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妃與黃紹走的那天，是一個雲高風清的日子。宋蓮生與赫連夜站在高高的宮牆上，目送着那輛不起眼的馬車離去。

從此之後，這宮裏再沒有孤傲冷清的甯妃。隻有潇灑肆意的甯環與她最愛的人，天涯海角不離不棄。

“你準備怎麽處理甯妃的事？”雖然人離開了，但是畢竟甯妃在此之前已經醒了過來。要想神不知鬼不覺的解釋她的出走，可要費一番心思。

上一世甯妃是因爲自盡，才有理由消失。但是這一世呢？已經醒過來的甯妃娘娘要怎麽從衆人的眼前消失，宋蓮生擡起頭，很是好奇赫連夜的打算。

誰知對方好像根本沒把這當件事，随口道：“甯妃醒來已是回光返照，三日後便殁了。”

驚訝的睜大眼，顯然是沒有想到他竟會這樣随便的就處理了。不過宋蓮生轉念一想，似乎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法子了。

甯妃先前一直昏迷不醒，又突然醒來，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但若是成了回光返照，那麽連同之前的一切，好像都有了解釋。

這麽一想，她也就能夠理解赫連夜的不在意了。原來這些他早已胸有成竹，難怪才一副淡然的模樣。

“不過環兒一走，有些人可要不消停了。”赫連夜歎息着開口，但是表情卻完全沒有遺憾的意思。反而眼底跳躍着蠢蠢欲動的火花，似乎對此還有些迫不及待。

宋蓮生被他的話吸引住注意力，想了想道：“你可是擔心九王妃？”

雖然沒有證據，但是他們都知道甯妃的事情與九王妃脫不了幹系。如果甯妃還在，那麽九王妃也許還要忌憚一二。但是一旦甯妃殁了消息傳出去，九王妃最後的忌諱也沒有了。

赫連夜點點頭，在這一點上，他到是與宋蓮生不謀而同。“九王妃一心想要擾亂後宮，甯妃的死，無疑是給了她最佳的機會。以她的心性，絕對不會放過。”

九王妃恨不得甯妃死了，這樣自己做過的事情就再也沒有人會知道。所以這之後她再想攪什麽風浪，也隻是早晚的事情。

隻是有一點，宋蓮生十分好奇，“你既然都知道，爲何不去阻止？”

不管是甯妃的事情，還是其他，赫連夜似乎都是了然于心的模樣。而且他明明有機會阻止，但偏偏仍默許它的發生。想來，對甯妃的愧疚，似乎還有些這裏面的原因。

聽出她語氣裏的指責，赫連夜并沒有急着辯解。反而眺望着遠方，看着這大好的河山，心境也漸漸的變得開闊起來。

“有些事情，阻止了這一次，還會有下一次。索性讓她去做去鬧，等到證據齊集的那一刻，便是一切的終結。”

宋蓮生模糊的聽着，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或許這正是她與赫連夜不同的地方。

重活一世，對于已經知曉結果的事情，她拼盡全力的想要去阻止去改變，但仍舊敵不過曆史的軌道，隻能眼睜睜的看着它們再次發生。

但是赫連夜不同，有些事情，即使他已經猜到結果，但是仍然放任它們發生。等發生後，再慢慢的累積，最後一次性解決。

比起宋蓮生而言，赫連夜更像是一個獵人。看着獵物落入圈套，卻不急着抓捕。反而是用一個又一個的圈套，慢慢的引它越陷越深，最後在它逃無可逃時，才悠哉的收套。

這樣的人，心思比常人更加深沉，手段也更爲狠厲。宋蓮生忍不住擡起頭，這樣的赫連夜讓她有些陌生。也許潛意識裏，她更想要的，還是那個喜歡對着她耍無賴的皇上吧？

“怎麽了？”見她一直盯着自己瞧，赫連夜疑惑的開口。

“沒什麽，”掩飾性的看着前方，宋蓮生将額邊散落的碎發扶到耳後，“這裏的景色真不錯。”

赫連夜沒覺出她的異常，輕聲回道:“這裏是整個皇宮最高的地方。”

說到這裏，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麽，帶着回憶慢慢開口。“小時候父皇常帶我來，讓我記住外蒙的土地。那時我小，他便舉着我放到自己肩上，說将來總有一天，那裏都會是我們的！”

他有些失落的低下頭，如果說在這無情的皇室裏，還有什麽值得他慰藉的，恐怕便是先帝的寵愛了。

“現在外蒙已經歸屬大慶，可惜，他卻看不到了。”

宋蓮生将手輕輕的放在他的上面，想要說些什麽來安慰，卻發現口齒在此刻變得異常的蠢頓。所以她隻是靜靜的看着赫連夜，等他慢慢的從低落的情緒中走出來。

“先帝在天有靈，一定很爲你自豪。”外蒙是在赫連夜登基後收服的，這也是他爲何能夠安穩坐在龍椅上的重要原因。

一個能征善戰，在少年時便能收服異邦的皇帝，自然是讓人信服萬分的。

赫連夜擡起頭，似乎能夠看到先帝寵愛的笑容，和那放肆的笑聲。他微笑道：“對，他一定很自豪。”

宋蓮生知道，他的情緒已經恢複過來。在放心的同時，不由的也産生了幾分好奇。對于皇家的事情，即使是在上一世，她了解的其實也不多。

記得當初九王之所以沒能成功争到儲君的位置，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出在先帝身上。

如果說當時有太後撐腰，又有收買的朝臣幫腔的九王爺，是争奪儲君的不二人選的話。那麽，母妃過世外戚失權的赫連夜，能夠上位可謂是全靠先帝的堅持！

對此，宋蓮生其實一直很疑惑，在父子奪權反目成家常便飯的皇家，這對父子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能跟我說說你和先帝的事嗎？”宋蓮生這話問的有些沒有底氣，很顯然先帝在赫連夜心目中的位置，是無可比拟的。但是她還是忍不住的想要知道，哪怕隻有一絲一毫，她也想要多了解眼前這個人。

好在，赫連夜并沒有表現出不情願的樣子。他對先帝的感情很是深厚，所以在他離世後，才一直不願去面對。但是這麽久了，他也想要有個說話的人，哪怕是逃課挨柳條的事情，也想能有人聽聽。

至少，這樣那些回憶便能再多加深一分。

“其實他沒有那麽寵我……”赫連夜的聲音很平靜，但是卻有種說不出的溫和。宋蓮生默默的看着他，發現他的臉上難得的還帶着無奈的笑意。

“因爲母後過世的早，所以他便一直将我帶在身邊。讀書寫字全部親自教導，後來國事太忙，才托付給了甯太傅。”

赫連夜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時候，因爲不想要練字而偷跑出去抓螞蚱，結果被先帝當場撞見，氣的吹胡子瞪眼卻又毫無辦法！

“他在學習上面嚴厲，但是卻從不打我。即使忍不住罵了我，都會馬上向我道歉。”赫連夜搖搖頭，好像又看到了先帝無奈的模樣，“他總說身爲皇子要學會獨立，卻一次又一次的半夜起來，看我有沒有落被……”

那一日，赫連夜一直慢慢的說着，而宋蓮生也在旁邊靜靜的聽着。從不出聲打斷，也不胡亂插話。這些屬于赫連夜的回憶，在她的耳朵裏寫入，然後逐漸的記在心底。

她知道，赫連夜太需要有人與他分享這一切。而她也承認，這些美好的回憶，的确有被分享的資格。

溫潤的聲音還在繼續響起，宋蓮生嘴角的笑意也在漸漸蔓延。這一刻，赫連夜再沒有給她難以靠近的陌生感。她想，或許再沒有比此時，兩人更接近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