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木樓之中,安天偉處于空明之态,一時之間已經不知道今昔是何年。他仿若一個遊走到時間之側的路人,眼見着各種人生的起起伏伏,有官到至尊走到了人生巅峰之雄才大略之人;有蠅營狗苟在生活的重壓之下沉重至不能喘息之人;
各樣的人生對照着,在安天偉的眼前一一流過,讓他恍若曆百世輪回。
這是一場時間的盛宴,亦是一場輪回的旅行。
安天偉就那麽在時間長河之畔緩緩的走着。他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此時的狀态,幾近不帶有一絲的情感。但那些過眼人生的起落沉浮,卻都無一例外的入到了他的心裏。
似乎他自己正經曆着相同的輪回,而那些時間長河裏的人,便是他的一世又一世的經曆。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算是安天偉此時清醒過來,想要将自己的際遇說與人聽,恐怕也不會有多少人相信吧。
安天偉很安靜的躺于木樓之中。正如他所料想的,他的那間房正是木樓的頂層。而這棟木樓也正好是三層。
木樓并不宏偉,占地已經極盡簡略,樓身單薄,一間到頂外面帶搭着一個環形的木制樓梯。整個木樓看不到一塊沙石,全部都是由木材搭建而成。
木樓所處的位置,則像是處于一座花園之中。在木樓的四邊,盛開着不同時節才能開的花。
這些花于此時競相綻開,如若有人得知,必可成爲一方奇美絕景。
随着安天偉漫步于時間長河之側,那些原本靜極的花,像是受到了輕風撫拂,微微搖曳了起來,花簇相撞,落瓣如雨。更是好一番凄美之态。
而這座花園之中,除了那棟木樓之外,竟然不見一人。如此盛景,卻隻是隐藏于一處不爲人所知的角落之中,花開花落無人憐。
而與這座花園隔着不知道多少距離的一間偌大的房子裏,一個如臉盆大的水晶球,此時正散發着柔和而聖潔的光芒。
光芒倒映之下,水晶球之中,所呈現的,卻正好是安天偉所在的那座花園之中的情形。
在水晶球的周圍,呈三角形的站着三個人。
一位是空明法師,另一位自是高野,而與這對搭檔犄角而立的,則是一位寸發灰白,臉如盤根的老者。
老者臉上的皺紋,如果選取一個比較好的角度拍攝,再藝術化處理一番,絕對能成爲一件上佳的藝術品。
這種滿臉生折,卻并不讓人感覺到老态龍鍾的老人,着實不多見。仿佛老者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隻是每一段歲月的見證,那裏面埋伏着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
但這滿臉折皺,卻并不會影響到老者的精神抖擻,反而憑添了一份對老者的尊敬。歲月的磨砺和沉澱之下,而仍然能有此氣度者,無一不是有大智之人。
此時老者面沉如水。
而空明法師則笑意盎然。
“沐大師,你輸了。我說他能進入到空明之态,現在就是最好的證明。”空明法師道。
空明法師所稱的這位沐大師不答,眉頭微皺,再仔細看着水晶球之中的花園裏落瓣如雨般的凄美景緻。
水晶球之内,那些花兒的反應,确實是有人進入到了空明之态時,才會如此。
但那個叫安天偉的小子,怎麽可能就進入到了空明之态裏去呢?
空明,這是一種修行人大徹大悟之後,才會于某一偶然之際福至心靈所得。從未聽說過俗世之人,且沒有任何修行之下,就能達到空明之态。
安天偉的被救,有沐大師的授意。他的本意不是救安天偉,而是救沐思雨。
沐家人丁不旺,到沐思雨這一代,成了單傳。因而,沐家将沐思雨放到俗世之間去經曆萬丈紅塵,抱有的心思是煉心。
沒有紅塵之誘,想要繼承沐家的天衍之術,幾無可能。但底限是沐思雨不能出現生命危險。
十萬大山之間,安天偉苦鬥,狼王救主,這一切對于沐大師這樣的人而言,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但沐思雨的危難,卻直接讓沐大師動用了力量。
安天偉隻是被順帶着救了出來罷了。
可令沐大師萬萬想不到的則是,這個根骨戾性很重的小子,竟然得入空明!
空明,可是沐家的天衍之術的入門必須!
而天衍之術又是沐家的獨門絕技,無數代的沐家族人守此祖術,隐居于山林之間。外傳的可能性完全沒有。
所以,安天偉入空明之态,對于沐家而言,算是個美麗的意外,又像是一個無厘頭的嘲諷。
“如何?沐大師,空明雖然是天衍之術的入門,但這個入門便已經将你沐家無數人擋在了門外吧?這裏有個現成的傳承之人,有沒有想法?”空明法師循循善誘。
沐大師沉默不語。
空明法師所言是實情。這些年,沐家人丁凋零,能傳祖術的人愈加稀少,而在所有本族後輩之中,到現在爲止,尚還沒有任何一個得入空明。
如果在沐大師登仙之前,還沒有發現得入空明之人,沐家的天衍之術,在這一代便要斷承。
沐思雨是沐大師現在唯一看好的後輩。可惜,這丫頭一直志不在此。
沐大師看着臉帶笑意的空明法師,思量了一番,而後道:“空明,你也不要套我的話。他想要得我沐家的天衍之術,并非不可能。但有一個條件。”
“沐大師,你不會是?”空明法師循着問道。
“沒錯!丢掉他的安字,改我沐姓。如此,方可成爲天衍之術的傳承人之一。”
空明法師知道,沐大師的這個之一隻是托詞。現在安天偉已經成了唯一,這個之一也就是應個景那麽一說罷了。
可要安天偉丢掉安這個字……
空明法師搖了搖頭。這個可能性實在是微乎其微。
換一般的人,興許在知曉了沐家是個什麽樣的家族之後,極大可能會丢下原姓而改姓沐。但安天偉,絕然不會因爲一個天衍之術,而丢掉自己的家承。盡管這個家承,也就隻是一個安字而已。
沐大師見到空明法師的神色,便已經知曉了答案。
“除此之外,就算我沐家的天衍之術斷承,也絕無可能外傳!”
“嗯。我知道。祖訓不可違。沐家世代清寒,隐居于世外,爲着天衍之術犧牲良多。這件事,容我們再思量思量,凡事總有因果,既然安天偉是沐家出手相救之後而入了空明,我相信這中間有因果。”
空明法師所想,也正是沐大師所疑。
如果不是這個原因,安天偉就算是丢掉安這個字,也斷無能傳承到天衍之術之理。
這因果爲什麽會應在沐家?這才是沐大師想要知道的内容。
天機難測,天衍之術可測盡大千世界,但卻難測因果。
高野從始至終一言不發。在凡塵之間,高野曾經算一号人物;但在化外之所,高野就隻能算是個初入者,新的不能再新的新人。若不是空明法師之故,像沐家這樣的家族,他是萬萬想不到還真會有,更遑論見識。
當時空明法師帶高野來沐家時,高野對天衍之術甚爲好奇。空明法師隻用了六個字解釋天衍之術。
“可測大千萬象!”
這六個字将高野吓的不輕。如若世間真有此奇術,事事料得先機,還有什麽攻克不下?如此,沐家爲何又深居于化外之地,從來都沒有聽過有這樣的一号家族?
“一言難盡。”空明法師當時笑着搖了搖頭,便不再細解。
三人都深深看了一眼水晶球之中花園裏正在搖曳不停的繁花,從水晶球之旁離去。
與這間大房子相連的另一座有着古老風格的客廳裏,沐思雨正坐于廳中的位置,神色間有些冷意。
隻不過,她因爲戴着眼鏡的緣故,将這份冷意沖淡了不少。
沐思雨的身旁,一位比之沐大師看上去差不了多少的老人,正和顔悅色的對沐思雨微微彎着腰。
“小姐,您在外面也已經呆了不短的時間。老爺從來都沒有幹涉過您的事。但現在,您應該回家了。”
沐思雨知道老人所說的是實情。
沐家的家風是什麽,沐思雨比誰都清楚。她是沐家這一代宗室的唯一單傳,旁系的沐家子孫倒也有一些,但身份無一可與她相比。
放任她地于萬丈紅塵之間遊學曆練,不是真的要放任她落于紅塵之間,而是要曆經紅塵,又能洗盡紅塵。
怎這一個洗字了得?
沐思雨此時實際上哪有心思聽老管家的碎語?她的冷是裝出來的,而她的心,卻早就已經飛到了他處。
哥,你還好嗎?
哥,你現在醒了嗎?
哥,你不會怪我又一次不辭而别吧?其實我不想的,隻是我身不由己……
老管家的腰依舊半彎着,笑态可掬。但他那份笑裏,卻明顯的多了份意味深長。
少女懷春!看來小姐這一次是真的動了凡心!聽說那個叫安天偉的小子,很有些意思。還是時局的一個關鍵環節。
這樣的人,适合不适合成爲小姐煉心的目标呢?
沐家号稱天衍世家,古時極盡輝煌,從破四舊那個時代起,便遷至深山無人之所隐居。
若要煉心,必先入情再斷情。沐家古法便是如此。隻是,那對于個人而言,則無異于一場洗劫。
ps:一個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