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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醫者



()謝蓁既已拜了梁奉仙爲師,梁奉仙自然留在了木蘭小築裏。

黎氏樂見其成,原是她一開始便存了這個心思,要教梁奉仙收謝蓁爲徒,卻沒想到不等她開口,謝蓁居然已成功拜了師父,可見他二人卻有些師徒緣分。黎氏因此對梁奉仙更加小意殷勤,連夜收拾出了一間客房請梁奉仙住下了,又擺了一桌好酒好菜伺候,唯恐梁奉仙一時不滿意便甩袖離去。

相比之下,謝四老爺則顯得十分冷漠。他和梁奉仙原本便是相看兩相厭,梁奉仙瞧他不順眼是氣他當初拐走了黎氏,害他們計劃崩盤,白白蹉跎了這許多年;謝四老爺不待見梁奉仙則是因爲覺得姓梁的不以真面目示人又愛裝瘋賣傻委實不是一個好東西,又見黎氏如此小心侍候更是醋意大發,隻因深知眼下謝蓁手上的紅印非他不能治,這才勉強壓下了心裏的不悅,好聲好氣地請梁奉仙另做個打扮,畢竟梁奉仙當日在謝府門前痛哭已在衆下人眼前鬧了個大笑話,現在梁奉仙若還做這個打扮,總歸是太招搖了一些。

梁奉仙看也不看他一眼,又是拿小指頭的指甲剔牙上的菜葉子,又是拿食指揉揉眼屎掏掏鼻子。

謝四老爺心裏嫌惡的緊,到底還是咬牙忍住了,仍拱手請道:“有勞梁師兄再做一個打扮。”

他這一句梁師兄乃是随着黎氏叫的。

梁奉仙聽在耳裏,隻覺得渾身不自在的很,當下竟沒法子無視他了,隻覺得就算自己不理他,他站在這裏也讓自己别扭的很。不過這裏是謝府,梁奉仙自然還不做出趕主人走這等厚臉皮的事,因此隻輕哼一聲,甩袖進了卧房,也不洗漱也不脫鞋,倒頭就躺在了溫軟的大牀上。

敢在謝四老爺面前擺臭臉的除了謝老太爺外便隻有梁奉仙一個了。換作是别的時候,謝四老爺早就要同他算賬了,隻是如今局勢不同,謝四老爺顧念着謝蓁。終于還是強忍住了,臨走前還拱手作揖,倒不是大戶人家的禮貌周全。

梁奉仙理也不理地背過身去。

但次日一早,從客房裏出來的卻不是昨夜那個長須髒亂的老頭了,而是一個約莫四十歲的中年人。他相貌平平并無出彩之處,神态卻十分悠然自得,身上穿着的鴉青色杭綢素面夾袍也很幹淨工整。

好在昨夜那個老頭住進客房是黎氏自己親手操持的,并沒有讓下人們知道,因此現下房間裏走出這麽一個中年人,下人們倒也沒覺得詭異和匪夷所思,隻是奇怪這院子裏幾時住進了這麽一個人,又不禁猜測這人的身份,難道是老爺的朋友?

謝四老爺見梁奉仙已換了一副打扮,雖說還是那麽一張臭臉。但總算是給他免去了不少麻煩,隻教身邊的小厮透出口風去,便說這是四夫人的哥哥來府上做客一段時日。下人們恍然,于是也不再胡亂猜這人的身份,隻小心伺候着這個“黎大爺”。

躲在房裏的謝蓁對院裏的事毫不知情,待楠兒給她送早飯時說起這位“黎大爺”,謝蓁也不禁愕然。

“舅舅?”她怪道:“我幾時冒出了一個舅舅?”

回想那一世,母親早亡,也沒見母親娘家有誰來參加葬禮啊!更何況母親是巫羅族人,巫羅族人從來隻生女不生男。這又是哪裏冒出了這麽一個舅舅啊?

楠兒不知她心裏的疑問,隻當是她久居府中從來沒有見過這個舅舅才會覺得奇怪,于是笑道:“小姐大概還沒見過吧?我今日可瞧見了,和夫人長得卻不怎麽像。也不愛說話,闆着一張臉,怪兇的。”

她說到這裏,突然反應到自己說的是夫人的哥哥,老爺的大舅爺,小姐的舅舅。雖說小姐似乎還不曾和這個舅舅見過面,但到底是舅甥,自己在小姐面前說黎大爺的壞話,想來小姐心裏會生氣吧?

她忙閉上了嘴巴,惶惶地低下頭去繼續擺碗筷。

謝蓁卻沒怎麽介意,她實在想不出這個舅舅究竟是何許人也,便也就不想了,卻又記起一個人來,忍不住問楠兒道:“你可知道老爺昨日抓進我們院裏的那個老爺爺今日去哪裏了?”

楠兒巴不得她岔開話題,卻聽她問什麽老爺爺,不禁有些奇怪,“什麽老爺爺?哦,小姐,您說的是那個在我們府門口大哭的那個老人家吧?是被老爺抓進來了,可今日卻沒看見他,想來是昨夜天黑後被老爺打發了吧?”

這便打發了?謝蓁才不信。梁老頭好不容易收了她做第八百零一号徒弟,怎麽會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再者就算他想走,父親母親也不會讓他輕易走了的,畢竟還要留着他給自己治手呢!

主仆倆說了一會兒話,桌上的甜粥已放涼了,楠兒忙端着要來喂謝蓁。謝蓁覺得别扭,隻偏頭躲過了,讓楠兒将碗放在桌上就好,待會兒她自己吃。

楠兒無奈,隻好将碗放回桌上,施禮退出了廂房。

謝蓁聽她的腳步聲遠了,便起身下牀坐到桌邊,端着那一碗甜粥慢慢地吃。

才喝了幾口,廂房的門卻又被人輕輕推開了。

謝蓁聽到聲音頓時吓了一跳,隻當是楠兒去而複返了,忙飛快地擱下碗,轉身幾步跳上了牀。

“哧。”來人似乎覺得她十分可笑,不禁發出一聲輕嗤。

謝蓁頓時皺眉,已聽出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是誰?”她陡然拔高了聲音問道,力求自己的氣勢不輸來人。

來人将手背在身後,搖頭晃腦地自屏風後轉了出來。

謝蓁瞪大眼睛仔細看,卻是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人。

她不由得将身子往牀裏面縮了縮,一手悄悄摸上瓷枕,另一手已将枕邊穿着寞蛇精魂的黑盒子抓在了手裏。

“你是什麽人?”她厲聲道:“怎能擅闖女子閨房?”

來人面無表情道:“我是什麽人?你老子說我是你舅舅。”

“舅舅?”謝蓁這才知道眼前這個人便是方才楠兒口中那個兇巴巴的黎大爺。但她心思敏銳,仍是聽出這位黎大爺話裏的古怪之處來,隻皺眉問道:“您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如何能是我父親說的準的?”

“咦,你這話确實有些道理。”“黎大爺”點點頭道:“那我便不是。”

他回答的這樣幹脆,謝蓁卻更加糊塗了。他竟然不是,那父親母親爲什麽一定要說這個人是她舅舅呢?難道……

她腦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不禁失聲道:“難道您是梁老……”

她猛地頓住,總算是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老頭這兩個字吞了回去。

“黎大爺”緩緩點頭道:“不錯。我正是你師父。”

謝蓁一時更爲傻眼,是因沒想到梁奉仙的易容之術竟然如此高明,若他不是有意教她知道,隻怕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大相徑庭的兩個人竟然是同一個人。

梁奉仙見她一臉吃驚佩服不禁洋洋得意起來,一撩衣擺坐在了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一面抖腿一面問道:“怎麽樣?現在才知你師父我的本事不小吧?這個師父拜的不虧吧?”

謝蓁原是驚歎于他出神入化的易容之術,誰知當下他一得意便露出馬腳來了,這一翹腿一抖腿都是梁老頭的招牌動作,謝蓁看在眼裏,方才的欽佩之情頓時散去不少,隻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梁老頭的臉雖然換的教人認不出了,但這舉手投足的氣質卻是變不了的。

謝蓁哼道:“會易容又有什麽了不起?左右我又不用換一張臉去騙人。”

梁奉仙聞言忍不住急道:“誰說易容就一定是要騙人的?難道就不能是做好事?”

謝蓁莫名其妙道:“我又沒說易容了就一定是做壞事,我隻說易容之術是騙人的手藝。不管是做好事還是做壞事,總歸是頂着一張假臉騙人,這一點你承認不承認?”

梁奉仙被她這一通話繞的有些暈,想來似乎的确是這個一回事,隻是他顧着自己作師父的威嚴,不想在謝蓁面前丢臉,因此決計不承認,隻輕哼一聲道:“你說騙人,這世上有誰不騙人的?你昨日不也還騙了你三哥?”

謝蓁神情一僵,已記起昨日自己哄騙三哥的來。心裏大不是滋味。

梁奉仙見她怏怏不樂,便知是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心裏不禁有些懊惱自己一把年紀了還同小丫頭逞強,平白惹她傷心難過。

他不由得放柔了聲音道:“不過你也不要自責了。左右等我消了你手上的紅印,你自去找他解釋清楚不就是了?”

謝蓁覺得他說的不錯,于是心情又輕快了些,隻又拂起衣袖,将自己的手臂遞到他眼前,問道:“那您看。這紅印須得幾日才能完全消除了?”

梁奉仙下意識地又要去撚胡須,隻是他今日這一張臉下巴光潔無須,同昨日那張老臉是大大的不同,這一擡手便摸了個空,隻好讪讪地放下了手,随口道:“大概要一個月吧。”

“一個月?”謝蓁瞪眼道:“那我豈不是要躲在屋子裏一個月?三哥豈不是要生一個月的氣?您不是神醫嗎?難道就沒有什麽快一點治好的法子?”

梁奉仙入世十年,還沒有哪個病人敢跟他讨價還價的,再者治病救人,豈是兒戲?如何能率性而爲?

他闆着臉道:“我救人隻求穩妥,不求速度。你要是想早點去找你三哥,我倒是有個法子。”

謝蓁見他一本正經不似此前随性模樣,因此也不敢同他混鬧,隻問道:“是什麽法子?”

梁奉仙冷冷道:“我把你這隻胳膊砍斷,然後再給你上點止血的藥,不出兩天,你就能去找你三哥了。”

砍……胳膊?這是什麽馊主意?壓根就是耍她玩嘛!謝蓁氣呼呼地瞪眼。

“醫者父母心,你做什麽要吓我這個小孩子?羞也不羞?”

梁奉仙道:“這正是要給你一個教訓,教你莫把治病救人當作兒戲,須知你施針抓藥,一條人命就在你一念之間,倘若貪圖便利或是想走什麽捷徑,出了差錯,你難道是要以命抵命麽?”

謝蓁一怔。

梁奉仙又繼續道:“是以我日後傳你醫術,你千萬記得一點,沒把握救得人千萬不要逞能去救,不要誤人誤己。”

他說到這裏,自己也不禁愣了一愣。

這番話原不是他自己說的,是那個溫柔的女人教他的,這十年來他再也沒有聽到這樣的話,今日竟能這樣順口的說出來了,原來這些話已在他心裏默默想了十年,念了十年。

謝蓁不知道梁奉仙此時的心思已飛到靈山上去了,隻暗暗吃驚,沒想到梁老頭放/浪不羁的外表下,竟然有着一顆如此真摯赤誠的醫者仁心,她不由得心生敬佩。

“我知道了。”她鄭重道。

梁奉仙這才回了神,怅然若失道:“好,你知道了就好,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她要是知道有你這麽一個伶俐的徒孫也一定很開心。”

謝蓁以爲他說的是他的師父,自己的師公,全沒往其他地方去想,因此也不覺得的這話中有什麽不妥之處,隻好奇道:“師公他老人家可還在世?”

梁奉仙已收斂起自己的失态,微微笑道:“在的。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去見她。”

謝蓁興奮地點了點頭,自然是滿口答應。

梁奉仙笑了笑,餘光一掃已瞥見了她手裏抓着的黑盒子,頓時一皺眉頭。

“遲光盒?”他問道。

謝蓁不知他口中的遲光盒是爲何物,但順着他的目光低頭向下看,卻是自己手中的盒子。

難道這個盒子叫遲光盒?她心裏奇怪,一個盒子也有名字嗎?

“您說的是這個嗎?”她伸出手,好讓梁奉仙看得清楚一些。

梁奉仙點頭道:“你是從哪裏得來的這個盒子?”

謝蓁搖頭道:“我也不知,這原是母親的,如今隻拿來封印從我身上引出的寞蛇的精魂。”

“原來如此。”梁奉仙恍悟道:“是了,遲光盒裏原裝着遲光珠,最能壓制邪物,想來後來珠子失蹤,隻留下了遲光盒,師妹因緣際會得了這盒子,恰好拿來壓制寞蛇了。”

一旁的謝蓁聽得入迷,她雖然不懂遲光珠是什麽寶物,但想來是十分神奇的,她心裏突然生出一個念頭。

隻不過是曾經裝過遲光珠的遲光盒就有壓制寞蛇的靈力,那她若是得了遲光珠,豈不是再也不用害怕寞蛇反噬了嗎?(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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