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位于臨安城八百裏外的福源郡,金老夫人派去報喪的人一大早就出發,路上馬不停蹄地趕路,但到金家時也已經是晚上了。
金家的人早歇下了,大門突然被人拍的砰砰響,才上牀摟着媳婦剛要睡的門房付老頭滿心不情願地慢吞吞地從被窩裏爬了出來,随手拎過一件外衣披上,趿拉着鞋罵罵咧咧地去開門。
“别拍了!來了來了!急什麽?你家死人了?”他沒好氣地罵道,伸手撥開門栓。
來的是個年輕小厮,因爲得了金老夫人的囑咐務必要在今天之内趕到金家,是以他一路上都不敢停留,到了飯點也隻騎在馬背上匆匆啃幾口幹糧,現在正是又餓又渴,滿肚子怨氣,聽門口的人不分青紅皂白地開口就咒人,他也不禁急眼了,高聲回罵道:
“日你娘的!是有人死了,不過不是我家的!是你家!”
“我呸!”付老頭将門打開一條縫,探出頭來,對着小厮就吐了一口濃痰,“老頭的娘埋土裏的時候,娃娃你還露着鳥呢!憑你也敢在老頭面前耍橫?”
“我日!”小厮一臉惱火地那袖子擦去臉上的痰,那腥臭的氣味幾乎要讓他嘔吐,虧是他此時肚裏空空沒有東西可吐。
“你這老不死的!”他一把抓住付老頭的衣領,将其用力從門口拽了出來,揚起拳頭就往付老頭身上招呼。
“居然敢吐老子!老子爹娘還沒敢這樣做呢!看老子今天不教訓你這個老不死的!”
付老頭結結實實地吃了幾記拳頭,老身子骨哪裏吃的消?隻疼得哎呦哎呦直叫喚。
“娃娃你大膽!你知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他急道:“這裏是金府,和臨安城裏的謝府是親家,你再不住手,就等着老頭我扭你去見官!”
“我怕你個鳥!”小厮啐道,劈頭又給他來了一下,“老子就在謝府裏當差,怕你一個老不死的?仔細耽誤了老子的事,教你卷鋪蓋滾蛋!”
“啥?”付老頭隻當自己聽錯了,一面拿胳膊擋着落下的拳頭。一面追問道:“娃娃你說你是哪裏人?”
小厮對着他的屁股用力踹了一腳,“謝府的!快去給老子通報!耽誤了事,你就準備回家玩你的蛋吧!”
付老頭踉踉跄跄地一頭撞進門裏。
“不懂事的牛娃子。”他疼地直呲牙,一面伸手拍去屁股上的灰。一面小聲故意耍狠道:“老頭要是年輕二十歲,保管大耳刮子抽他!”
夜晚的金家喧鬧起來。
“你說什麽?”
說這話的老人坐在廳堂的主位上,他大約是畏寒,故而身上裹了一件厚重的羊毛裘,顯得整個人蒼老幹瘦。他在睡夢中被人吵醒說是有人求見。他本意是讓人打發出去的,可又聽說是謝府派了的人,這才掙紮着一把老骨頭爬了起來。還沒見到來人時,他坐在椅子上還忍不住點着頭昏昏欲睡,不曾想來人跪下後說的第一句話,就像是在大冬天裏劈頭蓋臉地澆的一桶涼水,冷的他頓時清醒了過來。
“你說什麽?”他有些不敢相信地追問了一句。
年輕小厮深吸了一口氣,面上擠出十分悲痛的神情,幹嚎一聲再次拜倒。
“老夫人讓我來傳個訊,金表姑奶奶去了。還請金老爺子您千萬要節哀啊!”
“去了?”金老爺子身形一晃,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身邊的丫鬟驚呼一聲慌忙扶住他。
金老爺子卻一揚手,甩開了丫鬟們攙扶的手,緩緩起身,顫顫巍巍地走到了小厮面前,擡腳用力地狠狠地踹了下去。
“你敢胡說!”
他渾身顫抖個不停,聲音也顫抖地厲害,也不知是氣得還是吓得,“來人啊!把這個坑蒙拐騙的混賬玩意拉出去打死!”
方才在付老頭面前還兇悍的很的小厮現在被踹倒在地卻不敢有半點怨言。也顧不上疼,飛快地爬起來,仍然恭恭敬敬地跪好,連連叩頭道:“金老爺子息怒啊!小子說的句句都是實話!小子身上還帶有老夫人親筆寫的一封信。您好歹先過過目,若您看完還是不信小子,那再把小子打死也不遲啊!”
他說着,自懷裏掏出一封書信來,雙手呈上。
金老爺子看着自己妹妹熟悉的筆迹,身子又是一晃。
他顫着手接過信。顫着手慢慢地打開,才看見頭兩句話,整個人頓時如遭雷擊,信紙從他指尖飄下。
不敢擡頭的小厮擡眼偷偷瞄了眼信紙,他認字不多,看信紙馬馬虎虎将自己知道的字在心裏拼湊了一番,大約就是“妹愧對兄長”這麽個意思。
“父親!”聞聲趕來的金家大郎急急邁進廳中。
“出什麽事了?謝府怎麽突然派人來了?”他疑惑不解道,又見金老太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裏頓時生出一個不好的猜測。
“難道是姑母?”他小心翼翼道。
金老太爺緩緩搖頭,原本就蒼老的臉更顯得滄桑,“不是你姑母,是你妹妹……”
“妹妹怎麽了?”金家大郎吓了一跳,“難道是病了?”
“不是,不是病了,病了還好些……”金老太爺澀然道:“是……是沒了……”
金家大郎當場傻眼,手足無措道:“父親,您說什麽呢?妹妹怎麽會沒了?我們要不要先報官?”
金老太爺聽到這話,不由得想起信上金老夫人隐晦提及的金素雲的死因,心裏陡然生起一股怨氣,他厲聲喝道:“放你娘的屁!報什麽官?還想你妹妹死也不得安甯,被人在背後嚼舌根?快滾去收拾東西,明日一早去謝府接你妹妹回家!”
金家大郎自成年後就沒再挨過金老太爺的訓,今晚不明不白地就被劈頭蓋臉地罵了這一通,隻覺得又丢人又氣惱,倒是把聽到金素雲死訊的驚訝和悲痛沖淡了些。
金老太爺憤憤地甩袖去了廳堂,他盡力挺直了腰闆,腳步卻有些踉跄。
“發哪門子瘋這是?”金家大郎小聲罵了一句,轉頭便見腳邊還跪着一個人。
“謝家派來報訊的人就是你吧?”他皺眉問道:“我妹妹究竟是怎麽死的?怎麽好端端的突然就沒了?”
小厮神情有些猶豫,顯然是不知該說不該說。
“說。”金家大郎不悅道。
小厮隻好道:“我們城你最近出了個采花賊。金表姑奶奶不幸被盯上了……”
金家大郎這才知道他爲什麽猶豫着不敢說,也知道金老太爺爲什麽突然發火,畢竟這樁事委實有些不光彩,要是傳出去。隻怕連金素雲的名節也保不住。
“采花賊……”他咬牙恨道:“你們臨安城裏的捕快難道都是吃大糞的不成?”
小厮喏喏不敢接話。
金家大郎看着他,頓時又記起一個人來。
“好你個子嚴!我把妹妹送到你謝家,你就是這樣對她的?”他咬着牙,恨恨地握緊了拳頭。
金家的馬匹不比謝家精挑細選出的優良駿馬,一日再怎麽趕也行不了多少裏路。早上出來到如今日頭偏西,也不過才走了一半路程。
金家的管家拍馬上前,落後闆着臉的金老太爺父子倆半個馬身,小心翼翼道:“老爺,您看今晚要不要住下?”
金老太爺沉着臉不說話,私心裏是有些想要住宿休息一晚的,實在是因爲他年紀大了,經不起路途颠簸,這一路行來,他這把老骨頭都快要震散架了。
“住……”
他話才出口。一直悄悄看他臉色的金家大郎就搶先呵斥管家道:“住個屁!接小姐回家是天大的事,你當是玩兒呢?”
金老太爺默默閉上了嘴巴。
金家大郎罵完管家,轉頭又換上一副面孔,對着金老太爺一臉讨好的笑道:“父親,您是這個意思吧?”
現在若說不是,他豈不是要被人閑話說不看重女兒一心貪圖享受嗎?金老太爺心裏恨自己怎麽有個豬腦子的兒子,面上卻還隻得不顯山不露水地緩緩點頭。
于是連夜趕路,等到了卯時時分終于到了謝府。
趙三忙迎了出來,請金家衆人入府,又幫忙将馬兒牽去馬廄。
金老夫人正跪在佛堂裏念佛。态度比往日都要虔誠。因是這幾日府上連出兩起命案,其中有一個還是她的侄女,她實在有些害怕。
“觀音娘娘,老身供奉您半輩子了。從來不敢有半點不誠,還請觀音娘娘千萬要庇佑我謝家子孫啊!”
菩薩低眉,神情慈悲。
“老夫人,老太爺來了。”金嬷嬷打起簾子走了進來。
金老夫人的身子一抖,“這麽快就來了?”
“嗯。”金嬷嬷點頭道:“聽說是連夜趕來的,人都在大廳裏坐着呢。”
“見過素雲了?”金老夫人似乎想要站起來。隻不知是因爲跪太久了還是什麽,腿軟地站不起來。
金嬷嬷忙伸手攙着她,“沒呢,素雲小姐現在那副樣子,我們哪敢讓老太爺他們看。”
金老夫人被她扶着坐在了椅子上,歎道:“不敢看也得看啊!總要讓接回去不是?你親自去吧,帶他們去看一眼。”
“那……”金嬷嬷神情有些猶豫,是想問金老夫人要不要出去。
她們兩個人朝夕相對幾十年,她一個表情金老夫人就能猜出她的心思了,隻揚了揚手,一臉疲憊道:“你先去吧!我坐會兒再出去。”
金嬷嬷點頭應是,自行先去了。
金老夫人靠着椅子緩緩吐出一個濁氣,心裏卻還是堵得慌。
“我是沒臉啊,我哪裏好意思見哥哥啊……”她看着菩薩,低聲喃喃。
不怪金嬷嬷她們不敢擅自帶金老太爺等人去看金素雲的屍體,委實是金素雲的屍體太面目全非了。
金老太爺看着棺材裏的女兒,差點一口氣緩不過來就此一命嗚呼了。
“她……她……”他抖着手,難以置信地看着金嬷嬷,一句話都說不利索了。
“父親。”金家大郎強忍着心頭泛起的惡心,轉身給金老太爺順氣,“您别急别急,小心身子。”
金老太爺就像是犯了哮喘的人似的深深吸了口氣,好不容易才勉強擠出一句話來,“這……這是素雲?”
金嬷嬷心有不忍地緩緩點頭,輕聲道:“在水裏泡了一宿。”
金老太爺到底是沒能緩過這口氣,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金家大郎驚呼一聲接住了金老太爺倒下的身體,又是害怕又是嫌棄地看了一眼棺材,啧聲氣道:“你們還不快蓋上?”
謝家的下人們唯唯諾諾地應聲是,忙合力擡起棺材蓋蓋上了,過程中衆人皆是很有默契的别過頭不看棺材裏的人一眼。
說還真是慘的要命,金表姑奶奶生前那麽标緻的一個人,死後臉卻腫的跟個豬頭一樣,難怪把金老太爺吓暈過去了。
金嬷嬷忙安排下人們擡金老太爺去廂房休息。
下人們于是手忙腳亂地又來托金老太爺的肩膀和腳。
金家大郎順勢退到一旁,隻不時叮囑道:“慢點,仔細别摔了老爺子。”
屋裏正鬧哄哄的,便又幾個人從屋外神色匆匆地邁了進來,爲首的三人正是謝二老爺謝謙、謝三老爺謝諱和謝四老爺謝諄。
“怎麽了?舅舅怎麽會暈倒了?”謝二老爺神色焦急,上前親自接過手,托起了金老太爺的肩膀。
“莫不是太勞累了?”謝三老爺皺眉道:“我聽說是連夜來的,舅舅他老人家年紀大了,哪裏經得起折騰?餘安,你怎麽不勸他老人家坐馬車來?”
餘安正是金家大郎的名字,聞言他不禁辯道:“馬車哪裏有騎馬快?”
話說出口,他才驚覺這話聽來委實有些不孝,忙又道:“我也不是沒勸過老爺子,但老爺子脾氣多倔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哪裏肯聽我的?”
“表哥說的不錯,事到如今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看我們還是先擡舅舅去休息吧!”謝四老爺打圓場道。
衆人齊聲應是。
金家大郎卻不領情,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了謝四老爺的衣領,對着臉就是一拳。
“别以爲你替我說話,我就會原諒你了!你這麽個東西,我不打你幾拳我就不是金餘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