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重岚當然不會傻到問她要讨教什麽,轉了話頭假裝不認識她:“敢問姑娘貴姓啊?”

柳媛略略一福身,姿态自有股魏晉名士的風雅:“榮昌伯,柳家。”她把話頭硬轉了回來:“早就聽聞夫人美名,還望夫人不吝賜教啊。”

重岚眨了眨眼睛,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理了理袖口,含笑道:“柳姑娘這話我可聽不懂了,在座的夫人姑娘哪個不是德才兼備,美名在外之人,我也得向她們好生學着呢,你向我讨教,豈不是舍近求遠?”

這話聽的座位上的夫人姑娘都面帶笑意,見她身份貴重又不驕矜,心裏不由得對她起了幾分好感。

柳媛面色不變,隻是不動聲色地抿了抿唇,放低了姿态道:“我這些日子聽了好些關于夫人的傳聞,心裏不由得生了敬仰之情,是以今日明知不妥,還是開口向夫人讨教。夫人方才教訓的是,是我不慎失言了。”

重岚不動聲色地一笑:“柳姑娘說的哪裏話,你我年紀差不多大,哪裏談得上教訓呢?不過是瞧你面善,這才多說了幾句。”

柳媛的薄唇幾乎抿成一線,她和重岚确實差不多大,在齊朝都算是大齡未嫁女了,如今重岚已經出嫁了,而且嫁的還是晏和,她卻仍待字閨中...她隻覺得重岚這話是借故諷刺,面上不由得更冷了幾分。

柳媛這真是誤會重岚了,她還真沒别的意思。重岚說完話就對着她淺淺一笑,也不理會她冷然的神色,轉身進了花謝。

她本想随意找個不打眼的位置坐下,沒想到何長樂熱情太過,拉着她坐到自己身邊,拉着她叽叽喳喳,旁敲側擊地打量着重延的事兒。

這時候柳媛也走了進來,見好些小姐都有意無意地圍着重岚說話,心裏暗暗冷哼一聲,站在一叢盛開的菊花旁,一手愛憐地撫着花瓣,輕輕吟了首詠菊的詩,坐在席位上的少女們都住了嘴,轉頭聽她吟哦完。

重岚對詩詞歌賦雖算不上一竅不通,但也沒通了幾竅,不過她家裏有個中了二甲進士的大哥,身邊還有個探花的夫君,對律詩的品鑒能力還是有的,柳媛這首詩算是中等,也隻能糊弄糊弄這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少女了。

她一首詩吟哦完,立即把在座小姐的目光都引了過去,出聲贊歎不已,倒是好些夫人覺得她風頭太過,都暗自皺了皺眉。

她見衆人都瞧着她,沒人再關注重岚,立即轉頭瞧着重岚,見她渾不在意般的沖自己微微一笑,心裏又氣悶了起來。

何長樂也瞧見這一幕,她父親是閣老帝師,見過的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無數,當然不會被這麽一首閑詩折服,她鄙薄地皺了皺眉:“這人毛病可真不少,她有什麽可得意的,不過是會幾句詩詞罷了,要不是她這般張揚,也不會淪落到到現在都無人問津...”

她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掩着嘴,讪笑看着重岚。

重岚正好想知道這位柳家姑娘的事兒,忙問道:“我方才正覺得奇怪呢,這位柳姑娘瞧着年紀也不小了,又這般知書達理的,梳的竟還是姑娘家的發式...”

她說的雖然委婉,何長樂還是一下子就聽懂了,她不說是怕重岚覺得自己饒舌,見她也問才放心開始八卦:“她打十歲就傳出才女的名聲,到了及笄的時候已經才名在外了,所以上門來提親的人家也不少,偏榮昌伯府上眼界高,覺得這位柳姑娘不僅多才而且又是嫡長女,她自己也挑挑揀揀的不肯下嫁,一會兒覺得這家不通文墨,一會兒又嫌棄那家身份不夠,這才一直拖到現在的。”

所以榮昌伯府上就一門心思地惦記着晏和,晏和人才品貌俱全,身份又貴重,跟他們也算是表親,實在是難得的好人選,可惜她們一門心思中意的好人選卻娶了自己,難怪柳老夫人和這位柳姑娘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這真可謂是無妄之災了,重岚頗有幾分感慨,卻也懶得再理柳媛,低頭和何長樂說話。

柳媛被衆人豔羨的目光包圍着,似乎極享受這種衆星捧月的感覺,偏還要做出渾不在意的模樣,輕輕一振衣袖,不經意般的坐在了中間的位置,這下連成安公主這個主家都無人關注了。

有位長相跟她相似的婦人笑着嗔了她幾句,跟成安公主告罪道:“這孩子打小就愛詩文,詩興發了誰也攔不住,還望公主不要見怪。”她笑容滿面,顯然沒把這事兒往心裏去。

成安公主不是大度之人,見柳媛這般喧賓奪主,心裏極不痛快,但也不好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兒說什麽,隻是不鹹不淡地道:“腹有詩書氣自華,柳姑娘愛吟詩作對是好事。”

她說完就起身,也不理會柳夫人的湊趣說話,自顧自地起身招呼年長的客人,再吩咐管事娘子傳菜上來。

柳媛的位置和重岚緊挨着,重岚不動聲色地挪開些,眼看着席面漸漸擺滿,她正好也覺着餓了,提筷正要夾一塊水晶蝦,就聽坐在不遠處的柳媛朗聲道:“咱們酒這麽幹吃也無趣,不如行酒令助興,誰若是輸了就自罰一杯,大家夥兒意下如何?”

這個提議也不算過了,但就算席面上要戲耍,也應該由主家提出來邀請大家一道兒做耍。

柳媛一個來做客的,而且和何家既不是親戚也不算太熟,這時候提出來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倒顯得主家考慮不周似的。

衆人都相互瞧了瞧,其中一個容貌嬌俏的少女用絹子掩着嘴笑道:“我們肚子裏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句詩詞,沒幾輪下來就行不出來,到時候隻能幹喝酒了。”

她這話一出,好些人都跟着應和,笑着勸了幾句,柳媛雖愛出風頭,但也沒不開眼到這種地步,要是平時她也就就着這個台階下了,今日想到身後的重岚...

她掩嘴淡然一笑:“那既然不行酒令,咱們就以‘菊’爲題,作一首詩如何?”

一衆少女紛紛搖頭,笑着道:“我們哪有這等本事,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還是安安生生地聽你作詩得了。”

柳媛也渾不在意,忽然轉向身後的重岚,微微一笑道:“晏總督是當年聖上欽點的探花,素有才名在外,晏少夫人能和總督大人琴瑟和鳴,想必也是才思敏捷,還請夫人不要吝惜,作詩一首權當是佐酒助興了。”

此言一出,滿座都靜了靜,都知道晏少夫人是商戶女出身,讓她管家理賬還行,吟詩作對不是爲難人嘛?

重岚淡然地一眼掠過她:“柳姑娘還未出閣呢,說話的時候應當注意着些,我和夫婿的閨房之樂,是否琴瑟和鳴,你一個未嫁女子這般說出來也太不自重了。”

她的語氣雖然不鹹不淡的,但意思卻重了。柳媛急着瞧她出醜,沒想到被她拿了話柄,一時秀麗的臉漲得通紅,忙低聲歉然道:“是我敬仰夫人才名,一時失言了。”

她也算能屈能伸,重岚‘恩’了聲就不再說話了。

柳媛還是不死心,揚起臉道:“但我今日和夫人相見也算是緣分一場,我于詩詞之道上也算有些心得,要是能從夫人這裏讨教一二,也算不枉費來此一趟了。”

她這話說話,臉色最難看的不是重岚,反倒是成安公主,什麽叫‘不枉費來此一趟’了?難道重岚不和她切磋,她就算白來這宴會一趟,當着成安公主的面這麽說,簡直是不把主家放在眼裏。

重岚不以爲意地道:“姑娘這話又說錯了,你看這宴上大都是傾慕詩詞之道的,你又和大家相談甚歡,你若是想吟詩作對,自有人願意跟你切磋,何必非得我來應和。什麽叫’不枉費來此一趟’?難道不和我讨教,你就算白來一趟了,這樣把席上的諸位置于何地?”

柳媛臉色微變,但還是強圓了回來:“是我說話不周全,急着想和夫人應和一首,愛詩心切,還望諸位不要見怪。席上高朋滿座,我自然隻有欣喜的,哪裏會覺着白來一趟呢?”

本來面上有些難看的夫人小姐面色和緩了幾分,她趁機道:“詩詞之道,本就是爲了陶冶情操,增添雅興的遊戲,我是趁着大家酒興正好,這才提了這個提議,夫人何必總拿着我的錯處推脫呢?”

重岚捋了捋腰間的縧子,并不言語,柳媛以爲她沒話說了,繼續道:“今日何公辦賞菊宴,賓客如雲,滿堂歡欣,何公才名動天下,又是夫人長輩,夫人爲什麽就是不肯吟詩一首,博主家一樂呢?”

她說完見重岚閉口不言,又掩了掩嘴,滿面自責地道:“莫非夫人不會作詩,若是果真如此,那倒是我強人所難了。”

她面上雖滿是自責之意,但眼裏掩不住地幸災樂禍,仿佛笃定了重岚作不出來,又擡出何老來壓她,重岚倒有些不知怎麽接話。

幸好成安公主這時候開了口,不冷不熱地道:“柳姑娘多慮了,我們老爺不會因爲旁人作詩一首就大樂的。”

重岚笑了笑:“柳姑娘說的也有些道理,既然如此,那我就獻醜了。”

她沉吟片刻,緩緩道:“采采黃金蘂,盈盈白玉觞。露蘭何足飲,自覺肺肝香。”

這詩雖不算上品,但也比柳媛方才作的強上數籌了,衆人聽的如此如醉,都贊歎起意境巧妙,立意獨特來了。

等她不急不慢地吟哦完,柳媛的面色已經完全僵住了,顫着聲兒道:“你...你怎麽會...?”

她在衆人詫異的目光中把後半句咽了下去,心裏卻滿是驚怒,重岚的出身她清楚得很,一個滿身銅臭氣的商賈人家,整天和賬本算盤打交道,哪有功夫學吟詩作對這等風雅事?

何長樂看柳媛不滿已久,大聲道:“怎麽會什麽?難道這天下隻準你一人會作詩,别人都不能會不成?”

重岚笑吟吟地道:“我作的這首詩如何?還請柳姑娘品評幾句啊。”

柳媛面上忽青忽白,抿着唇道:“夫人高才。”就再無旁的話了。

她見重岚之前,總想象着她是個滿身精明市儈的商戶女,靠着狐媚手段才迷惑了晏和,沒想到見到真人之後,發現她不光容貌氣度勝過自己,連她一向引以爲傲的詩詞也強過她。

被厭憎的人這麽生生比下去的感覺倒比什麽都難受,她面上漲得通紅,想象着重岚正在用嘲弄的眼神看着自己,握着筷子的手指根根發白。

重岚才沒功夫瞧她,她方才說了半天話,早就覺着口幹舌燥,淺淺飲了口蜂蜜沖的茶才好些。

其實她這時候心裏也有幾分沒底氣,她這些天雖然進步神速,但至多也就是個打油詩的水平,這詩是她做的不假,但是後來晏和實在瞧不過眼,手把手地幫她全改了。

她一邊喝茶一邊在心裏慶幸,有個探花的夫君真好。

何長樂倒似是真心高興:“岚姐姐原來也會作詩,怎麽一開始不拿出來讓大家瞧瞧?你要是一開始就拿出這首來,也輪不到她張狂了。”

重岚真怕被她捧成了詩詞大家,她這點底子沒過兩天就要露餡,忙自謙道:“我不過是胡謅了一首,抛磚引玉罷了。”

何長樂見她爲人謙和,不全是因爲重延的緣由,心裏對她這個人添了幾分喜愛,喜滋滋地挽着她的手道:“我那裏有好些京裏送來的宮花首飾,和幾匹上好的布料,岚姐姐等會兒陪我瞧瞧去。”

重岚想起她奇怪的癖好,還有當初還是何蘭蘭的時候在她手裏被打扮成一顆茄子的慘狀,敬謝不敏道:“别院還有些事兒,我得早些趕回去打點了。”

她說完忍不住去瞧何長樂的穿衣打扮,瞧着挺正常的啊,怎麽幫别人一打扮就這麽不忍直視呢?

她倒是沒猜錯,何長樂還真是手癢了想幫她裝扮一番,見她婉拒了,不由得失望地撅了撅嘴。

重岚假裝沒看見,等到宴席散了,她和衆人并道兒走了出去,老遠就瞧見晏和等在遊廊的那邊接她。

何長樂本來對晏和就沒多少深情,自打遇見重延之後早就散了那份心思,見狀揶挪地看着重岚:“這麽點路,晏總督還怕你跑了不成?”

重岚正欲答話,後面的柳媛忽然心思一動,想到方才那首詩作,笑着揚聲道:“采采黃金蘂,盈盈白玉觞。露蘭何足飲,自覺肺肝香。我細品之後才覺着意境極好,又有些琢磨不透似的,能否請夫人詳解一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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