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直着脊背,聽完沈老師的話後,連腦殼都發木。
我沒想過,沈煜在住院的那段期間,竟然還發生過這麽憋屈的事,明明那個受害者是他,到頭來,他卻低頭給林啓盛道了歉。
他那麽愛要面子的一個人,道歉的時候,心裏面一定特别難受吧,可是他最難受的時候,我卻沒能陪在他身邊……
怪不得校長這麽幫着林啓盛,怪不得林啓盛能成爲這個學校的老大,怪不得他那天會特别自信的說,沈老師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原來林啓盛他爸就是校長。
果然他們姓林的一家,都很讨厭!
我怕沈老師過會出來看見我,于是趁着他們談話時,偷偷打開門跑了回地下室,直到躺到那一米小床上,才終于覺得舒坦,我的腦子很亂,滿腦子都是沈煜的臉。
他穿睡衣時的樣子,他洗完澡的樣子,以及他摟着我睡着的樣子,想着想着,我突然發覺,原來三年多的時間,沈煜就像大樹的根系一樣,入侵到我生活的角角落落。
那樣黑暗的日子裏,沈煜就是我的光,因爲有了他,生活并不總是黑暗,以至于現在回想起來,都心口發甜。
我還記得自己抱着被子,厚着臉皮住進沈煜的房間裏,他橫眉豎眼的趕我走我都不肯走,爲什麽現在反而沒有當時的勇氣了呢?他隻是被沈老師逼迫的,他根本不喜歡林妙妙。
所以我在一瞬間突然下定決心,我要找沈煜。
我要告訴他,不要相信沈老師口中的那個我,不要相信葛蔓口中的那個我,我也沒有和别的男生發生不幹淨的關系,我更不是故意不告而别,我有我的苦衷,我真的很想他。
想到沈煜冒雨爲我去買衛生巾,想到他爲了我不惜向沈老師反抗,想到我們一起出逃的那個惺惺相惜的那個夜晚,我們像含羞草一樣輕輕的抱住對方,我顫抖了……
我從來沒有像這樣期待過星期一的到來,隻要一想起自己要去找沈煜,心髒就砰砰的跳個不停,又慷慨激昂,又怯懦緊張,整夜整夜的睡不好,姐姐們跟我講話的時候,我都會有些迷糊。
然後她們說,自從我來到這裏,還是第一次看見我笑。
她們還說,真正的開心不是當着别人的面開懷大笑,而是自己一個人,發愣的時候,嘴角都情不自禁的往上揚,我摸摸有些酸的嘴角,全然不知我剛剛在笑。
她們比我還要高興的揉着我的頭發說:“看來,我們桑桑談戀愛了。”
“我沒有。”
“哎呦,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姐姐們都是過來人,也是從你這個年齡走過來的,你臉上的事,根本瞞不過我們的眼睛。”
她們三言兩語,說的我臉紅耳熱,然後米雪姐走過來,皺着眉頭:“别吵吵鬧鬧的,你們想被媽咪聽到了,然後把陳桑打一頓,早點賣了是不是?”
米雪姐話一出口,其他姐姐不吭聲了。
我不懂米雪姐的意思,當時還以爲她生氣了,然後低下了頭,不敢接觸她的眼睛,沒想到米雪姐竟然把手搭在了我的頭上,聲音罕見的溫柔:“桑桑,米雪姐支持你,對于一個孩子來說,沒有什麽比笑容更重要了。”
我聽完米雪姐這句話,瞬間變得熱淚盈眶,曾幾何時,我都忘了自己還是個孩子,而又曾幾何時,我忘了自己竟然還會笑。
米雪姐蹲了下來,白皙的臉蛋仰着看我,用手指擦去我眼角因爲感動而溢出來的眼淚:“不過米雪姐要叮囑你一句,千萬不要在媽咪面前笑,我們這一行的,隻能在客人面前笑,私下裏,我們是不配擁有笑容,樂極生悲,懂嗎?”
“嗯。”
那天,米雪姐還對我說了一句話,她說:“陳桑,以後有什麽問題,一定要找我們商量,我上過高中,所以我知道很多事情,像你這樣的性格根本解決不了,你要明白,我們的眼裏并不是隻有錢,還有你。”
米雪姐平時很少跟我說這麽多話,并且還是真麽煽情的話,沒有一點虛假的味道在裏面,聽的我心口發熱,嗓子擠的緊,然後連忙點頭嗚咽着說,謝謝姐姐,你們對我真好。
後來我問過米雪姐,當時她爲什麽會突然對我說那些話,她說她那時候,突然想家了。
然後她紅着眼眶對我說:“每次你給我們洗内褲的時候,都要用開水燙,房子裏燒不了熱水的時候,你就用暖壺去學校水房打水,大老遠的提回來,從來不添涼水,即使小手被熱水燙的通紅,也不添,我問過你爲什麽不添涼水,你說怕我們生病,開水殺菌。”
“你知道嗎桑桑,從那一刻我米雪就發誓,我們這群陷入泥淖的人,就是捧着,也得把你捧幹淨了!”
然後米雪,真的像她所說的,那麽做了。
周一上課的那天,我整個人都覺得無比輕盈,輕盈的都忘記了自己在十四班所面對的危機,上課的時候,我特意看了一眼鄧亞楠的位置,她低着頭,不知道在幹什麽。
一想起那張照片,我就氣的發抖,告訴自己,堅決不要去心疼一個背叛自己的人!
杜骁她們破天荒的,下課沒有來找我麻煩,班裏的同學也沒有欺負我,那絕對是我過的最充滿希望,最輕松快樂的一天。
放學鈴打響的時候,我飛奔出教室,一路歡喜的上了樓,然而還沒有來得急找沈煜,他們班的同學就陸陸續續的出了教室,我看到了沈煜的腦袋,卻沖不過去,隻能跟着人群一起往樓下走。
天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歡喜,情不自禁的張開嘴巴,跳躍着腳步,不停的擡頭張望,眼睛都在放光,生怕他下一秒就走丢了。
然後人群終于緩緩的散開,我跑近了幾步,艱難而又心慌的吞咽一下,大聲叫道:“沈煜!”
沈煜的背影忽然停滞住了,像是感覺自己聽錯了似的,緩緩回頭,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但我能看的出來,他最本能的反應,是欣喜若狂。
然後他扭過頭轉身就走,我愣了一下,倘若換做之前,我一定沒臉再追下去了,但是現在不一樣,我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沈煜的苦衷,更加不能半途而廢,我甚至演習了好幾遍,我要說什麽,我要解釋什麽。
沈煜雖然走的快,但還是被我趕上了,我張開手,擋在他的面前,他往左我往左,他往右我往右,我撅着嘴,特别着急的說:“沈煜哥,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陳桑!”
“起開!”沈煜兇了我一句,推了我一把,我身子微微一踉跄,他就從我旁邊走了過去。
我突然感覺到渾身都痛,眼睛張的很大,眼睜睜看着他離去時的背影,看着看着,就有眼淚水掉了下來,就這麽……讨厭我嗎?
我蹲了下來,抱着膝蓋,旁若無人的哭。
就在我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得時候,面前忽然傳來了腳步聲,然後沈煜的手伸進我的懷裏,拉住了我蜷縮的手指,一路使勁的拽着我,頭也不回的大步往前走,我隻有小跑的跟上他,邊擦眼淚邊傻傻的笑。
用文字形容一下我當時的笑容,就是,嘿嘿,嘿嘿嘿嘿……
然後沈煜把我拉到空曠的教學樓後面,他斜靠着牆,曲着腿,問我找他幹什麽,我看着他的臉,一下子不會說話了。
我支支吾吾的憋了半天,準備好的長篇大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到最後,卻隻說出了一個最簡單的句子: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