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岚揉腰的手不由得一頓,皺眉道:“府裏來人了?來的是誰?”
清雲福身應答道:“回少夫人的話,是晏老夫人身邊的馮嬷嬷和魏嬷嬷,馮嬷嬷現在正探望小小姐呢。”
重岚皺了皺眉,要是旁人推病不見也就罷了,但在她還是何蘭蘭的時候馮嬷嬷照顧的頗爲盡心,倒是不好不見了。她想了想,點頭道:“嗯……讓馮嬷嬷過來吧。”
她轉頭看向晏和:“估計沒什麽好事兒,八成又是要這要那的,你在的話反倒方便他們開口,要不你先去用早膳吧,我等會兒就過去陪你。”
晏和知道她獨自打理家事慣了,尋常也不愛讓他插手,便隻是道:“若是有你不好開口的,命人叫我過來。”
重岚颔首,轉頭吩咐清雲去請人,她特指了馮嬷嬷,但來的時候魏嬷嬷也跟着過來了,她看晏和不在,眉頭不經意地皺了皺,卻仍舊闆着一張冷臉,禮數倒還算周全,不過行完禮就沒話說了。
馮嬷嬷見場面尴尬,對着重岚行了個禮,稱了萬福,又道:“好些日子沒見小小姐了,怪想的。”她轉頭瞧了眼在外面由下人陪着玩鬧的何蘭蘭,對着重岚由衷贊歎道:“老奴瞧着小小姐倒比原來還胖了些,人也開朗不少,還是少夫人會照料人。”
重岚想到當初馮嬷嬷的悉心呵護,緩和了神色笑道:“蘭蘭這孩子正到了最跳脫的時候,我正愁不知道怎麽管教,聽說當初蘭蘭就是馮嬷嬷一手帶的,我還想找您讨教呢。”
馮嬷嬷忙自謙了幾句,兩人你來我往地寒暄一陣,一邊的魏嬷嬷不冷不熱地咳了聲:“少夫人寒暄完了,容老奴插句嘴吧。”
重岚淺淺啜了口茶:“嬷嬷請說。”
魏嬷嬷肅容道:“聽說昨天少夫人和柳家姑娘鬧了一場,這事兒可是真的?”
看來是柳媛回去告狀了,重岚故作訝異地道:“嬷嬷這話從何說起,我不過是和柳姑娘談論詩詞,怎麽就成了鬧一場了呢?”
魏嬷嬷皺眉道:“可老夫人表姑娘說...少夫人對她明褒暗諷,還挑唆着别家夫人擠兌她。”
重岚面上一沉,晏老夫人傳出來這話,明顯是偏幫柳媛了。不過也正常,誰讓人家是表親,自己是個外人呢?
她輕描淡寫地把昨日的情形複述一遍,淡然道:“昨天柳家姑娘喧賓奪主,惹了成安公主不快,才得了訓斥,怎麽一轉眼就記到我的頭上,我可真真是冤枉極了。”
她哼了聲:“昨日我可半分責備話都沒說,若是祖母不信,大可去問一道兒參加宴席的幾位夫人和成安公主,再叫上柳姑娘,咱們來好好地對質一番。”
魏嬷嬷心裏一驚,怕她氣急之下真叫人來對質,那可就丢人丢大發了,晏老夫人準備的那些責罵的話她這時候也不敢說出來了,生怕重岚犯渾,便擠出個笑臉來:“表姑娘性子是有些張揚了,姑娘是她表嫂,就是說幾句也沒什麽。”
重岚淡淡道:“我哪裏敢?她是金尊玉貴的表姑娘,我不過是沒順着她的心意來,就被她說成了挑撥口舌的長舌婦,要是再敢說她幾句,十惡不赦的罪名豈不是就要扣到頭上了?”
重岚說話向來溫聲細語的,這般夾槍帶棒還是頭一遭,魏嬷嬷不知該怎麽接口,也不敢在言語上放肆了。
她晾了魏嬷嬷好一會兒才又開了口:“嬷嬷這回來有什麽事兒,不會就是爲了訓我吧?”
“哪裏哪裏。”魏嬷嬷被她搶白一番,難得老實起來。
她隻是歎了口氣:“少夫人也知道,二爺要迎娶清河縣主,老夫人爲着這事兒忙的整日的連軸轉,連歇口氣兒的功夫也沒有,偏這事兒又重大,也不敢交給那不可信的,哎。”
重岚不動聲色地道:“嬷嬷這麽說我可就不懂了,大伯母和幾個弟妹都是能幹人,祖母爲何不把事兒平攤給她們來做呢?”
魏嬷嬷臉上一僵,含糊道:“上回大夫人沒有看好庫房鑰匙,不慎把好些個名貴器皿給摔碎了,老夫人心裏不痛快,便不準她插手此事了。”
是借題發揮,怕大房壞了晏三思和清河縣主的好事兒吧?重岚笑了笑,信口說着場面話:“一家人哪有過不去的坎兒,再說大伯母到底爲家裏忙活了這麽多年,有疏漏的地方也難免。”
她說完又擔憂地蹙起眉:“祖母的不痛快可别囤在心裏頭,病由心生呢,可要我取幾味安神纾解的丸藥帶回去給她老人家?”
魏嬷嬷見她越扯越遠,就是不往正題上走,忙道:“丸藥府裏自然是不缺的,老夫人現在最缺的就是能幫忙的人。”
她清了清嗓子,終于帶入了正題:“少爺和少夫人在别院住的也夠久的了,打算什麽時候回去啊?”
她又微皺着眉,擺出長輩的架勢來:“老夫人說了,少爺有公務在身回不來也就罷了,少夫人又沒有什麽大事兒,老留在别院像什麽話?”
重岚彈了彈指甲:“嬷嬷真當我來這兒享清閑來這嗎?瑾年衣食住行樣樣不得我操心,他身邊沒個貼心人看顧着,别人照管我不放心。”
魏嬷嬷一頓,很快回道:“那就收一房貼心人好生伺候着。”
這是想把她打發走給柳媛找機會,還是想趁機塞妾進來?
重岚心裏冷笑,面上卻歎了口氣,扶着額滿面疲憊:“嬷嬷當我不想嗎?早就說給幾個得用的丫鬟開臉,也省的我每天起早貪黑的伺候他,可瑾年他死活不同意,非說旁人靠不住。”
她搖頭道:“不過也是,瑾年打交道的都是軍機要文,要是找個好的倒還罷了,萬一碰上個心術不正的再傳出去什麽,這責任誰擔待得起?”
這世上還有男人不好美妾?魏嬷嬷半點不信,不過重岚既然擡出外面的正事來,她也不好多說什麽,隻是道:“既然少爺和少夫人焦不離孟,老奴聽說少爺在外面的事兒也快辦完了,敢問您和少爺打算什麽時候回府?”
當然是拖到非回去不可的時候再回去,重岚心裏念道,面上卻笑吟吟地看着魏嬷嬷:“嬷嬷放心,肯定能趕上爹的婚事的。”
魏嬷嬷心裏一急,光趕上婚事有什麽用,她挺直了脊背道:“到底什麽日子回府,少夫人總得給個日子啊。”她說完又覺着自己語氣太重,補了句道:“老夫人也好準備着給你們洗塵。”
重岚笑了笑:“那可真是勞煩祖母了。”她又搖頭道:“不過嬷嬷這話我可沒法回答,瑾年沒跟我說什麽時候回去,我怕他嫌煩,也沒敢多問,總之能趕在爹婚宴之前回去就是了。”
魏嬷嬷還想急着開口,她已經起了身,看着外面的天色道:“時候不早了,等會兒到中午了日頭毒,嬷嬷要是發了暑熱可就不好了,我這裏也不敢多留您了。”
這都是仲秋了,哪裏來的暑熱?魏嬷嬷暗暗着惱,但聽了這般明顯的逐客令,卻拉不下臉來留在這兒,滿臉憤懑地往出走。
她剛走到門口,重岚就親親熱熱地挽了馮嬷嬷的胳膊:“嬷嬷還沒用早膳吧,不如就在這兒用了,也省得頂着日頭趕路。”
魏嬷嬷氣得一個趔趄,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青磚踩裂似的,大步走了出去。
馮嬷嬷見她已經走遠,哭笑不得地道:“少夫人這可是折煞老奴了。”
重岚也不說話,引着她去了正堂,晏和當然早已經吃完走人了,她命人重新做了一桌,拉着馮嬷嬷坐下,笑道:“嬷嬷當初還帶過瑾年,真是辛苦你了,可别跟我客氣。”
馮嬷嬷見她是真心相邀,便也不再推脫,在下首坐着笑道:“那是老奴應盡的本分,再說少爺小時候好帶着呢,隻要吃飽了,不拘在哪裏一躺都能睡着,壓根不用旁人操心。”
重岚腦海裏浮現出晏和吃了睡睡了吃的模樣,忍不住笑道:“那他小時候豈不是很胖?”
馮嬷嬷想到晏和小時候的事兒,也跟着笑道:“少爺這身子骨也不知道怎麽長的,怎麽吃也吃不胖,但凡胖了點,隻要稍微少吃幾頓就瘦下來了。”
重岚滿心嫉妒,就聽馮嬷嬷又笑道:“不過少爺小時候長的精緻,十歲之下的孩子男女又難辨的,所以二夫人常‘嬌嬌嬌嬌’地叫他,三四歲的時候還給他穿女娃娃穿的裙子。”
重岚想到晏和闆着小臉被人套女裝的模樣,頓時樂不可支起來,手一抖,一塊豆腐就掉進碗裏。
她揉着肚子笑了一時,兩人又聊了會兒晏和小時候的趣事,她給馮嬷嬷頻頻夾菜,突然歎了聲道:“在這府裏頭,除了嬷嬷,也沒人跟我說這些話。”
馮嬷嬷正欲勸慰,就見她面上忽然帶了些怅然,皺眉道:“我年輕不知事,又不得祖母喜歡,嫁進來這幾個月日日都跟在冰上踮腳走路似的,生怕一個不慎更惹得祖母生厭。”
馮嬷嬷安慰道:“老夫人人最是慈藹不過,少夫人賢惠,老夫人怎麽會厭了您?”
重岚用絹子掖了掖唇角,滿面愁容地道:“嬷嬷快别安慰我了,今天我怕是又讨了祖母的嫌,她老人家明擺着想讓我回去,我沒得瑾年的允,也不敢貿然應了,回去之後祖母指不定怎麽惱我呢。”
她蹙着眉,滿臉煩悶:“隻是不知道祖母近來忙亂什麽,我就是想幫忙也不知道從何處入手。”
馮嬷嬷猶豫道:“這...老夫人最近确實有些事兒...”
重岚喜道:“到底嬷嬷是主母身邊人,知道的比我們這些小輩清楚多了,還請嬷嬷指點指點我。”
馮嬷嬷聽她說指點,忙道不敢,她有些憂郁,但轉念一想這事兒重岚一回府隻怕就知道了,也沒什麽好瞞的。
她想了想,長歎一聲道:“這回迎娶清河縣主,平樂郡王府那邊提了好些要求,府上的銀錢本就不寬裕,這麽一來更是捉襟見肘,老夫人便命人查賬,卻發現這些年的積蓄虧了小半,這麽多年都是大夫人管着家,老夫人當即派人責問,大夫人隻推說不知道,平樂郡王府那邊又催得緊,老夫人也沒功夫再責罰大夫人,隻是爲着銀錢日夜發愁。“
甯氏這些年看來沒少摟銀子,重岚也陪着愁了幾句,卻絕口不提幫忙的事兒了。
難怪晏老夫人這般急死忙活地要讓她回去,讓她幫忙籌備婚是假,讓她貼補府裏才是真的。
重岚倒不是小氣之人,但也不是那冤大頭,她在齊國府上沒少遭人白眼擠兌,憑什麽出錢養活這幫人?
她轉了話頭,陪馮嬷嬷說笑幾句,等兩人飯畢,她這才命人擡了轎子送馮嬷嬷下山。
回府的時候自己卻有些乏了,伸了個懶腰帶人去溫泉池子裏泡着,衣裳脫的堪堪隻剩中衣,卻瞧見晏和隔着渺渺的水霧走了進來。
她想到早上馮嬷嬷說他小時候的趣事,嘿嘿笑道:“嬌嬌,你怎麽也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