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玧從蔣鶴的屋子裏離開的時候,沒有人看見,因爲此時丫鬟厮們的注意力已經從“蔣老頭屋中藏屍案”移到别處去了。+◆+◆+◆+◆
“啧啧啧,你們去看過沒有?有個老頭子在我們府前哭呢!”
“看了看了,是個喝醉酒的老頭子,哈哈,也虧得他,一把年紀了居然還哭的出來,也不知道等他酒醒後會不會害臊死!”
謝玧邁出崇桂院的院門時便見有兩個丫鬟叽叽喳喳玩笑着過來了。
“你們再誰?”他冷聲問道。
被主子撞破偷懶的兩個丫鬟下來一跳,急急忙忙就要跪地磕頭求饒。
謝玧不耐煩地揚了揚手,免了她們的禮,又重複了一遍道:“你們剛剛的是誰?”
“是一個自稱梁奉仙的老人……”一個丫鬟聲道,完有些害怕地擡眼偷偷瞧謝玧的臉色。
謝玧皺了皺眉,是以她繼續。
見他沒有動怒的迹象,那丫鬟便就大着膽子道:“他喝醉酒後就在府前哭,一面哭一面還什麽‘江湖老矣’,趙三他是個書的,現在正攆他呢!”
“你他叫什麽?”突然有一個幹癟的聲音在謝玧身後響起,同時轉出一個拖着麻袋的佝偻老人,老人嘴邊有兩道刀切般的深深皺紋,眼睛更是因爲長期皺眉耷拉成了三角眼,顯得他的長相愈發嚴肅。
麻袋……女人……屍體……兩個丫鬟頓時頭皮炸起。
“蔣……蔣……”
這看上去極不好相與的老人正是蔣鶴。
蔣鶴習慣性地皺緊了眉頭,“你方才他叫什麽名字?”
丫鬟吓得嘴裏直打磕絆。“梁……梁奉仙……”
“哦。”蔣鶴目光一閃,“是他啊。”
對丫鬟們投來的求救眼神視而不見的謝玧轉頭看向他,沉聲問道:“你認識他?”
蔣鶴看了他一眼,抿緊了唇不話,轉身就走。
這臭脾氣!謝玧瞪了他的背影一眼,煩躁地随手揮退了兩個丫鬟,自己快步跟上了他。
“你認識姓梁的老頭子?”
蔣鶴又擡着他那一對愁苦的三角眼瞧了謝玧一眼,卻還是不話,隻複又低頭繼續費力地拖麻袋。
謝玧皺了皺眉,加快腳步越過他。側身擋在他身前。
“蔣老頭。你大概還不了解我。我可不像老東西那樣惜才,萬一手上沒個輕重,不知道你能不能死而複生呢?”他冷冷道。
“好好好。”蔣鶴重重地冷哼一聲,“果然是虎父無犬子。你比你爹手段更毒辣。”
謝玧揚了揚眉。
蔣鶴咬了咬牙。低聲道:“你難道沒有聽過天下第一神醫?“
謝玧會意。“你是那姓梁的老頭是天下第一神醫?”
蔣鶴面無表情地了頭。
謝玧微微一笑,“我怎麽可能聽,想來我入江湖的時候。這位神醫都快入土了,大概是自慚江郎才盡所以退隐江湖了,否則怎麽銷聲匿迹這麽多年,現在居然還瘋瘋癫癫地賴在别人府前哭?”
蔣鶴怒斥道:“兒狂妄!”
“喲,嘴上倒挺硬,你要是骨頭也這麽硬就好了,那麽早在當初老東西搶你入府之時,你就可以自行了斷一了百了,免受後來這許多苦了。不過若是讓老東西知道天下第一神醫還在世,恐怕就沒有你什麽事了,啧啧,想想你也真是倒黴。”謝玧譏笑道:“對了,你屋裏那個病人,你若是能治好便趕快治,若是治不好趁早,我找别人來治,現在不就剛好有一個送上門的天下第一神醫嗎?不管怎麽樣,他這名頭總不會是虛的吧?有一句話怎麽來着?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是不是這個意思?”
蔣鶴的臉色愈發難看,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謝玧言語中對梁奉仙的輕視。
凡世間人世間事都跳脫不出規律二字,人們理所當然地會對不如自己的人生出輕視之心,同樣地也會對比自己強的人心生敬佩,所以當世才子們才會推崇王大家,江湖中人這五十年來唯武林盟主薛懷一人馬首是瞻,前者的字精妙絕倫飄逸出塵仙鶴見之也羞慚埋首,後者出身武林世家身懷絕世武功先後曆戰三百一十五場從無敗績。而在醫者心中,梁奉仙的地位可比王大家、薛懷二人,學醫者誰不知天下第一神醫梁奉仙?不過梁神醫行蹤隐秘,又擅易容之術,江湖上竟無一人有幸見到他的真面目,這無疑是天下醫者們心中的一樁憾事。
起來,蔣鶴早年間似乎見過這位神醫一面,之所以是似乎,是因爲這件事連蔣鶴自己也不敢肯定。
那時蔣鶴不過是初出茅廬的大夫,隻在鎮上替人治些頭疼腦熱的病,聊以維持生計,也是他倒黴,一日竟被他撞上了窮兇極惡号稱江湖十大惡人之一的韓湘,這韓湘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卻愛以“仁心俠客”自稱,彼時這位“仁心俠客”身中劇毒闖入蔣鶴所在的醫館,再得知醫館中無人能救他後,一柄碧蛇劍連殺醫館上下一十五口人,當那柄猶在滴血的劍對準蔣鶴時,蔣鶴看着滿地屍體竟意外地冷靜了下來。
他吞了吞口水,澀然道:“我能救你。”
得以保命。
隻是話的輕巧真要做起來卻難,韓湘身中之毒奇詭,憑當時蔣鶴的那手爛醫術是絕對配不出解藥的,勉強拖了三日,韓湘的臉色越來越青,殺意越來越重,配藥屢屢失敗的蔣鶴幾乎就要絕望。韓湘的耐心終于耗盡,蔣鶴認命地不再做垂死掙紮,卻有一個男人邁進了醫館,以手中一顆藥丸彈偏了碧蛇劍的劍尖。
“醫館是救人的地方。”男人看着滿地的屍體。一臉惋惜地搖了搖頭。醫館内濃重的血腥氣和屍體腐臭的氣味,他似乎都沒有聞到,竟就那樣氣定神閑大馬金刀地在桌旁坐了下來。
韓湘冷笑道:“醫館是救人的地方,但他們沒有救人的本事,留他們何用?”
“你中了‘俏羅刹’?”男人挑了挑眉,這本該是一句疑問句,但他的神情卻顯得很有把握。
蔣鶴聽都沒聽過俏羅刹的名字,因此不覺得其中厲害,反而愈發的一頭霧水。韓湘卻是臉色一變,握緊了手中劍。
“你能治?”
“我能。”男人頭。
韓湘的面上流露出驚喜之色。但男人之後的那句話卻差讓他當場吐血。
“但是我不治你。”
“你耍我?”韓湘怒吼一聲。掄手揚劍直指男人。
劍鋒淩厲,男人眼睛卻是眨也不眨一下,指間一動,再次彈出一顆藥丸。竟又将碧血劍的劍尖彈偏。
江湖上能兩次彈偏他手中利劍的人可不多。韓湘不免心生警惕。就勢收劍。冷笑問道:“不知前輩是何方高人,爲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又爲何要和我過不去?”
男人聽他這一聲前輩。竟也不客套地坦然受之,“我這怎麽能算是和你過不去?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韓湘聽過他方才那一句“不治你”之後再聽這一句話自然是不信。
男人笑了笑,伸手指了指他身後緊貼着牆兩腿直打顫的蔣鶴。
“喏。”他笑道:“主要是爲了救他。”
韓湘眯了眯眼,探究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人身上來回打量。
“前輩認識他?”
男人道:“他大約是我的徒孫。”
此言一出,韓湘和蔣鶴都吃了一驚。前者是因爲眼前男人看上去年紀不過三四十,雖易了容,但氣質給他的感覺不會錯,這樣年輕的人竟會有同他年紀相當的徒孫?後者卻是因爲笃定自己沒有師公,他隻有一個師父且也早在三年前就死了,現在從哪裏又冒出了一個師公?
男人像是看穿了他們兩個人的心思似的,狂妄笑道:“我教出的徒弟不下百人,徒弟再教徒弟,天下醫者皆我徒孫又有什麽不對?”
這般狂言……韓湘皺眉陷入沉思,是在心中盤算江湖上的杏林高手。
蔣鶴卻已經傻眼,心裏隐隐生出一個人名。
神醫梁奉仙。
他看着男人,激動地渾身顫抖個不停。
男人笑着喚他近前。
蔣鶴心翼翼地看了眼持劍的韓湘,見他沒有阻攔,便飛快地跑到了男人身前,恭敬地拜倒在地。
男人俯身将他扶起,并在他耳邊低聲出了一副藥方,确認蔣鶴已經記牢後,不顧蔣鶴再三挽留緩緩起身拂袖離去。
蔣鶴後來便是因着這一張藥方配出了俏羅刹的解藥。
韓湘不死,也意外地沒有殺他,大概是顧慮那個來去匆匆的自稱他師公的男人,蔣鶴因此聲名鵲起。
再後來,蔣鶴便被謝玧生父池大魔頭逼着入了刹九盟。
仔細想想,若不是當初那個男人,那他蔣鶴也許早就死了,雖現在活着不如意,但好歹還活着。
蔣鶴此生銘記他的救命之恩。
因此當他聽在門口放聲大哭的老人自稱梁奉仙之時,雖然心情激蕩但卻強作鎮定,是怕被謝玧覺察出了自己的心思,引起謝玧的注意,謝玧和他生父池大魔頭一樣都是野心勃勃之輩,若是被他知道天下第一神醫還在世,難保不會生出留爲己用的心思,那豈不是害了梁神醫?可誰知,縱然他有心隐瞞,卻還是被謝玧發現了。
謝玧輕笑一聲,揭開他心上的傷口并且在上頭又撒了一層鹽後終于心滿意足地側身放行。
兩人背道而馳,蔣鶴強忍住心頭的擔心自将裝滿草藥的麻袋拖回住處,而謝玧則背着手閑閑邁出了崇桂院。
“我倒要看看,天下第一神醫是個什麽樣的人。”
此時謝府的大門口已圍了不少人,趙三覺得自己被這麽一個老頭子抱着哭委實有些丢臉,不由得着急推着梁奉仙道:“梁老頭,你快起來,耍酒瘋到别處耍去,再賴在這裏,仔細我招呼人拿棍子趕你。”
梁奉仙伸手用力抹去臉上的鼻涕眼淚,梗着脖子喊道:“來啊!往這來!不來是孫子!”
圍觀的人群裏又發出一聲哄笑,這老頭子真是醉糊塗了。
府中突然響起一陣匆匆腳步聲,然後一個身材欣長的中年人撥開人群大步走了過來。
趙三愣了愣,結巴道:“四、四老爺?”
謝四老爺面沉如水,微微頭,眼睛卻隻看着賴在地上的梁奉仙,眼神更是往日少見的犀利認真。
趙三覺得四老爺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樣,但又不出就究竟是哪裏不一樣,隻直覺不好親近,想來是因爲這幾日六姐卧病在牀,所以四老爺的心情也不大好吧?
他連忙道:“四老爺莫急,的這就趕走他。”
他着,手上推梁奉仙的動作更大,梁奉仙原本還死死地抱着他不松手的,這下不知是醉得不醒人事了還是怎麽,被他一推竟順勢放了手,身體立刻輕飄飄地向一旁倒去,眼看就要從台階上滾下去了。
“诶诶诶!”趙三吓了一跳,生怕在自己手上出了一樁人命,連忙要伸手拉他。
卻又另一隻手比他更快。
謝四老爺一把抓住了梁奉仙的衣領,輕易就把他提了起來,好像一都不費力似的。
“梁奉仙?”他冷聲問道。
梁奉仙迷迷糊糊地強撐開眼睛,“誰叫我?”
謝四老爺抿緊了唇,提着他轉身就往府裏去。
一旁的人一面驚呼謝四老爺的臂力驚人,一面急急讓開一條路。
直到謝四老爺和梁奉仙的身影遠去了,衆人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這便完了?四老爺怎麽就把人給提走了呢?難不成是認識的?
趙三突然記起方才梁奉仙的話來。
“是這……就是這……”
難道真是爲謝府來的?
難道還是四老爺請來的客人不成?
趙三有些懵了,心裏有些擔心自己莫不是得罪了人。
謝玧隔着老遠便看見了自己名義上的四叔提着一個人行色匆匆。
謝玧留心注意了一下他手上提着的那人,雖然瘦削,個子卻很高,可見體重并不輕,四叔能提着這樣一個人,本就已經和他往日遊手好閑的形象很不符了,但他居然還能面不改色地健步如飛。
看來四房也不簡單啊,先是突然會醫術的四嬸,再是一直以碌碌無爲形象示人實際上卻深藏不露的四叔,謝家究竟還有多少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人和事?這些事阿蓁又是否知道呢?
還有,四叔手上提着的這個人究竟是誰呢?
現在是跟上四叔,還是先去門口見識見識那個号稱天下第一神醫的梁奉仙?
謝玧皺了皺眉,終于邁向了通往木蘭築的路。
砰的一聲,一個男人被丢進廂房之中,他落地的聲音很大,可見是摔得不輕,但他偏偏就像是個死人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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