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裏已設上香案,正中供奉着觀音娘娘的神像,左右則供奉着瓊霄娘娘、雲霄娘娘、催生娘娘、送子娘娘等一十三位娘娘的神像。神像前放着一座盛滿大米的三足沖天耳銅香爐,香爐兩側置着蠟扡,蠟扡上插着一對小紅蠟,底下壓着黃錢、千張。
謝蓁又打起簾子去看黎氏的卧房,就見牀頭上供着牀頭公公、牀頭婆婆兩張神像,下面擺着五碗桂花缸爐。
柳氏攬着她,見她盯着牀頭瞧,隻當她是饞了那缸爐,笑着捏了捏她的臉道:“那些都是供品,吃不得,等下入了席,我再叫廚房給你做一碗來。”
難道她方才的目光表現的很饑餓嗎?謝蓁心裏默默擦汗,張了張嘴,卻又不知怎樣回答柳氏才好。說不想吃?柳氏會不會以爲她是在害羞……
謝蓁悻悻地笑了笑。
這時外頭又來了人,丫鬟們請安的聲音、張婆子吩咐小厮的聲音、還有家具拖動時發出的聲音……諸多聲音雜在一起,如鼎水之沸。
柳氏雖在這處和謝蓁說話,耳朵卻是仔細留心外面的動靜,現聽聲音越發嘈雜,心裏到底是不放心,隻一挑柳眉,轉身便往走。
“那麽些人,一點小事也能鬧翻天去,都是死的不成?”柳氏輕罵道。
謝蓁耳朵一動,驚訝地轉頭望着她的背影——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三伯母一貫溫柔,怎麽會說出那樣刻薄的話?
謝蓁微微皺了皺眉,擡腳跟在柳氏身後出了卧房。
張婆子正支使廚房裏的丫鬟燒水,将那桃樹根、李樹根、梅樹根并艾葉一鍋熬了,又讓幾個粗使丫鬟合力接了原本那小厮擡着的銅盆,着她們擡進卧房裏去。又親自将早已備好的挑臍簪子、圍盆布、豬胰皂團、新毛巾、銅茶盤、棒槌等物擺在銅盆周圍。
謝蓁見此情形,也顧不得留心柳氏說什麽做什麽了,隻瞪大了眼睛,驚奇地看着丫鬟們來回忙碌——阿湛洗三那日,是宮裏的嬷嬷主持的,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凡事都不用她親自操心,她隻當洗三不過就是一個簡單的儀式罷了,等今日見了,她才知道原來有這麽瑣碎的事要忙……
她看的津津有味,因此沒注意到有條窈窕的人影正貼着牆偷偷地一點一點地靠近她。
“你看什麽呢!都看傻了!”一個清越的聲音突兀地放大在謝蓁的耳邊。
謝蓁吓了一跳,猛地轉過頭去。
隻聽得“哎喲”一聲,一個女孩兒捂着鼻子向後急退了一步,甕聲道:“你、你、你做什麽要戴這簪子?哎喲,我的鼻子……”
謝蓁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發間的玉蘭簪子。
她方才散着頭發來找母親,母親讓岑大媳婦給她梳頭,岑大媳婦給她梳了垂鬟分髾髻,又因她沒帶頭繩珠花,岑大媳婦便從母親的妝奁匣子裏找出的最普通的一隻給她戴了。
想來是她方才猛地回頭,簪子上的銀片刮到了人。
不過這人……謝蓁看着她,表情有些複雜。
面前的女孩身材纖細,外罩水粉色折枝花卉褙子,内着玉白色中衣,下穿了一襲白色拖地煙籠梅花百水裙。高梳飛仙髻,兩側各簪着一支珍珠簪子,她雖用手掩住了口鼻,但那一雙因爲生氣而瞪圓的大眼睛卻盡顯俏皮美麗。
謝菲。
二房的女兒,謝家四小姐,那一世最愛同她作對的謝菲。
她就算隻露出這一雙眼睛,也足以讓臨安城裏的青年才俊爲之神魂颠倒了,隻可惜……謝蓁歎了口氣。
謝菲見她一臉惋惜之情,氣就不打一處來,眼睛瞪得更大了,隻罵道:“你這是什麽表情,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一面罵着,一面将手自傷口上移開來,隻翹着手指,顫顫地指着謝蓁。
她的鼻子上雖有一條細小的血痕,但她的五官一如謝蓁記憶裏那般精緻。
當之無愧是臨安城的第一美人啊!饒是謝蓁是女子,看見她也不免呼吸一窒。
下一秒,那白皙修長的手指已抵住了她的鼻子……
謝蓁嘴角翕翕,心裏無不遺憾的想——如果她能把這暴脾氣改掉就更好了!
“四姐……”謝蓁伸手将她的手指拂開,悶聲道:“明明就是你先吓我的,我受了驚吓,所以才不小心傷了你,你怎麽能說我是故意的?”
“你!”謝菲瞪着她,卻找不到話來反駁她,索性耍無賴道:“反正你就是故意的!因爲我長的比你好看,所以你嫉妒我!想要毀我的容!”
謝蓁無語凝噎。
那一世裏,謝菲也是這樣,常借着一些小事無中生有地指責自己妒忌她的美貌要毀她的容……怎麽這一世還是這副德行啊……
謝菲見她不回答,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哼道:“怎麽樣?被我說中了吧?你現在是不是很爲自己那樣惡毒的心思感到羞恥?覺得愧對于我?所以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謝蓁擡腳就走。
這是那一世裏她應對謝菲無理取鬧的唯一舉措,由着謝菲胡說,她隻不理不睬,落個耳朵清淨。
但這一次謝蓁沒能如願離開,因爲謝菲已飛快拉住了她。
“怎麽?做了壞事就想跑?哪裏有這麽容易的事?跟我去見四嬸!”
她長謝蓁五歲,力氣自然比謝蓁大的多,謝蓁掙了掙,不僅沒能掙脫她,反而被她拖行了幾步。
“四姐!别胡鬧了!”謝蓁豎着眉,聲音裏已夾了幾分惱意。
謝菲卻是不管不顧,依舊扯着她要去見黎氏。
謝蓁隻覺得自己的手腕處火辣辣的疼,就像是要同手臂分離開似的,心裏愈發氣惱,不禁高聲喝道:“謝菲!”
謝菲的腳步一頓,難以置信地回過頭,一手仍拉着謝蓁的手,另一隻手卻翹着一根指頭指着自己,“你、你叫我什麽?”
謝蓁氣道:“謝菲!你好歹也是十三歲的人了,能不能不要總玩這套幼稚的把戲!什麽臨安城第一美人?我看你就隻是臨安城第一臭脾氣!你當誰都像家裏人一樣護着你、順着你嗎?你知不知道,就是你這刁蠻的性子害的你……”
害的你沖撞了貴人,殒命上京城!
謝蓁咬了咬唇,心裏又惱又難過,到底沒将後面的話說完,用力甩開了謝菲的手,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