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舍生



()方才還精神抖擻的小兵此刻就像是丢了魂似的,神情恍惚,目光呆滞,就連自己的佩劍掉到地上也沒有絲毫的反應。

林遠已耳尖地聽到了他方才失聲喊出的那一聲“三哥”,此時見他神色有異,不禁沉下臉來,喝道:“你胡說什麽?”

小兵猛地回神,膝蓋一屈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俯身對着林遠磕了一個響頭,“林副将,還請您将方才的話說清楚!是哪位大人被抄了家?這錦盒中又是誰的頭顱?”

他低着頭,看不見臉上的神情。

林遠見他行這樣的大禮,頓時吓了一跳,忙側身避過了,“被抄的是謝太傅的府邸,這盒中是罪人謝玧的頭顱。”

他話音未落,就見那小兵伏在地上的身體微微發抖,林遠心裏便有了個猜測,低聲詢問道:“你這樣緊張,可是有父母親人在謝府當差的?”

那小兵的肩膀顫抖個不停,卻不肯擡頭答他。

林遠沒奈何,隻好看向周易,“将軍,您看這……”

周易對他擡了擡手,示意他先不要說話,然後柔聲對那小兵道:“你先擡起頭來,我有話問你。”

小兵聞言,将臉埋在手肘處用力蹭了蹭,這才緩緩擡起了頭。隻見他的眼睛濕潤,一臉悲戚。

林遠有些吃驚。

周易眉頭微蹙,仔細地端詳着小兵。

小兵十五歲左右的年紀,身材瘦削,臉色因爲受凍而發紅,皮膚更有多處皲裂,盡管如此,還是可以看出他原本清俊的容貌。

“你叫什麽名字?”周易若有所思地問道。

小兵木然道:“謝珏。”

“可是謝家四公子謝珏?”周易又道。

林遠瞪大了眼,就見那小兵慢慢地挺直了脊背。

“正是。”

周易笑了,“我竟不知,我手下居然有一位國舅爺,往日陣前厮殺,近日又挨餓受凍,真是讓國舅爺受委屈了。”

謝珏卻不答他的話,隻面無表情道:“我姐姐和我三哥不會做那樣的事。”

“你在這裏,你怎麽知道他們不會做那樣的事?”周易反問道。

謝珏啞然,他現在自然找不出能證明哥哥姐姐清白的證據,因此隻悶聲道:“我信他們。”

周易聞言搖頭輕笑道:“隻有你信他們沒有用,重要的是皇上信不信。自古以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現在隻斬了一個謝玧,謝家其他人等隻是收監,已經是法外開恩了。”

謝珏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節處的凍瘡再次裂開,滲出殷紅的血絲,他此時卻已麻木了,隻紅着眼道:“皇上受小人蒙蔽,待我回京自然上書陳情,請皇上徹查此案!還我謝家,還我姐姐,還我三哥一個真相!”

“呵。”周易口中逸出一聲輕嘲,“回京,你如何還回的去?”

謝珏一怔,“難道将軍要在此地殺了我,以表對皇上的忠心麽?”

“不。”周易緩緩搖頭,“你兄長、姐姐的爲人我并不清楚,我隻知道你是個敢上戰場殺敵的好男兒,隻此一點,我就不會殺你。”

“既然如此,爲何我回不去?”謝珏不解道。

周易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筆直跪立、神情倔強的少年,掃過一旁跪立着、手抱錦盒,同樣一臉疑惑的林遠,漸漸地投向帳外。

“我方才說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讓我死,我怎能苟活?隻可惜兄弟們也回不去了。”

謝珏滿臉震驚。

“将軍!”林遠不待謝珏開口,已搶先呼道:“您這是何意?皇上何曾下過這樣的旨意?”

“林遠。”周易看着他,眼神無波無瀾,“你爲何還不明白?皇上讓你帶回謝玧的腦袋,說是要給兄弟們一個交待。可今時今日,我們要這一個交待有什麽用?能禦寒嗎?能裹腹嗎?棉衣糧草呢?爲什麽不讓人押送棉衣糧草來?”

“皇上說棉衣糧草還在籌備,再過兩日,一定就能送來的!”林遠急切道。

“再過兩日?兩日之後再兩日。”周易嘴角微微斜挑,“兄弟們如今還能撐過幾個兩日?如果我猜想的不錯,皇上怕是不會再送糧草來了。”

“爲什麽?”這句追問卻是出自謝珏口中。

周易耐心道:“秦軍現在駐紮在谷外,将我們視作甕中之鼈。他們不知我派了林遠去上京求援,自然不會存有戒心,皇上此時隻要派兵暗暗将他們包圍,就可攻其不備,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如此一來,我們就成了一顆廢棋,皇上又何必再救我們呢?”

林遠和謝珏瞠目結舌,已是聽呆了。

“你們都起來吧。”周易沖他們揚了揚手,“去把兄弟們都叫來,我們隐忍了這麽多日,今晚就狠狠出一口惡氣!”

林遠看着他堅毅的神情,用力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來,“好!我去!”

他說完就退後兩步,轉身朝外走去。走了兩步,腳步卻又頓了頓,轉身折了回來,走到了仍跪着的謝珏面前,将手中的錦盒輕輕放在了他面前。

謝珏的身子輕輕一顫。

林遠深深看了他一眼,終究沒說一個字,轉身大步離開了。

謝珏的手顫抖着慢慢地撫過錦盒。

周易暗暗歎了口氣,開口時語氣卻有些嚴厲,“站起來!你是個兵!你還在戰場上,怎麽能如此懈怠!你且去将你兄長的頭顱安置好了來帳前集合!”

讓他自行安置三哥的頭顱?謝珏一怔。

皇上說要給将士們一個交待,這其中深意,謝珏不用細想也能猜到。倒賣軍需一案到底是不是三哥和姐姐犯下的姑且不論,單說因爲這件事士兵們缺衣少糧挨餓受凍傷情加重,這個交待就免不了,皇上讓林副将将三哥的頭顱帶來軍營,既能讓士兵們出氣安撫軍心,又能表現自己的公正嚴明,一舉兩得。

既然如此,周将軍爲什麽不照做呢?

他都能想到的事,周将軍難道想不到嗎?謝珏不信。

他臉上的表情可精彩的很。周易看着謝珏臉上閃過的不解、狐疑和戒備,微微扯了扯嘴角,“還不快去?難道你連這一點小事都辦不了嗎?”

小事?謝珏愕然,這難道不是在拆皇上的台?

周易此時卻是冷哼一聲,然後眼睑輕阖,顯然是不打算再同他多說了。

謝珏自然是個識相的。

“無論如何……”他深吸了口氣,緩緩拜倒。

“我代三哥,謝将軍了。”

—————————————————————

是夜,烏雲四起,星子兩三。

靖和軍的士兵們列隊站在了主帳前,看着面前站着的周将軍和林副将,聽着他們說的話,隻覺得腦袋暈乎乎地聽不明白。

風真冷啊,凍的他們的腦袋都遲鈍了。一個士兵晃了晃頭想讓自己清醒些,見周圍的人都沒有注意他,便小心地用胳膊撞了撞身邊的人,壓低聲音問道:“小謝,我有沒有聽錯?周将軍說我們的軍需沒有送來?”

謝珏悶聲道:“沒有。”

“我就覺得我聽錯了嘛!林副将親自去的,怎麽可能沒……”這士兵嘿嘿兩聲,待他下一秒反應過來後,嘴角的笑僵住了,“你,你說什麽?”

謝珏有些不忍地張了張唇,隻是還沒等他将情況說明清楚,站在前面的士兵們就喧嘩起來了。

“将軍,您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們的棉衣糧食呢?”

“是啊是啊!怎麽會沒有呢?”

“林副将!林副将!不是您親自去的嗎?”

“已經死了好些兄弟了,我們也……”士兵中有人大聲喊着,夾雜在其他人的聲音裏,嘈雜卻又清晰地放大在每個人的耳邊,所有人頓時都安靜了下來。

那人的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語氣中帶着幾分哽咽,“我們也快撐不住了啊!”

所有人的神情都變得悲戚。

林遠的眼睛一熱,下意識地邁前一步,肩上卻傳來一個壓力。

周易按住他的肩膀,輕輕搖了搖頭,嘴唇微微一動,無聲道:“退下。”

林遠瞪着眼看着他,終于還是沒奈何地咬牙退到了他身後。

風呼啦啦地刮着,火盆裏的火苗蹿動,照清了士兵們絕望的神情。

周易眉頭微蹙。

“慌什麽?”他道,語氣淡淡,一如平常。

士兵們低頭沉默着。

良久,才有人大着膽子,嗫嚅道:“将軍,我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要被活活困死了?”

周易輕嗯了一聲,“我們是要死了。”

果然。士兵們的臉色煞白。

謝珏聞言神情卻變得有些古怪——雖說是事實,但周将軍居然就這樣雲淡風輕地說出來了?

“但是……”周易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淩厲起來,“我們不是困死的,也不是餓死的,更不是凍死的!我們是軍人,我們隻會戰死!我們就算是死,也要拉着敵人陪葬!你們誰再敢說什麽困死這樣沒出息的話,就不是我周易的兵!不是我們靖和軍的人!”

士兵們的神色一肅,他們是軍人,有軍人的驕傲,他們征戰這麽多年,自己受過傷也幫戰死的兄弟收過屍,早已看淡了生死,在他們眼裏,戰死是一件極光榮的事。沒有棉衣、沒有糧食的一時恐慌漸漸消散。

周易話語不停,“我們靖和軍裏沒有貪生怕死的人!我且問你們,我今夜就要索秦軍的命,你們誰敢同謀?敢的,報上名來!英烈碑上記你一個!不敢的,躲到山路上去,多拜拜山神,求他們保佑你來世托生做個娘們!”

做個娘們……士兵們驚愕地瞪大了眼,周将軍幾時講話變得和他們一樣粗俗了?

“我敢!”

衆人怔仲間,一個人已搶先喊道,聲音有些粗啞,顯然是才開始變聲的。

衆人循聲回望,就見一個少年站得筆直。

果然是個嘴上沒毛的。衆人“哧”地一聲都笑了。

謝珏哼了一聲,闆着臉不說話,隻目光炯炯地看着最前面的周易。

周易也忍不住揚了揚嘴角,朗聲問道:“你是哪個?報上名!”

“上京,謝珏!”

“好!”周易點頭喝道:“上京城裏娘們樣的公子哥多的跟臭蟲一樣,你倒是少見的一個不窩囊的!好!”

這話說的……衆人又是一愣,他們怎麽記得周将軍沒從軍以前也是上京城的公子哥啊……

第一個人站出來了,自然就有第二個第三個人站出來。

“樂城,楊平!”

“滬縣,李大成!”

“平湖,張顯!”

越來越多的人自報姓名,士兵們的情緒一下子被點燃了。

“拉秦軍陪葬!”

“甯做戰死鬼,不做亡國奴!”

“讓秦軍那些孫子知道爺爺們的厲害!”

呼聲不絕于耳。

林遠躲在火苗拉長的影子裏熱淚盈眶。

————————————————————

山谷上駐紮着的秦兵們似乎聽到了寒風送來的呼聲。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圍在篝火旁取暖的士兵裏有一個人側耳仔細聽了聽,“我怎麽聽到山谷裏有人在喊?”

旁邊的人撇了撇嘴,嗤笑道:“你聽錯了吧?山谷裏的人餓了這麽些日子,哪裏還有力氣喊?”

“就是!”立刻就有人不忿地接口道:“靖和軍再怎麽厲害,也熬不過這天寒地凍的!要我說,他們還是早點死的好!我們也好早脫了這苦差事!當官的都在帳子裏坐着呢!偏我們兄弟幾個倒黴,坐在這風口上守着下面這班該死的人!”

秦軍的主帳離谷口甚遠,想來他們的談話也傳不到主帥耳朵裏去,因此大家聽到了他這大不敬的話也沒有開口喝止他,還有人笑嘻嘻地取笑他道:“哈哈,我看是你想女人了吧?”

周圍的人都哄笑起來。

“诶诶诶!别吵别吵!”先前說聽到聲音的那個士兵卻猛地站起聲來,拔腿就往山崖上跑去。待他看見谷中那一片赤紅,腳步就不由得一頓。

“怎麽了怎麽了?”衆人見他愣在崖邊,忙一疊聲追問着,幾個年紀稍長的士兵對視了一眼,起身追了過去。

那士兵卻突然轉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着火了着火了!”那士兵喊着,腳步不停地往主帳方向跑去,“晉軍軍營着火了!”

着火了?衆人皆是一愣,繼而又皆是一喜,他們的苦日子終于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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