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點了點,桃花頹然坐到椅子上,喃喃道:“這唯一的線索也沒了。”
“皇上今個兒發了好一通火,差點将禦案打翻了。”玲珑想起那一拳頭,便覺得頭皮發麻,平日裏很少能見皇上那般失态。
桃花并未細聽,滿腦子裏都是淑妃娘娘的堂哥。既是淑妃的堂哥,那麽就是西門家的人,此事也極有可能跟太後有關,但是拿自己家的人來栽贓,豈不是在昭告天下主謀就是西門家的人嗎?如此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可不是太後的手段,倒是有點像是淑妃做的。
她搖了搖頭,心裏已經亂成了一團,事情的脈絡越是清晰,真相就越有可能已經偏離了軌道。
*
四月初。
雪災的暴動過去不久,敦煌慢慢恢複了平靜。可是這平靜并沒有持續多久,每逢天災之後,都會有疫病流行。有些地方的災民盲目抑制病毒,竟将病死的人和家畜等埋到土地裏,這樣的舉動卻将當地的水源污染,更多的人染上了疫病。
東方墨派了大批的太醫去災區支援,但是仍然很難控制病毒的傳播速度,甚至有一些偏遠的村莊已經變爲了死城,不,應該是死村。
整個皇宮也因此事變得異常安靜,後宮嫔妃們再不敢在外面嬉笑打鬧,下人們更是戰戰兢兢,生怕惹惱了皇上。唯一能聽到歡聲笑語的,恐怕也隻有冷宮了。
幾日後,東方墨率領着一衆大臣前往了災區,宮裏的人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東方墨等人一路快馬兼程,不出二日便趕到了淮陽城東的一個村莊,一路上災民遍布,那裏的人遭受着病痛和饑餓的折磨,麻木而空洞的眼神,讓他覺得觸目驚心。
冷宮裏,桃花在小廚房裏張羅着午飯,這幾日難得清靜,心情也跟着好了起來。
玲珑早上又去司膳司找秦掌膳讨了吃食,一大紙包,有肉有菜,竟然還有兩串冰糖葫蘆,一個個山楂圓滾滾紅彤彤,外面裹了一層亮晶晶的糖汁,一看便知道定是早晨集市上剛出鍋的。
回味着美味的糖葫蘆,她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林尋的面容,那個身上散發着獨特氣質,溫柔與帥氣兼并,又有着他自己獨特灑脫與俊秀的男人。
“你臉怎麽這麽紅?”玲珑在一旁淘米,擡頭看了一眼在外太空神遊的她。
桃花回過神,問道:“我臉紅?有嗎?”
玲珑點了點頭,抽出淘米的手,壞笑着擰了她胳膊一下:“說,剛才想什麽呢,臉都紅了。”
她的臉這下更紅了,懊惱着反駁道:“你這丫頭怎麽來了這冷宮反倒跟變了個人兒似的,一肚子壞水兒。”
玲珑被她逗笑了,調侃道:“那還不是跟你學的。”
清風濕潤,花香輕揚。少女的心也随着初春的腳步越來越暖。
日子一天天過去,東方墨離開皇宮已有五日。波瀾不驚的日子冷不丁的被一些個别有用心的人打破了。
這一日,桃花去了玉太妃哪兒。黎尚儀率領着一衆宮女和太監氣勢洶洶的闖進了冷雲殿,以這裏有不祥之物爲借口要搜查,玲珑驚覺事情有詐,百般阻撓後被黎尚儀關進了小廚房。
桃花跟玉太妃說了一會兒話,便覺得有些心神不甯,不顧玉太妃挽留執意回了冷雲殿;遠遠的便看到烏壓壓一群人立在門口,她走上前才看清,爲首的是黎尚儀。
黎尚儀居高臨下的望着她,桃花深知來者不善,隻冷冷地回望着她,還有她手裏的那個人偶。
黎尚儀凝視她好一會兒,才用着冷冷的語調說道:“瞧你幹的好事。”說完就将那人偶扔到了她的腳下。
她不動聲色的掃了眼,頓時心涼了半截。
木偶,黃簽,釘,是巫術中相當常見的道具,其用途就是詛咒人死。
這個木偶正面是端孝太後的本名,背面想必就是生辰八字了。黃紙是道教施法常用的符紙,釘子正對的部位在心髒,是要叫人受錐心之痛而死。
玲珑這才被放了出來,看到地上的人偶,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大人明鑒,這東西絕不是冷雲殿的。”
“哦?那麽說這東西不是你做的了?”黎尚儀昂着頭,一臉的趾高氣揚。
“當然不是。”玲珑已經慌了神,顧不得思考,隻矢口否認。
黎尚儀臉色一變,指着桃花厲聲道:“不是你,那就是她。”
玲珑傻了,沒想到黎尚儀繞來繞去竟把她繞進去了。
桃花看她演了好一陣子戲,這才冷冷開口:“尚儀大人真是煞費苦心了。”
黎尚儀想不到她這般鎮定,隻想快點将她拿下。
“人贓并獲,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沒什麽可說的了,但是這件事跟玲珑沒關系,放了她。”桃花深深地看了玲珑一眼。
“好,來人,将她帶走。”黎尚儀一開始便也沒打算将玲珑怎麽樣,這一次就是要趁皇上不在,除掉上官桃花。
玲珑心領神會,知道多說無益,隻好眼睜睜的看着她被黎尚儀帶着,見一衆人走遠了,才繞路狂奔去了宣陽殿。
桃花被兩個太監一路壓着送去了大牢,沿途的下人一看這情形,吓得紛紛躲在一旁。
她被壓到一個單人牢房門前,被獄卒猛地推了進去,踉跄着站穩後轉身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獄卒并不理會,在外面落了鎖後默然離開。
桃花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往日裏在禦前當差,宮裏的下人見了她無不客客氣氣。現在倒好,虎落平陽被犬欺,連一個小小的獄卒都要給她臉色看。
她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下沉重的情緒,頓時被熏得頭腦發脹,胃裏翻江倒海。
刑部牢房裏的味道很是古怪,是雨後的潮濕加上已經幹涸的血的味道。整個牢房十分昏暗,隻有兩邊幾盞油封閃着微弱的光。被風一吹,就滅了兩盞。這裏常年不見天日,連空氣都是渾濁的。一個正常人待一會兒恐怕就會受不了,關在這裏的人,多數一輩子也出不去的。原來,這裏不光是潮濕和血的味道,還有一種死亡的氣息。
角落裏鋪着厚厚的枯草,因年數已久,枯草的顔色已經從金黃色變成了灰黑色,看得人隻想作嘔。她強忍着不适,找了一個還算幹淨點的角落坐了下來,盤算着接下來的事該如何應對。
她微微低頭思索了起來。很明顯這次的事情是端孝太後一手操縱的,目的就是讓自己死。東方墨不在宮中,這皇宮裏就是她老人家說了算,後宮裏那幾位位居高位的嫔妃巴不得她趕緊死,自然不會多管閑事。
這麽說來,她必死無疑了。
她不能死,就算死也不能死在這皇宮中!
玲珑一刻不敢耽擱,她知道端孝太後的手段,生怕自己晚一分鍾,桃花就會死于非命。
雖然皇上出宮了,好在徐總管還在宮裏,當下之急,也隻能先去找徐總管商量對策了。
徐成聽完事情的始末,頓時慌了神兒。即便他是皇上身邊最親近的人,可是太後想殺誰,豈是他一個太監總管能左右的,更何況此時皇上不在。就算他現在派人快馬加鞭的去送信兒,等皇上回來至少也得四日以後了,隻怕太後不會留桃花四日。若是他沒猜錯,明日,就是她的死期了。
玲珑淚眼婆娑,哀求道:“月王爺,我們去求月王爺。”
徐成懊惱地跺着腳:“能說上話的都跟着皇上救災去了,哪裏還有人可求。”
“那怎麽辦,那怎麽辦啊。”玲珑哭的越發傷心,恨不得此刻赴死的人是她。
徐成眼裏含着淚,安慰道:“你莫着急,咱家這就給皇上寫信,能不能救命就看老天爺了。”
在門外聽了許久的小林子推門而入,眼圈通紅,握着雙拳低喝道:“小林子就算劫獄也得把桃花姐姐救出來。”
徐成聞言,忙将他拉進來,關好門。
“你休要亂來,刑部大牢豈是你說劫就能劫的?”徐成大怒,壓着嗓音呵斥他,不知是不是被小林子氣的,他的手顫抖着,連拂塵都要拿不住了。
“那我們也不能眼睜睜看着她去死啊,奴才去給大學士送信兒吧,說不準大學士念在父女情分上,能想法在太後那裏拖延幾天時間。”小林子本想去找德妃的,但是這個時候德妃恐怕不會冒險替她妹妹求情,更何況平日裏兩人根本無交情,更無姐妹情可言。
“哎,你别犯糊塗了,誰不知道丫頭在上官府不受待見,她現在被扣上的可是詛咒太後的罪名,大學士爲了自己的烏紗帽和家族榮譽定會手刃女兒的,你現在去找大學士,隻會将丫頭往死路上推。”徐成雖然老了,但心裏比誰都清明。
玲珑點着頭,聲音帶着幾分顫抖:“對,千萬不能去找大學士,桃花說過,上官府沒有人會在意她的死活,去了也是白去。”
徐成不再猶豫,忙着手給皇上寫信。他手哆嗦着,字體看起來歪七扭八,心裏如同裝了許多塊石頭,壓得他心神不甯,喘不過氣。
桃花倚在牆角淺淺睡去,雖穿着厚實的春裝,但也實在禁不住這牢裏的半絲寒意。初春的蚊蟲們倒是忙得不亦樂乎,一刻不停地魔音繞耳,擾得她頻頻驚醒。
過了幾個時辰,天色慢慢暗了下去,大牢裏的氣氛更添了幾分恐怖。
突然,四個太監一老三小,一搖一擺的來到了她的牢門前。她認得那個老太監,他是太後身邊伺候的,走在後面的那三個小太監端着許多精美菜肴、精緻糕點,還有一壺酒。
老太監駝着腰背,微微低着頭,那雙陰翳的眼眸透露出類似逃避的神色。
“這是太後娘娘賜你的好酒好菜,吃了便可上路了。“尖細的嗓音,仿若胡琴上的最高音,令人的心也随之揪起。
桃花再次閉上眼睛不去理會他,面上浮現出一絲冷笑,太後也未必太心急了些,剛将她抓進大牢就要送她上路了。
老太監一臉同情的望着她,欲言又止,揮了揮手,獄卒将牢門打開,鎖芯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蕩蕩的牢房裏顯得格外突兀。那些精緻的食物和玉壺盛的美酒被小太監擺在了大牢的中央。
桃花睜開眼,看着地上的食物和美酒,與這肮髒不堪的大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老太監欲走,身後卻響起了陰恻恻的笑聲,直笑的外面幾人頭皮發麻。
幾人詫異地看向桃花,這時,她從容自若的開口,道:“這賞賜未免也太早了些,回去告訴太後娘娘,我要見她,若是她拒絕,那她藏了幾十年的秘密恐怕就要守不住了。”
老太監臉色一變,垂下眼睑思索了片刻,一甩拂塵,快步走了出去。
桃花的心剛才都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她沒有别的辦法了,眼下隻能自己賭一把了。
果然,不出半個時辰,兩個帶刀侍衛來到牢房,一路押着她去了太和宮。
進了太後寝宮,不由分說,兩個侍衛已經将她壓跪在冰冷的地上,端孝太後銳利的眼神盯着桃花。
桃花跪在地上,腰闆直挺,她臉上微微笑着,可是眼底卻不見絲毫的笑容,她慢慢打量了太後一眼,道:“不知道太後娘娘還有何吩咐?”
“都下去吧。”太後揮一揮手,殿内的人魚貫而出,隻留她與太後,還有安嬷嬷。
桃花見門已關緊,笑道:“太後娘娘,民女配合的可還滿意?”不等太後說話,她接着道:“不過您也太狠了,那般詛咒自己,也不怕真的應驗了?”
“死到臨頭還口無遮攔。”太後冷眸一暗,似有一道寒光射出,眼神淩冽地直視眼前之人,若有一種無形的壓力。
“即是死到臨頭,才無所畏懼,不過。。。”盡管此刻她心裏早已慌亂成了一鍋粥,但面上還是冷靜的讓人産生錯覺,覺得要死的不是她,而是她讓别人死。
“不過什麽?”太後果然有些沉不住氣了,看着那張熟悉的容顔,不由心生厭惡。她果然跟那踐人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神情語氣都如出一轍,讓她不禁産生了些許錯覺,跪在她面前的不是上官桃花,而是尉遲傾城。
桃花看着她厭惡和迷茫的眼神心生疑惑,顧不得多想,嬌聲道:“不過我這人睚眦必報,死也得拉上墊背的。”
她的聲音嬌中帶着幾分媚,柔中夾着幾分清脆,乍一聽似泉水,涓涓細流,讓人聽了如一股清流沁入心扉。再仔細體味話中字句,卻猶如掉入冰窖,寒涼刺骨。
太後把玩着手上的扳指,眼裏閃過一絲玩味,倒是她小瞧了這個丫頭了,不由細細地打量起她,輕微的冷哼一聲,道:“别賣關子了,說吧,知道哀家什麽秘密?”
“所有的秘密。”桃花無半刻猶豫,厲聲道,眼神如一把利刃,直直的刺向太後。
安嬷嬷聽到後,倒吸了一口涼氣,看她的樣子并不像是耍詐,若是真的,那太後娘娘定不會讓她久活人世的。
“哦?說來聽聽。”太後并不慌,聞言反而輕笑了起來,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丫頭怎麽會知道那麽多秘密,當年知道秘密的人早已都被她送到了黃泉路上。
“當年的賢妃、董昭媛是怎麽死的,就不用民女多說了吧。”桃花輕言淺笑,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
太後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雙手不知是因爲害怕還是生氣,微微有些顫抖。
安嬷嬷更是如遭雷擊,上了年紀的她站都快站不穩了,這些如噩夢般的陳年舊事突然被提起,讓她的心感到慌亂不安。
桃花看着兩人神色微妙的變化,心裏暗暗道爽,接着說道:“哦,對了,還有敏修容。”
“住嘴。”太後終于惱羞成怒了,一掌拍在桌子上,桌邊的茶盞不堪重力滾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桃花看着地上上好的龍泉青瓷碎片,可惜的搖了搖頭,輕笑道:“住嘴?住嘴那可是死人做的事,我可不會。”
“你馬上就會變成死人。”太後猙獰着雙眼,恨不得立刻就将她殺了。
桃花聳了聳肩,無所謂道:“我死了,還有别人活着,活着的人可是不會住嘴的哦,到時候我一死,太後娘娘的秘密那時候可就不是秘密了。”
這幾日與她最親近的莫過于玲珑了,不過她一點也不擔心太後會将她和玲珑一起殺了,因爲這些日子,在外人看來,玲珑隻是皇上派去監視她的人,每兩日便去宣陽殿一趟,已經足夠掩人耳目了,她這次還得謝謝東方墨救了玲珑一命。
“還有誰知道這些事情,告訴哀家,哀家便饒你一死。”太後平複了下心緒,面上緩和了些,随即柔聲道。太後做事向來謹慎狠辣,不給别人留有一絲反擊的機會,若是此事還有别人知道,那她這些年來每一次步步爲營的策劃和用沾滿鮮血的雙手換來的勢傾朝野、家族興旺便将付諸東流。
桃花聞言輕嗤一聲:“太後娘娘,這種話您隻能糊弄糊弄其他人,在我這可是不好使呢。我若是告訴了你,那死得就不隻是我一個人了。”
太後見她狡猾的很,心下無招,隻好看向安嬷嬷。
安嬷嬷迎向太後的視線,抿着嘴搖了搖頭。
“那你想讓哀家怎麽做?”
“放我出宮,然後太後娘娘大可昭告天下我已死,從此我将不會再踏入敦煌一步,太後娘娘大可放心,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桃花終于将計劃好的事情道了出來,她敢肯定,太後一定會答應,隻不過出宮以後能活多久,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她見太後有些猶豫,接着道:“太後娘娘如此處心積慮的想除掉我,無非就是嫌我礙眼,我離開皇宮,死于不死又有什麽區别?”
太後思索了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再回到大牢時,已是戌時三刻,月亮在天上高高挂起。精緻的菜肴還在原地擺放着,風一吹,菜香飄滿整個牢房。
她疲憊地靠在牆邊,擡頭望向對面兩個人頭般大的窗戶,星光點點,月光柔和。方才在太和宮與太後的那番心理大戰已讓她精疲力盡。盡人事,聽天命,一切就看明天了。
恐怕過不了一時半刻,整個皇宮都将會知道她明日一早即将被處死的消息。那些早就盼她死的人,一定高興壞了。
她盤算着明日的計劃,卻熬不住一bobo的困意襲來,倚在牆角沉沉睡去。
深夜,疲倦的月亮躲進了雲層休息,隻留下幾顆星星像是在放哨。
桃花忽然覺得耳膜一陣振動,一串細細的腳步聲傳來。過了一會兒,她睜開迷蒙的雙眼,看見德妃身披暗色披風,靜靜地站在牢門外冷冷地看着她。
桃花揉了揉眼睛,輕咳兩聲,笑道:“姐姐是來給妹妹送行的嗎?”
德妃并不接她的話,自顧自的說道:“你膽敢詛咒太後娘娘,如今被賜死,莫要怪上官家不保你。”
桃花聞言捂着肚子狂笑了起來,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看着她道:“保我?哈哈哈,笑死了,你不害我我就謝謝你全家了。”
整個牢房裏都回蕩着桃花琳琅般的笑聲,顯得格外詭異。
德妃心裏一顫,冷聲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桃花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掃了掃身上的塵土,笑着道:“瞧姐姐這記性,那日姐姐藏在戒指裏的噬魂散,可是差點要了妹妹的命呢。”
這話像是玩笑般說了出口,聽者卻是渾身一震,德妃以爲自己做的天衣無縫,卻沒想到還是被她發現了。
“那枚戒指是臨進宮前在大哥那裏讨來的,隻是沒想到第一次用便得了手,算你命硬,噬魂散都沒能毒死你。”德妃臉上的厭惡之色盡顯無遺。桃花如今将死,德妃也不怕被她知道,現在就算撕破臉又如何,倒不如讓她死個明白。
桃花不說話,隻靜靜地看着她,此刻的她面容猙獰,猶如一個惡毒的魔鬼。
“呵,也不知你是使了什麽妖術,皇上不惜用珍貴的千年藥材爲你解毒續命。知道本宮爲什麽讨厭你嗎?”不等桃花說話,她接着道:“因爲皇上喜歡你,你一個身份低賤的野種何德何能?皇上每一次翻了本宮的綠頭牌,本宮隻能一個人躺在冷冰冰的龍床上,一躺便是一整夜。在外人看來本宮榮寵無限,但事實上呢?本宮連皇上的人都見不到一面。每一次與皇上用膳,本宮都絞盡腦在皇上面前提到你,因爲那樣,皇上才肯與本宮說上一言半語,皇上才會對本宮笑。這一切都是因爲你,你活着就是後宮的災難。”最後,德妃歇斯底裏,兩手抓着牢門,死死地盯着桃花。
桃花後退兩步,搖着頭喃喃道:“不可能,你胡說。”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日,她闖進宣陽殿,看到他們兩人神情愉快,整個殿内都是東方墨的笑聲。
“不瞞你說,前不久你在冷宮被人下藥,也是本宮安排的。本想讓皇上徹底厭惡你,沒想到卻出了岔子,讓你撿了個大便宜。那ri你與貴妃冊封,本宮又帶了那枚戒指,想必你沒有看到吧。當時恨不得立刻殺了你,可是沒想到還沒等本宮動手,你自己就将自己推上了絕路,當衆讓皇上難堪,冊封當日便被打入了冷宮,那天本宮好開心,開心的一夜都沒有睡着。本以爲你失了寵,皇上會正眼看看本宮。”德妃的情緒漸漸有些失控,聲音時而大時而小,音調時而高時而低。
桃花剛想張嘴,便被德妃打斷:“皇上依舊翻着我的牌子,依舊讓我獨守空房,我氣不過,便偷偷去了書房,他喝了酒,竟然抓着我的手喊着你的名字,一聲一聲。哈哈哈,多麽的諷刺。”桃花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她已經瘋了,她此刻不是德妃,而是一個被愛折磨瘋了的女人。
兩人沉默許久,德妃終于冷靜下來,恢複如常。
“你死了也好,這樣皇上就會慢慢忘了你。你這般不死不活地苟延殘喘着,隻會拖累上官家。”德妃說完,便轉身離去,空蕩蕩的牢房又恢複了往常的寂靜。
桃花看着昏暗的牢籠,回味着德妃的話,心裏五味雜陳;她從來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之所以苟活着,不過是想着朝一日可以離開這吃人的皇宮。
她苦笑着,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回憶着往事,恍如昨日,想她李晴澄,年少時胸無大志,搏不到金榜題名,青年時莫名穿越,談個戀愛卻狗血至此。
心裏的漣漪久久不能平複,德妃的話是真是假,她已無從考證,她已經沒有機會親口問問他,他是否真的那麽在意她,可惜兩人之間的誤會,已不是一句兩句話便能解得開的了。
至于太後當初爲什麽這麽想除掉她,德妃爲什麽會有噬魂散,這些她已經不想知道了,她隻想趕快離開,去過普通人的生活。
複雜糾纏的深宮裏,一切的陰謀都會有它的緣起和結局。誰在愛恨中迷失了自己,誰又在權勢下臣服了**,這一切的一切都将在明日畫上句号。
她落寞地撿起角落裏屋頂掉落下來的石塊,在灰白的牆壁上留下了幾行字。
白衣惹灰土,隻需心如故。
願如山水各自流,從此相遇勿相融。
我們就此别過,有緣來生再見。
*
寅時四刻,萬籁俱寂,天蒙蒙亮,黑夜正欲隐去,破曉的晨光慢慢喚醒沉睡的桃花。
她睜開雙眼,看着地上盤子裏精緻的飯菜已經變了色,早已散落在四處,牢房角落裏趴着幾隻死掉的老鼠。
她起身,整理了下有些皺褶的裙擺,跨過盤子走到窗邊,她努力踮起腳尖往外瞧,空氣絲絲清冷打在臉上,瞬時清醒了許多。
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安嬷嬷來了,身後跟着一個與她身材相仿的小宮女。
牢門的大鎖咔擦一聲開了。
“姑娘,時辰到了,你該走了。”安嬷嬷将一個令牌遞給了她,她認得,那是各司出宮采買時用的令牌。
小宮女遲疑了一下,擡腳走進牢房,哀怨地看向桃花。
那一刻她明白了,那個小宮女将會代替她死。那眼神将她看的無地自容,臉上火辣辣的燒着。如今她爲了活着,竟也将别人的命踩在腳下,與那些不擇手段的人又有什麽區别。
小宮女平靜地将身上的衣物脫下遞了過去,桃花手微微發顫,胳膊像壓着千斤重物,遲遲擡不起來。她眼圈微微泛紅,心裏竟生出幾分猶豫。她很害怕,她怕一輩子活在這陰影下,夜夜不能寐;哪怕昨日與太後談判,也沒有像此刻這般感到害怕惶恐。
“人這一生,都逃不過三尺黃土,她即付出,也即會得到應有的回報,你大可不必自責。”安嬷嬷的話如同一針鎮定劑,安撫了她恐懼慌亂的心。
她默默脫下衣裳,與小宮女交換,又默默穿上那一身本不屬于她的宮裝,臉色已平靜如一潭死水。她跨過牢門,那一步走的異常艱難,仿佛從人間一步踏入地獄。
桃花回頭看了一眼小宮女,安嬷嬷說得話還在耳邊回蕩。人的一生,的确都逃不過這三尺黃土,可是她的一生本該漫長,卻已經結束。。。
這個時辰的宮道上鮮少有人,除了例行巡視的侍衛。她一路低着頭,跟在安嬷嬷身後。
快到崇安門時,兩人才慢下了腳步。
“出了這道門,有多遠走多遠,千萬要。。。活着。”安嬷嬷心善,看着一個個年輕的生命葬送在這皇宮中,她何嘗不難過。
“謝謝嬷嬷,能不能告訴我,代替我的那個姑娘叫什麽?”桃花心裏明白,安嬷嬷是在暗示她,太後不會就這麽容易放過她,她豈會不知道太後的手段,隻是沒想到太後身邊還有一個好人。
“她叫慧兒,老家在襄陽城胡鄉村,母親染了疫病,她還有一個弟弟,叫劉大成。”安嬷嬷徐徐道來,她記得特别清楚,慧兒臉上絕望的神情,若不是爲了救活母親,她怎麽會願意去死。
桃花将安嬷嬷的話默默地記在了心裏,若是她能活着出去,活着離開敦煌,有朝一日一定會找到慧兒的家人,好好報答他們。
早晨出宮采買回來的秦掌膳遠遠便看到了安嬷嬷,還有一個背對着她,身材纖細的女子。安嬷嬷是太後娘娘身邊伺候的,怎麽會到崇安門來,心下疑慮大增,忙躲到角落裏細細觀察着。
桃花與安嬷嬷道了别,轉身要走。
“等一下。”安嬷嬷忙喊住了她,抓起她的手,将一隻荷包塞在了她的手裏,接着道:“見你之前,我去了冷宮,翻了翻你的物件,你莫要怪我多事,我看你床頭擺着一個木盒,便打開了,裏面的玉镯和一些碎銀子都在這個荷包裏。”
桃花握着荷包,心裏五味雜陳,鄭重地道了謝,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秦掌膳豎起耳朵,奈何離得太遠,什麽也聽不清。再打眼一瞧,那轉身低頭朝這邊走來的不正是上官桃花嗎。她佯裝沒有認出她,低着頭與她擦肩而過,秦掌膳再次确認,她就是上官桃花。
秦掌膳停下腳步,微微側身,目光撇向身後,親眼看着桃花出了崇安門。她現在不應該是在冷宮嗎?爲什麽會出宮?
她回到司膳司,琢磨着如何才能找機會趕緊出宮向舵主彙報。
“秦掌膳?”乾明宮的大宮女晴兒進了司膳司,見她在發呆叫了幾聲都不應,走上前在她面前揮了揮手。
秦掌膳這才從思慮中回過神,忙堆起笑,谄媚道:“晴兒姑娘來啦,你要的東西在這呢。”
“有勞秦掌膳了,日後我定在淑妃娘娘面前多多提起你。”晴兒仗着自己是乾明宮的大宮女,向來說話居高臨下,不知今個兒怎麽了,看起來格外高興。
“那秦玉兒就先謝謝晴兒姑娘了,今個兒可是有什麽喜事?看姑娘高興的很呢。”秦掌膳長時間埋伏在這皇宮中,扮演的可是個善于阿谀谄媚的人,隻有這樣的人才能在這皇宮中不痛不癢的活着,若不是想被發現,不想死,隻能這樣毫無破綻的僞裝着自己。
“主子高興了,我們這些做奴婢的自然也就跟着高興了。”晴兒眉開眼笑,不自覺的跟秦掌膳多說了幾句。
“你可知道前些日子被打入冷宮的上官美人?”晴兒四周打量了下,見沒人,才放心說道。
秦掌膳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說道:“當然知道,以前可是禦前的紅人呢。”
晴兒不屑地冷哼一聲,翻了翻白眼,道:“紅人又怎樣,現在還不是被關進了刑部大牢,恐怕再過一個時辰就要被處死了。”
秦掌膳佯裝驚訝,捂着嘴低聲道:“處死?怎麽沒聽到一點風聲?她犯了何事?”
“這個消息也是昨個兒夜裏在内宮裏傳開的,事出突然。據說是詛咒了太後娘娘,人贓俱獲。”晴兒半掩着嘴眼裏滿是鄙夷之色,小聲道。
秦掌膳心裏震驚,思緒頓時變得混亂。上官桃花詛咒太後,太後将她關進刑部大牢,安嬷嬷又偷偷将她放出宮;安嬷嬷是太後的人,沒有太後的密旨,她自然不會私自放上官桃花出宮,隻是太後娘娘和上官桃花這是唱的哪一出?
桃花出了崇安門,一刻不停步地走到了繁華的大街上。這個時辰,皇城已是一片繁榮景象,不同于災城的蕭條,這裏百姓安居樂業,街上行人紛紛奔忙于各自的事業中。
盡管她低着頭,但是不同于常人的裝扮,還是容易引起路人的注意。她沿街找了一家裁縫店,花最少的銀子買了一件樣式最普通的裙裝,順便給店家要了一塊紗巾挂在了臉上。
她站在門口左右打量着,這熙熙攘攘的人群裏一定有太後派來的人。若是現在往城外趕,不出一日她就會被太後派來的人殺死,所以,她此刻要待在最繁華的地方,讓那些人無法下手,然後再慢慢想辦法。
好在林尋給她的銀子還能支撐幾天,她擡起胳膊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若是實在活不下去了,到時就隻能将這镯子當了去。
走在皇城的大街上,太陽已從東方升起,陽光明媚,路邊百花齊放,一樹绯绯輕豔,姹紫嫣紅,空氣裏還時時飄來花木青草的淡香,雖比不了禦花園,但讓人看着也是賞心悅目,心情大好。連此刻在逃命的桃花,看起來都像是在賞花遊園。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她已經累得雙腿酸痛,而此時時間尚早,茶館等一些能歇歇腳的地方都還沒有開門,也總不能現在就去找個客棧睡覺,隻好四處看着,有沒有什麽地方可以歇一歇。
她煩悶的揚天歎氣,一擡頭,醉仙樓三個大字映入眼簾。
正巧這時,店小二模樣的人從裏面将門打開了,桃花見狀提着裙擺三兩步跑了過去。
“這位客官,早上好。”店小二見有人前來,将抹布往肩上一甩,忙熱情的打着招呼。
桃花笑着朝他擺了擺手,伸長了脖子往裏頭瞧。
“客官是用膳還是住店?”店小二見她衣着簡譜、帶着面紗鬼鬼祟祟的,接着問道。
桃花這才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店小二,不高的個頭,瘦瘦的,看起來有點營養不良。
“你們這兒還有住的地方?”她詫異道,她還以爲這隻是個普通的酒樓而已。
店小二聞言一臉嫌棄,不耐煩道:“我們醉仙樓可是皇城有名的酒樓和客棧,怎麽會沒有住的地方。”
桃花努了努嘴,又上上下下打量着一番,才說道:“那好吧,幫我開一間最便宜的房間。”
店小二這才收起不耐煩:“那客官請跟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