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尋從醉仙樓一路追查到城外,沿路詢問着街上的行人,隻有離城門不遠賣甘蔗的老人家看到她出了城。
他與蘇雨晴出了城門後便分頭尋找,一個往西一個往東;這個時辰,外城幾乎是荒無人煙。
林尋身子憑空掠起,就像是忽然被風吹起來的,他使出輕功飛竄在樹與樹之間,半空中隻看到一條白影竄來竄去,如鬼如魅。下山的柴夫路過此地,隻覺得眼前一花,在回身看去,空空如也。
他從半空中落下,停在方才桃花所在的茶攤,看到地上躺着的女人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快步走了過去仔細一看,是一個中年女人,終于松了一口氣;他伸出食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脖頸,根據體溫推斷出這個中年女人似乎死了還不到一個時辰,再看看她的死狀,七竅流血,很明顯是被内力深厚之人打碎了頭顱。
突然,他的視線落在了中年女人的腰間,一枚代表身份的令牌挂在腰間,令牌上赫然兩個字-南山,林尋心裏一驚,她竟是殺手榜上赫赫有名的南山劍客之一,到底是什麽人竟然能将她殺了,轉念一想,江湖殺手爲了登上殺手榜,會向榜上的殺手發出戰帖,恐怕就是那些挑戰者下的殺手,隻是這一掌斃命,未免也太狠辣了些。
林尋站起身看着四周的一片狼藉,被砍裂的桌子,身亡的劍客,還有散落在地上的面。再仔細一看,地上竟然還有血迹一直蔓延到遠處,他沿着血迹往前走;此時,太陽已經下山,天色有些發暗,他彎着腰仔細的尋着血迹。
桃花所在的山谷周圍發出了灌木叢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靠近這邊。她猛地睜開眼,向四周看去,不遠處似乎有幾個黑衣人在朝這邊走來,她因爲緊張呼吸變得急促,艱難的撐起身子,跌跌撞撞的往另一個方向跑着。
“快追。”聲音遠遠地傳來,桃花奮力跑着,可是這山谷空蕩蕩的,往哪裏跑都是徒勞,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
她越跑越遠,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她在距離懸崖五米的地方被幾個黑衣人包圍住了。
遠處的灌木叢在風前翻滾跳動,獵獵作響,猶如一頭巨大的發威的山貓,山雀兒被風卷得滿天散開,化作了紛飛的黑點。那陡峭的懸崖邊上,零星的巴茅草像是高高舉起的無數矛槍在飛舞晃動。
正對着她的黑衣人從袖口裏抽出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上泛着黑亮的光,她驚恐地盯着那把匕首,驚慌之下大退步撞進了一個懷裏,側頭一看,竟是東方墨,卻隐約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是眼神!他的眼神讓她感到很陌生。
風在怒吼着,山谷中塵土飛揚,她眯着眼倒退兩步,難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東方墨,她一邊後退一邊上下打量着他,身材樣貌一模一樣,可惜一個人的眼神是模仿不了的,她敢斷定,他絕不是東方墨。
易容成東方墨的人一步步靠近她,她站在懸崖邊上回頭看,懸崖深不見底,若是掉下去一定會摔得粉身碎骨。
她還未來得及回過頭,那人身形如魅影般移動到她的身前,舉起鋒利的匕首插入她的胸口,鮮血沿着匕首不斷地往外湧出,浸濕了薄薄的暗黃色長裙,胸口的鮮血猶如曼陀羅,熾熱而詭異。桃花渾身僵硬,感覺胸腔裏的血腥味不停地往外湧出,眼底滿是慘烈痛苦。
“住手。”一聲冷喝響徹整個山谷,回聲在上空盤旋。
林尋騰空而起,在空中旋身,閃出腕中的劍光,霹靂一般疾飛向幾個黑衣人,落星一樣的寒光在他們的脖頸間一閃而過,三個黑衣人瞬間倒地不起,頸間呲呲的往外冒着血。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易容者手下用力,一把将插在桃花身體裏的匕首拔了出來,鮮血湧了出來,噴了他一身一臉,也打濕了她臉上的面紗,她痛苦的嗚咽着,身體搖搖欲墜。
易容者轉身向前走,她原本被他遮擋住的視線豁然開闊,看着不遠處的林尋,她睜大眼睛,朝他伸出了手,嘴裏喃喃道:“林尋。。哥哥。”
一陣風吹過,她臉上的面紗飛到了半空中,身子如同紙片飄起,最後消失在懸崖邊。
林尋痛苦的吼叫着,像瘋了一樣沖了過去,伸出的手停頓在半空中,看着越來越模糊的人影,他一刻沒有猶豫,飛身跳下了懸崖。
易容成東方墨模樣的男子看向懸崖下,心裏冷笑着,這斷情崖深不見底,掉下去的人沒有一個活着上來的,現在又多了一個陪葬的。
桃花的身體像凋零的花瓣,像斷魂的蝴蝶,随着呼嘯而過的風慢慢飄落;她的意識漸漸模糊,臉上露出一絲平靜的笑容,原來她與慧兒一樣,本該漫長的一生,現在卻要結束了。
她的眼前出現了另一幕畫面,有個男人坐在桃花樹下,細數着輪回了一季又一季的滿地落花。柔柔的呢喃,瑟瑟的歎息,潺潺的相思,望穿了秋水蹉跎了年華。
陡峭的懸崖壁上長滿了奇花異草,甚至還有不少的矮樹從壁上凸出來,有幾顆樹枝上還挂着已經風幹的屍體,林尋身形靈活的旋轉着落下,速度飛快。
桃花落下懸崖的那一幕一直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們明明早就遇到過了,卻沒有認出彼此,他好悔好恨,恨自己沒能認出她;若是那日相認,今日他斷不會讓她遭受這樣的痛苦和災難。
*
夜晚,雲落山頂峰星空下,涼風習習萬籁俱寂。
林尋抱着全身血淋淋的桃花回到了賀蘭山。
在快到崖底時,盡管黑夜降臨,眼尖的他還是一眼便看到了挂在樹枝上的桃花,崖底狂風呼嘯,草木被刮得搖搖晃晃,若是再晚一會兒,她恐怕會被刮下崖底,被湍急的河水沖走;他看着她手腕上翠綠的玉镯,上面的傾城二字在黑暗中泛着亮光,他已經肯定,她就是上官桃花。
從崖底上去,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體力和一半的内力,好在那片山谷離賀蘭山并不遠,到達山腳下時,他用盡全身力氣使出輕功,飛身上了山頂,而此時他懷裏的人已經奄奄一息。
與山下的茂密叢林不同,山頂上有着自開派時便建好的房子,大大小小總共有十幾座。
“盟主。”一個稚嫩的聲音驚呼道。
“快去找羽田長老過來。”林尋的聲音虛無飄渺中帶着一絲焦急,他抱着懷裏一動不動的人兒飛跑着進了屋裏。
他輕輕将她放到床上,剛才找到她時,他已經将她傷口四周的經脈封住,血已經暫時的止住了;他現在滿眼都是她臉上觸目驚心的劃痕,崖壁上的草木過于鋒利,她的半邊臉還有脖子上幾乎都是或深或淺的劃痕,看起來格外的猙獰,全身上下幾乎已經被鮮血浸透,而胸口上的傷口也已經開始發紫發黑。
一陣淩亂地腳步聲傳來,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和一個看起來隻有十幾歲的少年跑了進來。
“哎喲,我的少爺噢,你這又是從哪裏撿回來一具屍體。”老頭靠近床榻一看,驚得後退了兩步。
林尋伸手拉住老人,焦急道:“她還活着,求長老務必要救救她。”話落,他從床邊站起來,一下跪到了羽田長老面前。
羽田長老慌了,他從小看着林尋長大,隻見他跪過天、跪過地、跪過師傅,今日林尋竟向他下跪。他這一跪,羽田長老便知道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了。
“你快起來,你這樣跪着我怎麽專心給她看病。”羽田長老說完便坐到了床邊上,擡起右手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他看着那已經破了相的臉忍不住眉頭皺起,再一摸脈搏臉色也變得不太好了,沉思片刻,接着道:“青禹,快去藥房取玄參丹。“
“是。”叫青禹的少年片刻不敢耽擱,風速跑了出去。
“你去倒熱水來,再準備些處理傷口的藥。”羽田長老隻吩咐着,沒有回頭。
“好。”林尋起身欲走,卻又被羽田長老驚聲喚住:“等一下。”
“傷口處有毒。”羽田長老看着發黑的傷口,心裏一沉。
林尋在原地愣愣地站着,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不敢問,他怕聽到他不願意聽到的回答。
羽田長老的手還搭在她的手腕上,臉色緩和了些,接着道:“但是有些奇怪,這毒毒性看起來極強,卻至今未滲入她的五髒六腑。”
林尋松了口氣,七秀盟有各種珍貴的藥材,隻要沒傷及五髒六腑,那就還有可能救活,隻不過她臉上的傷口,若是恢複不好,極有可能會留下疤痕。想到這,他的心如同刀絞般的痛,她醒來後看到自己的容貌,不知道能不能承受這樣的打擊。
青禹風一般的回來了,手裏捧着藥盒,遞到了羽田長老面前。
“你家盟主已經成化石了,你去代他準備些熱水和處理傷口的藥材吧。”羽田長老瞧了林尋一眼,吩咐道。
“是。”青禹又風一般的出去了。
羽田長老打開藥盒,取出裏面的一粒玄參丹,輕輕捏着桃花下巴,喂到了她的嘴裏。玄參丹是七秀盟自制的丹藥,是取自賀蘭山上獨有的千年玄參煉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有補血續命之藥效;皇室貴族以及江湖中人曾想花天價買其一粒,均被拒絕;也曾有人硬闖賀蘭山取藥,卻喪命于山路上的重重機關之下。
“老夫現在要去給她配湯藥,一會兒你給她清理下身上的傷口,将甘露散灑在傷口處即可。”羽田長老捋了捋胡須,歎了口氣,這姑娘骨骼奇特不說,經脈走向也與常人不同,隻不過這毒性到底會不會蔓延,他現在還說不準,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尋愣愣地看着床榻上安靜躺着的血人,她身下的被褥已經被染紅,呼吸微弱,感覺随時都會停止呼吸。
*
夜已深,太和宮内,端孝太後端坐在銅鏡前,鏡中的人洗盡鉛華,發絲如瀑布傾瀉而下,白希的皮膚、烏黑的秀發看起來如同一個少女,隻有眼角的細紋出賣了她的年紀。
這時,黎尚儀身披暗色披風,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燭火搖搖晃晃,感覺随時都會熄滅。
“事情辦的怎麽樣了?”端孝太後眼睛一眨不眨地透過銅鏡凝視着搖曳的燭火,半邊臉被燭光映出淡淡的金色光彩,另半邊臉卻隐藏在黑暗中,搖搖欲墜的光襯得她的臉也模糊不定。
黎尚儀微微垂首,恭敬道:“太後娘娘放心,她已經摔下了斷情崖,并且還被上了毒的匕首重傷,這次必死無疑。”
太後發出一聲陰森森的冷笑,面部開始抽搐變得猙獰而恐怖,令人不寒而栗。
“死的好,死的好,哈哈哈。”她仰起頭,笑的大聲。
“太後娘娘英明。”黎尚儀嘴角揚起一抹冷笑,掃了一眼角落裏安安靜靜的安嬷嬷。
“明日一早,傳哀家懿旨,恢複上官桃花位分,在冷雲殿爲她擺祭,派幾個人去守靈,至于屍體...就不必擺了。”太後拿起梳妝台上的八角梳,一下一下的梳着頭發。心裏冷笑着,她不是一心想留在後宮嗎,那哀家就成全她。
安嬷嬷雖面無表情,但心裏已經厭惡透了助纣爲虐的黎青,這些年黎青害死了多少人,她已經數不清了,每當有人死去,她都會在夜深人靜時去佛堂爲逝者誦經超度。
今夜,怕又是一個不眠夜。
東方墨快馬加鞭,一刻沒有歇息,本應該是兩天的路程,隻用了一天一夜便趕回了皇宮。整個宣陽殿裏籠罩着沉重悲涼的氣氛,哒哒的馬蹄聲突然傳來,徐成等人忙迎了出去,與快步往裏走的東方墨撞了個正着。
“她人呢?”東方墨風塵仆仆,臉色略顯疲憊,但仍掩不住那焦急地神色。
宣陽殿外經過的宮女太監均被這匹馬吓了一跳,因爲内宮裏是禁馬的。
徐成和小林子“噗通”跪了下去。
徐成緩緩地磕了個頭,帶着哭腔道:“奴才該死,奴才無能。”
“朕在問你,上官桃花她人在哪裏?”他的臉色驟然大變,聲音如同一隻受傷的獅子在怒吼。
“皇上息怒,桃花...桃花已經走了。”徐成跪在地上,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落,這把年紀老淚縱橫,隻看得人心裏難受。
東方墨聞言一愣,身子忍不住晃了一晃,感覺整個人都要撐不住倒下了。
“朕不信,她人在哪?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
徐成見他冷靜了許多,擡起頭道:“今個兒一早太後娘娘便在冷宮給桃花擺了祭祀台,玲珑去守靈了,方才遣了人來信兒,說屍體...屍體不在冷宮。”
東方墨雙手握拳,額頭兩側的青筋暴起,強壓着怒火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回皇上,黎尚儀在冷宮搜出了太後娘娘的人形木偶,說桃花使用巫術詛咒太後娘娘,太後娘娘一怒之下将她關進了大牢,第二日一早便...便被處死了。”徐成說到最後近乎哽咽。
徐成話落,東方墨擡腳大步走了出去,徐成和小林子對視一眼,忙起身跟了上去。
宣陽殿離刑部大牢并不近,他出了宣陽殿翻身上馬,夾着馬肚就離開了,身後的徐成和小林子快步小跑着跟在後面,人跟馬是沒法比的,一會兒功夫就看不見皇上的人影了,徐成急的隻好加快了步子。
一路上,到處都有穿着绯紅春裝淺紫色比甲的宮女,見馬兒呼嘯而來,吓得統統退到宮道邊上,待反應過來馬上的人是誰時,早已不見了其蹤影。
沒一會兒功夫,皇上騎着馬穿梭在宮中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後宮。
東方墨一腳踢開了刑部大牢的門,大牢裏的獄卒猝不及防,一時沒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時吓得魂都快沒了,忙跪在地上請安。
“上官桃花在哪裏?”東方墨盡量保持着平日裏一貫的神情,冷聲問道。
獄卒吓得哆哆嗦嗦,遲遲說不出話。
“朕在問你話。”這句話,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回,回皇上,已經火化了。”獄卒吓得已經結巴了。
東方墨閉了閉眼,強忍着心痛和怒火,低聲道:“帶朕去關押她的牢房。”
“是,奴才遵旨。”獄卒麻利地起身,在前面帶路,一刻不敢耽擱。
兩人進了關押犯人的牢房,一股撲鼻而來的酸味夾雜着淺淺的血腥味讓他皺了皺眉頭。
曾關押桃花的那間牢房沒有上鎖,獄卒率先打開門,在一旁等着他進去。
“你先下去吧。”東方墨站在門口,看着裏面髒亂的地面,雜草、食物、死老鼠,還有斑斑血迹,心裏像壓了塊石頭一樣喘不過氣。
而獄卒卻如遇大赦,終于松了一口氣,恭敬地退了出去。
他邁步走了進去,感受着她留下的最後的氣息,他至今不敢相信她已經死了,她竟然已經死了。
突然,牆上模糊的三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上前才看清。
“白衣惹灰土,隻需心如故。願如山水各自流,從此相遇勿相融,我們就此别過,有緣來生再見。”他輕聲念着,眼圈已微微泛紅,接着喃喃道:“來生,我要一個虛無缥缈的來生幹什麽?”
若非失去她這一刻的蝕骨心痛,他還不肯承認,原來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對她情根深種;她是誰已經不重要了,他此刻隻希望她還能活着。
他傷心至極,一拳打在了牆上,年久失修的牆壁“撲哧哧”落了一層牆皮,外面聽起來卻是一聲悶響。
拳頭按在牆上,他低下頭,抑制不住心中的痛,一滴眼淚落在了地上,消失不見。
他收起拳頭,轉身出了牢房,隻留下牆上那幾句話孤零零地挂在那裏。
冷雲殿裏,玲珑披着白衣站在擺着骨灰罐的祭祀台前泣不成聲,而黎尚儀指派來的幾個宮女太監隻漠然的站在兩邊。
宮廷紛争,九死一生,桃花最終還是沒能逃過。玲珑心裏恨,恨不得将太後千刀萬剮,可惜她隻是一個小小的宮女,能苟活在這後宮之中,已是莫大的福氣了。
她冷眼看着靈堂裏守靈的宮女太監,有人小聲說笑着,有人打着瞌睡,竟然還有人妄圖吃祭祀台上的祭品,最後被她怒斥了一頓。
她實在想不明白太後到底是唱的哪一出,想盡辦法将人殺了,現在還弄這些虛情假意的把式,真讓人作嘔。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淩亂的聲音,滿眼血絲憔悴萬分的東方墨跌跌撞撞的快步走了過來,看着靈堂中央的祭祀台痛苦不堪,憤恨的走進去踢翻了祭祀台和周圍披麻戴孝之人,大聲怒斥道:“誰準你們擺這些的?”
骨灰罐摔碎,發出刺耳的破碎聲。
靈堂内,毫無防備的宮女太監好幾個被踢了,吓得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喘。
“全都滾出去。”
跪在地上的人聞言,連跪帶爬的跑遠了。
玲珑走到東方墨跟前,屈膝跪下,雙眼紅腫目光呆滞的望着眼前明黃的戰靴,低聲道:“桃花是冤枉的,玲珑懇請皇上替她做主。”
東方墨頹廢的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灑了一地的骨灰。
玲珑咬了咬牙,緩緩開口道:“奴婢和桃花在冷宮的這些日子,得知了太後娘娘十幾年前的秘密。”
若是這些秘密能讓太後伏法,那她就算死也是值得的。
東方墨一驚,強打着精神問道:“什麽秘密?”
玲珑起身,走到門口将門關嚴,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當年的賢妃、董昭媛,全部死于太後娘娘之手。”
她的話如同利劍,一下一下的紮着東方墨的心髒。
玲珑将事情的始末全盤托出,泛黃的字條、帶血的匕首。
自賢妃死後,當時還是貴妃的端孝太後登上了後位,便将他接到身邊悉心照顧,這些年來,她西門家手握大權,并且她時時刻刻想着左右他、控制他;曾經他也曾懷疑過母妃的死是不是跟她有關,隻是當真相徹底被揭露的那一刻,他還是有些難以承受。
這些年來,他竟然認賊做母;九泉之下的母妃,會不會已經寒透了心。
*
清晨,賀蘭山上雲霧缭繞,白雲平鋪萬裏,猶如一個巨大的玉盤懸浮在天地之間;後山的平地裏,有幾個少年在練着劍,他們身穿勁衣,手持一柄精鋼劍騰轉挪移,劍光閃閃。
而此時的桃花,還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毫無醒來的迹象。
林尋沒日沒夜的守在她的身旁,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圈。
羽田長老打着哈欠走了進來,看了看床上沉睡的人兒,忍不住搖了搖頭,可惜道:“這都三日了,這丫頭不會想這樣睡一輩子吧。”
林尋心裏一沉,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哎呀,我随口一說,不必當真,不必當真。”羽田長老見他臉色不好,忙又改了口。
羽田長老坐在床邊例行把脈,眼光一掃,便看到她另一隻手上戴着一隻翠綠的玉镯,那镯子朝上的那一面有兩個字,他湊近一看,吓得一屁股摔倒了地上。
“她她她是你師姐?”羽田長老如遭雷擊,結巴着問道。
林尋走上前将他扶了起來,看着床上的人搖了搖頭,道:“她是師姐的女兒,長老應該見過的。”
羽田長老一驚:“她是桃花。”
林尋抿着嘴點了點頭。
他一拍大腿,心疼的不得了,忍不住埋怨道:“你怎麽早不說,我可憐的孩子,怎麽被人傷成這樣了。”
“她進了宮,在宮中被人百般刁難,現在還被太後西門氏傷成這樣。”林尋看到她現在這樣,心如刀割,若是可以,他願意代替她遭受這些痛苦和折磨。
羽田長老氣的喘着粗氣,吹胡子瞪眼,嘴裏不停的罵着:“西門氏這個老巫婆沒人性,怪不得這輩子都生不出孩子,缺德事幹多了。”
罵完後,疑惑地問道:“這孩子不是女娲後人嗎?她不是瑤姬神女嗎?她不是應該有靈力嗎?怎麽還會被人傷成這樣?”
羽田長老的疑惑接踵而至。
林尋頓了頓,思緒似乎回到了十六年前那個桃花盛開的日子,那時候他也不過是個孩子。
“她出生時,師姐就用封神鏡将她體内的靈力封印住了,或許是想讓她像個普通的孩子那樣,慢慢長大,不用背負着太多的包袱。”他說着看向桃花,眼中滿是憐惜。若是師姐知道她現在傷成這樣,會不會後悔當時将她的靈力封印。
羽田長老的思緒也被帶回了從前,那個聰明伶俐的小傾城長大後下山曆練,卻陰差陽錯進了宮,得到了當時皇上的青睐,還史無前例的被封了女官,隻是後來她突然回到了賀蘭山;他是第一個知道她有了身孕的人,後來很多人問她孩子的爹是誰,她都不肯說;孩子出生沒多久,她就和孩子一起消失了。
“小傾城去哪裏了?”羽田長老忍不住問道,他連桃花都能找到,想必也應該知道他師姐的下落。
可惜林尋的回答讓他失望了。
“我至今沒有師姐的下落,當年能找到桃花也是機緣巧合。”
“哎,十六年了,不知道她還活着嗎,你那師傅太狠心了。”
羽田長老搖了搖頭,起身出了屋子。
*
不知不覺,四月一晃而過,桃花離開的第十八天後,宮裏才顯露春日的溫暖,随着日頭越來越濃烈,宣陽殿悲傷的氣氛也漸漸淡了。
這些日子,東方墨一頭紮進國事中,不給自己一絲喘息的機會;疫病的傳播終于控制住了,現在朝廷正在調派人手,前去疫病爆發地處理後續的事情。
此時,上官名炎、樂正然還有月王爺已經從淮陽城和襄陽城回來了,第一時間進了宮。
而在前不久,他收到了父親的書信,信裏說道,上官桃花因使用巫術詛咒太後已經被處死。
這件事情大學士本應是從德妃那裏知道,可是沒想到卻是東方墨親口告訴他的,消息來得突然,大學士急火攻心,已經病了多日,爲此已經有半月餘沒有上朝了,并寫信怒斥德妃,不念手足之情,實屬無情無義之人。
大學士喪女,憂思成疾,這個消息很快傳遍了皇宮;玲珑知道後,悔得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若是那日她能聽小林子的話,派人出宮去給大學士送個信兒,桃花也不至于枉死了。可是這大學士既然認她這個女兒,生前爲何不對她好一些,現在人已經死了,再傷心又有什麽用。
因爲桃花一事,整個後宮冷冷清清門可羅雀,自桃花出事後,東方墨沒有踏入後宮一步,包括給太後請安都省了,綠頭牌自然是沒有翻過一枚。也有耐不住性子的前去了宣陽殿,大多都被徐成攔了下來,而那些硬闖進去的則都被東方墨攆了出來。
敦煌的三位公子正在宮道上走着,樂正然和月王爺此時還不知道桃花的事情,因疫病一事處理完畢,心情也是大好,兩個人有說有笑,唯獨上官名炎緘口不言,臉色也很不好。
“名炎,從今個兒早上見到你,你就這副模樣,這國家大事解決了,不是應該高興嗎?你瞧你哭喪着臉,不知道的還以爲事情辦砸了呢。”樂正然一邊走一邊瞧着他那模樣,忍不住打趣道。
“家妹剛剛去世,名炎實在是高興不起來,還請見諒。”上官名炎眼神平靜地望着前方,似乎是在對着空氣說話。
樂正然和月王爺聞言相對而視,愣了愣,月王爺驚恐地問道:“德妃娘娘去世了?”
“怎麽可能,德妃娘娘若是去世了,這宮裏頭怎麽還能挂着大紅燈籠。”樂正然拍了他肩膀一下,否定了他的問題。宮裏有規矩,妃位以上的嫔妃若是殁了,宮裏頭要舉喪七日。
“那那那就是桃花妹妹?不會的不會的,名炎你莫要說笑了,哪裏有詛咒自家妹妹的。”月王爺心裏一驚,忙又搖了搖頭,忍不住責怪上官名炎。他們自然是知道她冊封當日被打入了冷宮,但是他們都看得出皇上對她有情,平日裏她又那般嚣張跋扈,本以爲隻是小兩口吵吵鬧鬧,将她打入冷宮,也隻是皇上一時氣惱。
“就是,走之前還好好的,你休要胡說八道。”樂正然一臉不爽,他至今沒有聽到任何消息,怎麽能這麽突然就去世了。
上官名炎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我自然不會拿自家妹妹的性命開玩笑,你們一會兒自己去問皇上吧。”
兩人聞言心裏一沉,看他的樣子并不像說笑,隻是這噩耗來的太突然了,兩人一時已不能接受,腦子裏一片空白,直至到了宣陽殿見到了皇上,兩人才換過了神兒。
半月餘沒有見,東方墨看起來似是瘦了一圈。
樂正然不管不顧,劈頭蓋臉就問了起來:“名炎說桃花妹妹去世了?這不是真的吧?”
東方墨聞言臉色變得蒼白,這些日子所有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這個名字,生怕惹怒了他。
“不會是真的吧?”月王爺從未見過他神色這般憔悴,心裏逐漸接受這個事實,隻是到底爲什麽會突然去世?看着他落寞的神情,他實在是問不出口。
“皇上。”上官名炎突然跪了下來,臉上平靜如一潭死水,接着道:“微臣今日要辭去官職,從此不會再入朝爲官,懇請皇上恩準。”話落,緩緩地沖東方墨磕了一個頭。
樂正然和月王爺站在一旁,原本是帶着好消息回宮的,現如今卻變成了這樣的狀況。上官名炎本是不用行跪禮的,看來這次是鐵了心要離開了。
“是朕愧對于你,你替朕守護子民,朕卻沒能替你守護好妹妹,朕準了。”東方墨面帶愧疚,情緒低落,道。
上官名炎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能爲朝廷所用那真是可惜之極;他早就看透了這宮廷裏、朝廷裏的紛争,既然他執意離開,那東方墨怕是很難再留住他了。
大學士喪女,憂思成疾;炎公子喪妹,一怒辭官。原本傳言不受寵的上官家二小姐死後卻翻了身,隻是,還有什麽用。
*
賀蘭山
桃花已經躺了足足半月了,這半個月裏一直處于昏死的狀态,灌再多的湯藥也無濟于事。
這些日子一直是幾個人輪流照顧着她,林尋一開始沒日沒夜的守在床前,整個人憔悴了很多,被羽田長老好一頓罵,才答應讓大家輪流照顧,隻不過每天都會有大半的時間守在這裏,看着床上的人他才安心。
青禹坐在桌前,托着腮,無精打采的看着床上昏睡的人,嘴裏不停的念叨着:“你都睡了有半個月了,還沒有睡夠嗎?你不起來吃點飯嗎?你難道不餓嗎?”
“吵什麽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忽然,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青禹吓了一跳,胳膊一晃,差點趴在桌上。
“你醒了?”青禹快步跑過去,仔細盯着床上的人。
桃花微微睜開眼,緩了好一會才看清上面這個面容稚嫩的少年,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你誰啊,你在這跟和尚念經似的,我能不醒嗎?”
青禹瞪大眼睛,轉身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喊道:“盟主,長老,她醒了她醒了。”
他跑出去後,桃花支起有些無力的身子,胸口處随着身體的動作感覺到撕裂般的疼痛,她捂着胸口緩了好一會才覺得好了一些。她擡眼看去,映入眼簾的是山水圖騰連着串着水晶豆絲線的床帏,窗台上還放着開得正繁盛的牡丹,香爐中溢出淡淡沉香蕩漾在屋内。
床榻上的桃花臉色蒼白,因爲昏睡了半月餘,整個人骨瘦如柴,臉上還未結疤的傷痕更是觸目驚心,她似是感覺到了臉上的痛感,忍不住伸手想要觸摸,剛剛碰到便痛的收回了手。
這是哪裏?她怎麽會在這裏?
等等!她又是誰?
她低下頭慌亂地敲打着自己的頭,她怎麽忘了自己是誰了?不行不行,她得趕快想起來。
林尋沖進屋裏,隻看到她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頭,焦急地走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柔聲說:“你醒了。”
桃花聞聲擡頭。
眼前的男人清澈的目光不含一絲雜念、俗氣,溫柔得似乎能包容一切,就像春陽下漾着微波的清澈湖水,能撫平人心中的煩躁和不安。
他的身上萦繞着一縷清新的薄荷氣息,熟悉的味道,可是怎麽也想不起來面前的人到底是誰。
“你怎麽了?”林尋見她愣愣地望着他不說話,心裏不免有些着急。
“你是誰?我是誰?他們是誰?”她看着屋裏的四個人,年過半百的老人,冷面少女,還有那個将她吵醒的少年。
他們到底是誰?
林尋詫異地看向羽田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