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沉重,單薄的被子雖然緊貼着錦華的身體,但仍擋不住涼風嗖嗖的從壞了窗戶的窗子外灌進來。
錦華沒有睡意。
窗外雨停了下,下了又停。在寂靜的夜裏,風聲、雨聲、夜歸人偶爾的咳嗽聲、腳步聲,在這樣的夜裏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這些聲音像是一條蠕動着的蟲,爬進錦華的耳朵裏,錦華覺得耳朵癢癢的,腦海裏不受控制的湧進着各種聲音。
錦華又緊了緊被子,直勾勾的盯着黑漆漆的樓梯口,張嘴,一個賤字還沒發出音就忽然止住了,她本想喊小青掌燈,但突然想起小青跟自己沒有瓜葛了,而小青也不在這裏了,便住了嘴。
她打小怕黑,常年都是點着燈入睡,前些日子,小青說點燈睡覺太費錢,況且他們也沒有什麽錢可以費,小青就哄她熄了燈睡,這些天,她似乎是習慣了,可這種習慣是建立在小青所在的基礎上。
如今這棟房子裏就隻有她在了,所有關于黑夜的幻想都在這個黑洞洞的樓梯口活躍起來,錦華腦子裏飛快的閃過一件件流傳在街坊裏的恐怖故事,繡花鞋、吊死的新娘、狐妖吃人,種種駭人聽聞的故事在她的幻想中,均在這個樓梯口重演。
忽然她聽見樓梯口傳來了咚的一聲,不由臉皮發緊,耳朵不受控制的豎了起來,她一雙手在被子裏不停相互攪動着,看的出來她很緊張。
那聲巨響之後,再無任何聲響傳來,錦華雖然害怕,但仍然有些好奇,當然還有一絲屬于少女的幻想,她期望忠君來看她,可自從榮家出了事後,忠君再也沒有出現在她面前過,她似懂非懂忠君的意思,她知道忠君是在躲自己,但她仍舊希望忠君是愛着她的,他躲着他是不願她看着他更傷心,畢竟榮家未出事前,他們已經在議親了。
“忠君。”錦華有些發怯的喊了一聲,樓梯口沒有任何動靜,錦華坐了起來,看着黑洞洞的樓梯口發呆,最初的恐懼也沒了,隻是有些落寞。
就在錦華想要去摸索着點盞燈時,樓梯口忽然又有了動靜,這一次錦華聽得分明,因爲這是鞋子踩踏樓梯的聲音,這聲音沉重而又緩慢,隐隐之中還有粗重的喘息,是屬于男人的喘息。
“忠君?”錦華又喊了一聲,奇怪的是就在她喊了一聲後,腳步聲又停止了,錦華的心快跳出了嗓子眼兒。
她知道,來人不是忠君。
可又會是誰呢?榮家遠房在榮家出事後就跟她斷了關系,自然不是榮家的人,錦華想到了小青的哥哥,她用小青的賣身契跟市口的鋪子房契交換現在想想真是作死的行爲,她還是把人心看的幹淨了,經曆了榮家衰敗,父母雙亡,她早應該看透人心的,可到底還是急功近利了,妄圖得了鋪子做本錢翻身。
這一次,她真的惹了不該惹得人。
在看見小青哥哥的那身軍裝時,她就應該明白自己應該主動将小青的賣身契交給他,而不是跟他談條件,那身軍服在這亂世她應該明白意味着什麽的,而那店鋪也是塊肥肉。
她早就不是榮家錦姐兒,這大上海落井下石的人多,雪中送炭的卻沒有幾個,即便小青的哥哥不親自動手,就沖那身軍服,巴結他的人又豈會是少數?
錦華啊錦華,你可真是蠢!錦華心底暗歎一聲,絕望感鋪天蓋地,她頗是欲哭無淚。
她雖然恨父母抛棄她離開人世,但她更愛他們,她不想死!她要讓榮家堂堂正正的再站起來,她要努力的活下去啊!
想明白清楚的這一刻,錦華又突然輕松了起來,原來的她隻是怨恨,悲歎,埋怨,但現在,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異常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她想,即便生活艱難,她也要活下去啊,她想要振興榮家,想要父母泉下有知,可以走的安穩。
如果,如果她能夠活下去,她一定會努力的生活,不睡懶覺,不整日無所事事,她要去找份工作,過好每一天。
可是,老天,你又爲何不給我這樣的機會呢?!榮家、爹娘、我什麽都沒有了啊!連這條命,你也要奪了去嗎?!
錦華眼角緩緩滾落一點晶瑩,悲傷而又絕望的她并不好看。錦華淚眼朦胧的看着面前越來越近的黑影,她跪了下來。
“放了我,鋪子的房契我不要了,我還給你,隻要你放了我!”
那黑影沒有什麽表示,隻是悶哼了一聲,道:“繃帶。”
錦華像是小雞啄米一樣急忙點頭,急切道:“有有有!”說着便急切切的站了起來,在床邊的櫃子裏的最底層拉出個箱子,這是母親留下的,母親給她留了很多東西,珠寶古董什麽的早被人搬光了,隻有這個醫藥箱,是債主嫌破舊就留下的,可惜債主看走了眼,這醫藥箱有夾層,裏面放着幾件頗爲貴重的首飾,她給小青拿去當的就是這裏面的一件,現在那些首飾都被她拿去當了,買了她現在住的房子和一些家用。
錦華開了箱子,箱子裏面有許多金屬制的手術工具,還有稱有液體的褐色玻璃瓶子,棉紗和繃帶,錦華猜是母親早先學醫時用的醫具。那些東西碼的整整齊齊的放着。錦華從中抽出了一條繃帶,膽顫心驚的遞了過去。
走近了,錦華才看清,那黑影的确是個男人,隻不過房間裏過于昏暗,她看不清男人的臉。
男人見錦華走進,便毫不在意的撕開了自己上身的衣服,撕拉的聲音惹得錦華紅了臉,男人又讓錦華去拿藥酒,錦華索性将整個醫藥箱搬了過來。
男人的目光很銳利,即便是在黑夜中錦華都能看見男人眼中的光,男人看着她的目光很奇怪,但這種目光裏沒有情緒。
錦華想起了不知道是在哪本小說上看的話,書上說,有這種目光的人大多是殺手。
錦華撇了撇嘴,有些好笑,一時覺得小青的哥哥小題大做,殺自己這樣的人也要請殺手?不過殺手殺人應該是快而迅速的,這個人...會放過她嗎?
錦華縮了縮脖子,有些畏懼,她看着箱子裏的那些金屬刀具,動了心思。
殺人,她動了殺人的心思。
想了想,錦華吞了口唾沫,有些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但察覺到異常不友好的目光,立馬回了神,果然,那人正一臉不悅的看着她。
錦華忙陪着笑,那人隻是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肩膀,示意錦華按住他肩膀,錦華走過去按住了他,随即被一陣血腥味沖昏了腦袋,那人的肩膀血淋淋一片,一處傷口正冒着血,看的出他中了槍子。
“幫我取出子彈。”那人說。
錦華沉默了,此刻她正猶豫不定,這個人受着傷,自己殺了他豈不是...可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正受着傷,自己又怎麽可以趁人之危。可他又是那些貪婪之人來奪取自己性命的殺手,他要殺了她,如果自己救了他豈不是加快自己的滅亡?
在錦華的十幾年的認知裏,無論怎樣的事情,她都有着自己的原則和不可占據的底線,這種原則一定層面上是主流的道德,比如說殺人和傷害他人都是不允許的,錦華堅信寬恕和關懷。這種思想深受教會學校和儒學的影響,同時也是家庭教育的結果。她母親是早年留學西洋的新派人世,父親則是一名儒商。
“幫我取出子彈。”男人又重複了一遍,錦華看着男人的傷口,咬牙。之後從床底摸出了還有這大半瓶的白地蘭,灌了兩口,噴到了男人的傷口上,她原本有些得意的想要看到男人痛苦的表情,但那男人依然平靜無波,看了她一眼,很冷淡。
錦華打了個顫,強逐了腦海中的各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專心幫男人處理傷口,她用白地蘭擦洗下刀具和鑷子,之後就操着鑷子上去夾擠在男人肩膀肉裏的子彈,白肉翻了一片,透着大片的紅,錦華小心的擴大了傷口,将子彈用鑷子夾着,顫悠悠的從男人身體内夾了出來,之後,男人的傷口先是流了些污血,後來便有些不受控制的流血。
錦華站着,慌亂之中有些手足無措。隻見男人從醫藥箱裏拿了包藥倒在了傷口上,又扔給了她一些繃帶。錦華拿起繃帶,在男人撒了藥已經止血的傷口包紮,纏纏繞繞了好久,最後不但将男人的肩膀包成了粽子,還打了個蹩腳的蝴蝶結。
之後男人便仰躺在她的床上,面無表情的示意她收拾東西。錦華用白地蘭将工具擦洗了一遍後放進了醫藥箱,之後将醫藥箱放回了遠處,将男人的衣服和擦拭污血的棉紗揉成一團扔到了房間的角落裏。
“你還會殺我嗎?”錦華看着男人的眼睛問,她的眼睛裏充滿了對生命的渴望,這種強烈的情緒襯得她原本就美麗的面容愈加嬌美,男人看着有些愣神。
男人還沒有開口,突然一道強烈的光束從窗戶外照射了進來在牆上打了個影兒,之後外面開始變得很吵雜,男人猛地扭過了頭,從床上翻身跳起,走到了窗戶邊,側着身子向下張望,錦華也跟着走到了窗戶邊,看見樓下站着七八排穿着黑褂子,手裏拿着火器和刀的人,那些人挨家挨戶的排查,像是在找什麽人,錦華下意識的扭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那一眼讓男人警惕起來,男人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壓到了床上,錦華掙紮,卻依然被男人壓制的死死的,被男人壓倒的一瞬間,錦華很是慶幸,幸好自己沒有下歹手。
兩個人在床上聽着外面的動靜,忽然聽到了中年大嬸罵罵咧咧的聲音,錦華聽得不大清,大緻是說大半夜擾人清夢怎樣雲雲,聽那語氣,黑褂子中有不少是大嬸認識的人。之後,錦華猝不及防,那男人狠狠擰了下她的胳膊,疼的她喊了一聲,之後又迫她嗯嗯啊啊的喊。
樓下果然又聽見大嬸的罵罵咧咧,說是辦事情也不關好窗子,這一次錦華聽得分明,臉滾燙起來,氣的牙癢癢,恨不得将身邊的男人打死,但她沒膽,于是就大度的瞪了男人幾眼。
此事就此翻過。樓下的黑大褂們也無趣聽大嬸謾罵,便離開去别處搜查了,很快,巷子裏又恢複了寂靜。
錦華等了許久,見外面徹底沒有了動靜就推開了捂着自己嘴巴的那隻手,當然她沒忘記此人是來勾自個的魂奪自個的命的,下手不大重。
這一夜,過得艱難。
錦華還醒着的時候男人沒有走,當錦華睡醒時,已是日上杆頭,屋子裏早就不見男人的身影,甚至錦華記着丢在角落裏的那團衣物也沒了身影。若不是地上沒清理的點點血迹,她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場夢,想着,錦華連忙摸出荷包翻看,鋪子的房契和兩塊銀元都還在。
錦華有些理不清頭緒,但她真的明白自己的麻煩大了。
因爲,她在窗戶邊,看見了小青的哥哥,依然是那身軍裝,站在樓下的黑色轎車旁沖自己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