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蓁坐在書案前,時而蹙眉沉思,時而恍然點頭,用手中的筆輕輕敲着額頭。
她如今已不用再寫靜字了,母親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一本破爛不堪、紙張泛黃的醫經讓她抄着,說是學巫不能急于一時,學些能救人救已的醫術相輔相成也好,反正自古巫醫一家。
母親說這話的時候一本正經煞有其事的樣子,謝蓁卻覺得是自己這一年來在巫術方面一無所成終于讓母親失望了,母親這才讓她去學醫術好等将來克制不了寞蛇時給自己保命,又擔心說的太直白會打擊她的信心,所以才說的這樣委婉。
謝蓁當時隻笑着接過了醫經,并沒有将心裏的話說出來。她已漸漸習慣将一些事藏在心裏,不讓母親擔心。母親希望她做什麽事,她便去做,若是她還做不到,那她便去學。
現在看來,她雖然沒有學習巫術的天賦,但學習醫術還是十分可觀的。
謝蓁又翻過一頁紙,纖細的手指在模糊的字上緩緩移動,待見到實在看不清的字或者殘缺的書頁時,都先用筆在旁邊打了個記号,然後再裁一張宣紙夾在裏面,等着下次去見黎氏時問問清楚,好将内容補進去。
“生食五辛,接熱飲食,熱餐面試,飲酒不已,房事無節……上十六件并是喪明之本……可制神曲丸……【注1】”
當下,謝蓁默念着藥方,轉頭在宣紙上細細謄抄了一遍。
這書固然好,但實在是太破舊了些,她怕經不起她多翻動幾次,不如抄出來以後還能經常翻看。
楠兒自書房外向裏探了一眼,後又默默地縮了回去,并不敢驚擾謝蓁。
書房外的一個小人兒卻是不依,咿咿呀呀地掙紮着要從乳娘的懷裏下來。
那乳娘先前聽楠兒說小姐是在讀書,心裏便有些恨惱,氣自己今日怎麽就耐不住小少爺的磨纏來了這裏。萬一惹惱了裏面那位主可怎麽得了?要知道裏面那位可是在老夫人面前都敢擡杠的。
現見謝珏吵吵鬧鬧地不肯安分,乳娘心裏一驚,下意識地便要去捂他的嘴。
謝珏時才一歲多,哪裏知道用鼻子調節呼吸?多是依着本能張着嘴吸氣呼氣的。嘴巴若是被人捂上,如何還喘的過氣?不由得漲着臉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楠兒吓了一跳,急急拍下乳娘的手,輕喝道:“你做什麽?”
“我……”乳娘的臉色一白,後怕不已。又聽見房裏傳出聲響,更是害怕,忙拉着楠兒的手哀聲求道:
“還請姑娘千萬替我瞞着。”
楠兒心裏雖然不忍,面上卻還有幾分猶豫。
“怎麽回事?”謝蓁已站在了她身後,微微皺眉。
乳娘面色蒼白如紙,遞給了楠兒一個哀切的眼神。
楠兒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笑道:“擾到小姐了。是小少爺方才吵着要進去,不小心撞上了門框,這才哭呢!”
“哦。”謝蓁點了點頭。
楠兒溫順地垂首站到了一側。
小孩兒猶在哭泣,臉上鼻涕眼淚一大把。看上去髒兮兮的,乳娘一臉焦急地溫言軟語地勸哄。
謝蓁不動聲色地仔細打量了一番,眼風淡淡地掃過乳娘,又淡淡地收了回來。
“抱進來吧。”
她徑自轉身回屋。
“是。”乳娘恭敬應道。
小孩兒這下又不哭了,隻抽噎着伸出手,對着謝蓁的背影呀呀地喚。
“阿姐、姐。”
謝蓁腳下一緩,卻是不停繼續前行。
乳娘忙抱着小少爺要跟上。
小孩兒卻是自娘胎裏帶出了倔脾氣,見姐姐不回轉,也不肯走,反而伸手胡亂抓着乳娘的頭發用力扯。
乳娘吃痛不小。卻是不敢在謝蓁面前放肆,隻好留着眼淚生生受了。
“阿姐。”小孩兒嘴裏隻重複着這個單調的字眼。他如今才學會說話,說的卻是不多。
謝蓁到底是沒法子徹底充耳不聞,隻輕歎了一口氣。轉身折了回去。
小孩兒面上綻出一個笑來,探身伸手。
乳娘也松了口氣,微微矮身,已經做出了遞的姿勢。
謝蓁卻是袖手站在了一步外。
“阿姐?”小孩兒有些迷茫地瞪大了眼。
謝蓁嗯了一聲,淡淡道:“不要抱,自己走。”
小孩兒眨巴着眼睛不知聽沒聽懂。
乳娘卻是聽懂了。隻覺得有些荒謬。
“小姐,小少爺還不會呢。”她賠笑道。
“哦。”這麽小不會走路也是正常,謝蓁點了點頭。
乳娘再次将懷裏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遞了出去。
謝蓁卻是不動。
“他既不會,那你便抱他回去吧。”
竟是無論如何也不肯抱。
乳娘面上讪讪地收回手。
小孩兒雖然無知,但心思卻敏感,這會兒也覺察出要見不到姐姐了,頓時又哭了起來,小身子不住的扭動,力氣出奇的大,乳娘竟有些抱不穩他。
“好好好。”
當下哄他不哭才是要緊,乳娘輕聲哄着,将小孩兒放到了地上,彎着腰雙手扶着他。
小孩兒的身子向前傾,整個人都趴在了門檻上,然後本能地費勁地擡腳。
“咿呀咿呀。”他口中哼哼道。
乳娘忙要替他用力。
謝蓁看着卻有趣。
“讓他自己來。”她道。
乳娘飛快地縮回手去,不敢再碰謝玧一下,也不在他身後虛扶着。
謝蓁微微眯了眯眼。
小孩兒咿咿呀呀地用力,就是翻不過門檻。
“阿姐。”他擡頭可憐道。
謝蓁慢慢向前一步,俯身伸手。
小孩兒懵懵懂懂地也伸出小手來。
謝蓁一把握住了,輕輕向上一提,小孩兒終于是順利過了門檻。
“阿姐。”小孩兒的眼睛晶晶亮,再伸手。
謝蓁卻是一甩袖子,站直了身子。
“自己走。”她淡淡重複道。
小孩兒放下手,扁着嘴,一副欲哭模樣。
謝蓁不管他,自轉身回到書案前坐定。
小孩兒坐在門檻前等了許久。不見姐姐來哄他,嘴扁的更加厲害,卻是沒有哭,偏一偏頭。竟用手撐地,慢慢地挪屁股。
謝蓁頭也不擡,卻喚楠兒道:
“去加一席地毯來。”
到底是心疼。楠兒了然去了。
乳娘站在門外,不敢進來也不敢退下,正不知如何是好。見此忙匆匆行禮,跟着楠兒一起去了。
謝蓁這才擡眼,看着在地毯下一心一意專注爬着的弟弟。
“我不會啊。”她呐呐道。
那一世,她做了母親,抱阿湛的次數卻實在少的可憐,後來她又被禁足鳳安宮,之後就再也沒能抱一抱阿湛。怎麽抱,怎麽哄,她已忘了那感覺,況且她的阿湛很乖。從不哭鬧的……
謝蓁眼神一黯,低頭再落筆。
“呵——”
謝玧冷笑一聲,閑閑撥弄着手下的算盤。
“他嘴巴倒是緊的很。”
熙來垂頭不語。
謝玧擡眼瞥了他一眼。
老東西留給他的人雖然不少,但能近身的卻隻有雲來、熙來二人。
他第一次見到他們時,他們不過才六歲,手裏的劍還握不穩呢,也混着那一群大男人裏做死士。
老東西說這兩個小子是特意替他找的,根骨奇佳,卻不知來處、不知出身,日後也沒有來處、沒有出身。隻爲他賣命。
彼時謝玧心思簡單沒往深處想,如今想來老東西的行事實在是太狠辣了些。
既不知來處、不知出身,那如何特意找來?老東西别不是爲了這兩個好苗子就屠了人家滿門。
謝玧歎了口氣,看老東西一貫的作風。十有**就是這麽一回事了。
隻可惜了雲來和熙來,小小年紀就沒了家人不說,還一心一意地替滅門仇人的兒子賣命。
老東西這是留給他一雙死士,還是留給了他一對債主?忒不是個東西了。
“你不必放在心上。”謝玧突然道。
熙來頭垂地更低。
謝玧深知這兩個手下的底細。
雲來大大咧咧能說會道,腳上的功夫卻是比嘴上的功夫還要好,隻是這兩年在宅子裏安逸不得施展身法。
熙來更是深得老東西身邊第一死士祿清風的真傳。一身不怕死的橫練功夫,隻是他武功雖好,骨子裏卻很自卑,想來和少時他師傅祿清風的教養無不關系。
江湖上久負盛名、号稱天下第一公正廉明的祿清風祿大俠,誰能想到他竟然是那天下第一奸詐之人的走狗?誰又能想到這位大俠私底下還有亵/玩男童的惡趣?
殺了他還污了刀。
謝玧眼裏閃過一絲兇戾,沉聲又問道:
“天一冊三十六刑,他都受了?”
熙來低聲道:“不曾,現不過才施了三十二刑。先前養箭傷養了大半個月,之後又因‘碎骨’差點丢了命,最近兩個月漸漸養好了,才又開始施刑。”
碎骨,天一冊第十二刑,顧名思義,受刑者骨頭盡碎,不可謂不殘暴。施刑手法更爲殘酷,是拿小錘子自腳趾往上一寸一寸敲斷人的骨頭,痛不緻死,痛不欲生。
謝玧微微點頭,對這種養好再傷、傷了再養,慢慢折磨人的做法很滿意。
“你做的不錯。”
熙來不敢居功,“是君玮大哥拿捏的恰當,也是蔣先生醫術高明。”
謝玧微微一笑,不以爲然。
君玮,天一冊的施刑人。其人和名字一樣帶着書生氣,慣穿一身藍色長衫,笑容謙和卻最是心狠手辣。天一冊三十六刑,其中有刑罰比‘碎骨’有過之而無不及,每每都讓受刑人痛苦不堪不敢求生隻願痛快赴死,君玮自然從不會如他們所願,他尤其享受下手的時候,慢慢地,悠然地,手中尖錐敲下的時候不像是在行刑,倒像是在繡花。
至于蔣先生,謝玧記得他原名似乎叫做蔣鶴,大概是志在過閑雲野鶴的生活,結果呢?這蔣鶴不知是救了江湖上的哪個大俠,從此聲名鵲起,就這樣倒黴地被老東西相中,抓來豢養在府裏做了閑散大夫,雲鶴變家鴨,好在他的醫術不凡,老東西身邊的人倒沒敢輕視他。
在雲來、熙來之後,老東西留給他的便是這兩個人。
謝玧瞧不上老東西的人,于是在接手這兩人之後,直接讓君玮呆在了地牢裏,每日讓熙來送去三餐,卻是嚴令君玮不許出地牢半步,隻時不時丢個小毛賊進去随他折騰,君玮久不見天日,性情愈發陰狠,手段也愈發變/态毒辣。相比之下,蔣鶴的處境算是不錯,但似乎也好不了多少,一代神醫如今隻裝做一個尋常的駝背老頭看管庫房,說清閑也是清閑,說窩囊也是窩囊。
謝玧随手撥亂了算珠,閑閑起身。
“走,我們去看看那個硬氣的和尚。”
熙來恭順跟上。
地牢裏氣氛靡靡,很是香/豔。
君玮因爲常年躲在暗處不見日光的緣故,膚色比女人還要白皙,愈發顯得斯文俊俏。
此時這位玉面閻王手裏沒握着那柄駭人的尖錐,反而是托着一個豐腴婦人沉甸甸的胸脯。
婦人紅着臉,口中發出一聲嘤咛,伸手輕輕去推着他的胸口,眼神不住地掃過地牢的一角。
這婦人是被擄來的,被蒙着眼睛帶進地牢時身子還因爲恐懼而顫抖個不停,待看見君玮的好模樣後,身子更是酥軟了,站都站不穩,直接就倒在了君玮懷裏,半推半就欲語還休。
她這樣作态,倒不是不樂意,是因這裏還有一個人哩。
那人坐在角落裏,短發肮髒蓬亂,低着頭看不見模樣,也不知是死是活。
“你怕什麽?”君玮嘴角勾起一個獰笑,他最是讨厭這種做婊/子還要立貞節牌坊的女人。
“公子。”婦人的聲音嬌滴滴,眉眼間媚态天成,“有人呢。”
這公子口味真是奇怪,要在這古怪陰暗的地方做那事不說,竟還要在人前做……
婦人心裏既新奇又隐隐期待,倒是沒有多少害羞,她本就不是什麽良家女子。
君玮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陰沉沉一笑,突然用力,竟是輕輕松松地将婦人拖到了角落。
婦人吃痛之餘吃驚不小,她處過的男人中也有力氣不凡的,但都是殺豬砍柴的蠻力,沒有這等巧勁,更沒有這氣勢,像是要……殺人一樣。
婦人這才又害怕起來。蒙眼和密室一樣的屋子,她都能當作是這公子哥的奇怪嗜好,但要是殺人,那可不是好玩的。
她忍不住向後躲了躲。
君玮卻是伸手一把摟住她。
“躲什麽?”
婦人慌忙搖頭,強顔歡笑道:“沒,沒躲呢。”
君玮看着眼神閃躲的她,不怒反笑。
他伸手緩緩撫摸着婦人的臉,柔聲道:“你放心,和他,你吃不了虧。”
婦人不敢接着話,隻低頭做嬌羞樣。
“不信?”君玮眉毛一挑,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擡頭,說話的語氣卻依舊溫柔溫和,如同對待心愛的情/人。
“你看看他,他如今雖然髒了些,模樣卻還是不錯的。”
婦人身子微微顫抖,被迫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就見君玮擡腳抵着那人的下巴,緩緩擡起他的腦袋,蓬亂的短發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果然是好俊的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