而惹得她心亂如麻。

花渡看她蹙眉凝思的樣子,沒有說話,提着酒壺又給花詢倒了一杯酒,酒水嘩啦入杯,打亂了她的思考。

花詢笑了笑,對她道:“解語,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你要是想要海棠花,早就直言了。可是你沒有說,所以你今天提到海棠花,怕是有比此事更讓我難以理解的事情要說,無妨,你說便是,這裏沒有别人。”

花詢不把花渡的話放在心上,習慣揣摩一個人的目的。她隻是不知道,對花渡來說,那株海棠花本就和她息息相關,她越是提醒花詢,花詢越會把海棠花看得更重。到底該不該坦誠相告,花渡把握不定。

“好,不提海棠花。”話到嘴邊,千思百慮的一刹那又複咽回了肚子裏,她面色不減半分愁悶,仍有憂色。

“你有什麽心願嗎?”沉默了一會兒,花渡再次開口問,算是緩和了剛才的沉重。

花詢一愣,不動聲色地擡頭看着她,低頭嘴角勾起冷笑,不仔細看分辨不出那笑意是苦是恨,隻是壓着嗓子道:“我能有什麽心願,這偌大的花府,我竟是半分自由也無,想要爲母親報仇,可一點辦法也沒有。即使有什麽心願,也沒有什麽用,哪能由得我實現呢?”

“問棠,我知道你一向執着,不論是海棠不開花,還是你母親的仇恨。我知道你的委屈,我也知道你心中的仇恨,殺母之仇,不共戴天,可是你一個女子,怎麽能夠與他們争鬥呢?我不能勸你放棄,因爲你母親之死是事實,他們做的事情本就是錯。可……他們,終究是權勢顯赫,你要怎麽報仇?”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此仇不報,誓不爲人!”花詢忽然壓抑着怒氣爆發了,按着案角,眼睛泛紅,咬着牙倔強與不甘浮現在臉上。她微微傾身上前,冷冷道,“他不可能一輩子都會被護着的,隻要他一天沒有繼承府主之位,我一日就有機會報仇!就算他當上了府主,他休想坐穩這個位置!”

花渡指尖緊緊一縮,眼底的眸光變得冷漠:“問棠,别忘了,花晏身後有你君父……甚至可能有太子。”

“那又怎樣!”花詢拔高了聲音,已經氣得呼吸粗重了起來,“君父我不能違背,太子與我何幹?即使花晏逃得過一時,也逃不過一世。”她努力平複自己的心情,冷聲道,“他若是依仗着太子的勢,那我也不懼!”

“你平常是怎樣聰明的一個人,怎麽會被仇恨蒙蔽了雙眼!”花渡臉色一白,這些時日花詢一直不吭聲,對受刑之事也絕口不提,花渡還以爲她當真隐忍下去了,如今看來隻怕是另有打算,甚至準備以卵擊石。

人間的事情本就有定數,花渡沒辦法幹預,也不能幹預,可她不能眼睜睜看着花詢劍走偏鋒與強權爲敵,更何況她要複仇的對象是她的弟弟,若被外人知道此事,隻怕花詢身敗名裂,甚至可能因此丢失性命!

“解語,”花詢放軟身子,恍惚地後坐,眼裏含着淚水,自嘲一笑道,“這件事誰都能勸我,唯獨你,不可以。”

“可我不能不勸你!你有此心是殺身之禍,隻要洩露一點……你知道後果。”她不忍去看花詢失望的神色,轉過頭,捏起酒杯飲了一口,壓住嘴裏的苦澀。

“呵呵……”花詢半哭半笑地看着花渡,眼底的霧氣彌漫,讓花渡的身影看得好不真切,好虛幻,“解語,你怕了?你也怕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她垂眸,掩住悲傷,悶笑道,“是。我一無所有,甚至還漸漸失去了父侯的寵愛,而阿稚,日益受寵,這對我越來越不利。可你該知道,我還有别的選擇。”

“甯王嗎?”花渡的臉色很平靜,但掩飾不住的蒼白,“你選擇甯王是嗎?”

花詢直視她的眼睛,一點都不震驚。她嗤笑道:“甯王不好嗎?楚仲辭是我的好友,若是甯王赢了,就是仲辭赢了,我隻有一個要求——報仇。”

花渡靜默。她從花詢的臉上找不到任何溫和的模樣,那紅了眼,冷冷吐出“報仇”兩個字的人與走火入魔沒有什麽區别。她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麽去勸花詢,以什麽樣的立場去阻止她才能挽回這注定的死局?

半斂眼簾,花渡輕聲道:“你太自信了。”

“呵,自信?”花詢冷笑道,“我隻是不相信,我會輸得一塌糊塗。”

是了,花詢不隻是爲了複仇,她還爲了赢。

不管怎麽說,花君侯當着衆人的面打了她,爲了花晏三番五次又傷害她,而花晏害死了她的母親,不但沒有任何事情,還可以得到原諒,可以得到父親的看重,這不公平。花詢那麽聰明,自小都被人捧着,被人寵着,怎麽甘心就這樣輸給一個打小就看不起的人呢?

“問棠,我不希望你執念成魔。”花渡望着冷掉的飯菜,一口未動,心慢慢跟着冷了,“不要争了。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可是世人誰管對錯?他們隻看誰權勢更大,依附,追随。對錯,”她搖了搖頭,“沒有人在乎的。”

“你若要執意,我必然是攔不住你的。可我不能跟着你一起……過些時日,我便告辭。”

花渡要舍棄她?

她要放棄她?

爲什麽?明知道花晏是錯的,明知道她是對的,爲什麽還要離開她?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把花渡拉下水,可是花渡要放棄她……

花詢臉色霎時間慘白無色,她腦子裏嗡嗡叫,想不起要說什麽。她的身子開始發抖,漸漸抖得有些厲害,唇也失去了血色,在這大夏天裏,她竟然從頭冷到腳,不可自控地顫抖起來,如墜冰窟。她想要克制自己發抖,于是張開小口呼吸,按着案邊的手帶動着杯筷叮叮當當地碰撞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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