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
天妒站在大相國寺門口慵懶地伸了個腰,擡頭望了一眼靜寂的寺廟,天上隻有幾顆星星,泛着蒼白的光;他疲倦地眨着眼,遠處偶爾送來一陣風,樹枝忍不住地咯吱咯吱了幾下,在空曠寂靜的寺廟顯得格外的突兀。
“智障禅師怎麽還不來。”天妒站在馬車旁,小聲嘟囔着。
原本他怕夜裏太晚,打攪了禅師休息,可他家主子卻說無妨,智障禅師早就知道他們會去,已經等候多時。他聽到這話時便一頭霧水,他家主子何時會來,智障禅師怎麽會知道?他家主子又怎麽敢斷定智障禅師一定會在等着他們?
直到寺院的大門在裏面打開,智障禅師意味深長的看向他們,他才知道,原來他家主子和智障禅師都是半仙兒,算的可真準。
“阿彌陀佛,皇上遠道而來,老衲有失遠迎。”智障禅師看向馬車,這時,一道黑影從馬車裏竄出,落在門前的台階上。
雪漣一站在那裏,似乎已與這黑夜融爲一體。
“禅師言重了,朕深夜前來,隻想知道一件事,還請禅師能解我心中之惑。”雪漣一微微擡首,看向智障禅師,眼神中透露着一貫的不羁之色。
“時候不早了,皇上不妨先随老衲前去休息,待明日太陽升起,皇上的心中之惑便會解開。”智障禅師輕歎,有因有緣,一切事情才能成就,如果他今日破壞了因緣,他們将不能把握自己的因緣,萬事萬物就很難圓滿了。
雪漣一疑惑地看着他,明日太陽升起?
智障禅師将兩人帶到南廂房住下,廂房坐落在寺院的南北角落裏,有南北廂房之分,中間隔着僧寮和禅房。
他高深莫測的看向北方,笑着搖了搖頭,緩步離開。
若是有緣,千山暮雪,萬裏層雲,終會遇見;若是無緣,自此一去,天涯海角,再難相見。
*
晨光正在大相國寺的上空盤旋,陽光透過淡淡的清新的霧氣,溫柔地照耀在塵世萬物上。
深沉而悠遠的鍾聲将衆人在睡夢中喚醒。
桃花睜開迷蒙的雙眼,看着樸素的房間,再看看身上壓得有些皺褶的裙擺,頓時有些愣怔,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她現在是在大相國寺,不是在賀蘭山。昨晚和衣躺在床上,再睜眼就已經天亮了。
門外一陣陣細碎的腳步聲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起身穿好鞋子,掏出腰間的面紗帶好,走到門口将門打開,對面的僧侶們端着盥洗的用具穿梭在走廊中,他們不急不慢,也不說話,隻專心做自己的事情。
遠處的還回蕩着鍾聲,她瞧了瞧隔壁房間,還是靜悄悄的,昨天連日趕路想必都已經累壞了。
她尋着鍾聲往南走,與晨起的僧侶擦肩而過,她雖然帶着面紗,可是額頭和鼻梁上的傷疤卻是遮不住的,尋常人見了定會躲得遠遠的,可他們仿佛沒看見一般,均對她面露微笑,雙手合十放在胸前施以佛禮。
她繞過僧寮,剛從廊下拐了個彎便硬生生地撞上了什麽東西,她原本就身子虛弱,這番更是搖搖欲墜,卻被不知何處伸來的手牢牢地抱住了她的腰。
她警惕地将雙手護在胸前,擡首印入眼簾的是一個修長白希的脖頸,若不是那平坦坦的胸部,她定會認識此刻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女人。
她再微微擡首,一雙微微眯起的桃花眼冰冷孤傲,正在用探究的神色打量着她,并時不時的迸裂出一絲冷光,好熟悉的眼神,好熟悉的場景,似乎是在哪裏見過,可是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兩人視線對上的那一刻,那雙桃花眼陡然放大,眼神裏滿是詫異。
晨起的雪漣一站在廊下回味着昨晚智障禅師的話,出神間隻覺得手臂上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猛地轉過頭發現一個帶着面紗的女子踉跄着快要摔到,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第一次與上官桃花見面時的場景,電光火石之間他伸出手将她攔腰截住。起先她防備的低着頭,後來微微擡起頭,他隻看到了她額頭上和鼻梁上猙獰的傷疤,不禁微微皺眉眯起眼睛,他似乎感受到她微弱的氣息,一個女子怎麽會受如此重的傷。他忖量中,她突然擡起頭,那雙眼睛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他永遠都記得這個眼神,正如他此刻一眼便認出了她。
“不好意思,麻煩你松開手。”桃花擡着頭,雙手依然放在胸前,可憐兮兮的說道。
不知道爲什麽,眼前這個比女人長得還美的男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興許是自己臉上的疤痕吓到了他。
想到這,她猛地低下了頭,側身從他的懷裏逃了出來,擡腳欲走。
忽然,她的手腕被人緊緊地抓住,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林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桃花回過頭看向林尋,又看了看抓着自己的陌生男人,猛地将手抽了回來,力量之大震得雪漣一連連後退了兩步,雪漣一眉頭皺起,她果然不是普通人。桃花本無意如此,隻是不想被陌生人抓着而已,奈何用力過猛竟差點傷到他,她看他皺着眉頭,歉意的看了他一眼,便走到林尋身旁。
“師叔。”
林尋臉上沒有什麽質疑的神色,隻是笑着輕柔她的頭,随即攬着她的肩膀道:“走吧,去吃齋飯。”
雪漣一冷眼看着兩人消失在廊下,雙手緊握成拳頭。爲什麽她身邊除了東方墨,還有别的男人,看起來似乎還很親密。
他看着遠處剛剛升起的太陽,似乎有些明白了智障禅師的話。
此刻想得到的人就在眼前,他卻突然有些手足無措。
他心裏的疑惑已經堆積如山,爲什麽敦煌皇宮會傳出她的死訊,她又是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離開敦煌皇宮的,她臉上的傷又是怎麽回事,她身邊的男人是誰。還有最重要的是,她爲什麽不記得他了。
*
桃花見走遠了,忍不住多看了林尋幾眼,見他神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那個陌生男人剛才抓着她的手。她剛才怕他不高興,可是使了勁的甩開了那隻手,他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師叔,你怎麽不問我那個男人是誰?”她按耐不住,終于還是問出了口。
林尋一愣,說道:“你認識他?”
桃花搖了搖頭。
“那我還問你做什麽。”林尋被她蠢笑了,倒是桃花見他一笑,生氣地低下頭不再理會他。
林尋一路無言,也并非是桃花所想的那樣,他面上雖沒有表現出來,可早已将剛才那個黑衣男子記在了心裏。顯然那個黑衣男人是認識桃花的,而桃花卻不記得他了;并且這個人功力深厚,方才桃花那一下雖是無意之舉,但他是見識過她的力量的,若是尋常人剛才早就被甩出了十丈外,可他竟然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隻是後退了幾步,可見他并不是尋常人。
羽田長老遠遠見兩人過來,隔着走廊便嚷嚷了起來:“你這個不讓人省心的臭丫頭,傷還沒好亂跑什麽。”
桃花捂着耳朵,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她這段時間已經快被這個老頑童折磨瘋了,動不動就對她大吼大叫,吼完了還要灌自己喝那苦的要命的湯藥。
“你剛才捂着耳朵做什麽。”羽田長老見她走近,擡手便扯着她的耳朵問道。
“喂喂喂,你個臭老頭,大庭廣衆之下我給你留面子,你竟然扯我耳朵。”桃花咬牙切齒的說道。
齋房裏的零星的僧侶隻是擡頭笑看了兩人一眼,便低下頭繼續吃飯。
“你是來看病的,消停點,瞧你這皮猴樣兒。”羽田長老這才松手。
桃花沖他吐了吐舌頭,捂着耳朵生怕再被揪,羽田長老手下并沒用力,隻是這大庭廣衆之下被人揪耳朵未免也太丢人了些。
蘇雨晴一貫的面無表情,一個人坐在那裏,旁若無人的吃着齋飯。
青禹幸災樂禍地看着她,笑的牙龈都露了出來。
“臭青禹,你笑什麽笑,小心我敲碎你的腦殼。”桃花見他笑得歡,走過去佯裝要打他。
青禹跳着躲開,嘴裏振振有詞:“怎麽了,我笑還不成,非得哭是不是。”
“我今天非得打的你哭着求饒。”桃花作勢便朝他走去,卻被林尋攔腰環住。
“好了,不要鬧了,快吃飯吧。”他右手落在她的腰間,話卻是對着青禹說的。青禹向來很聽林尋的話,不敢再胡鬧,安靜的坐了下來。
羽田長老歎了口氣,搖着頭道:“你說你整日裏上蹿下跳的,這傷口萬一再裂開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