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兒,你沒事吧?”黎氏一臉緊張地轉過身替她輕輕拍着後背,給她順氣,“真是的,你慢慢喝嘛!”
謝蓁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了,但一張臉卻咳地漲紅。
她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來,輕聲喚道:“母親。”
“嗯?”黎氏溫柔地答應了一聲。
謝蓁猶豫道:“母親……您殺過人嗎?”
黎氏沒想到她竟然會問這個問題,不禁一愣。
謝蓁心裏一涼,難道母親真的殺過人嗎?
黎氏卻突然笑了。
“你怎麽會這麽問?吓了我一跳。”她搖頭道:“我沒殺過人。”
“真的?”謝蓁眼睛一亮。
黎氏微笑道:“是啊,說起來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我入世這麽久,真的沒殺過一個人。”
“我信的我信的。”謝蓁忙點頭道:“我相信母親。”
她說到這裏,又有些羞愧地低下頭,輕聲道:“是我誤會母親了,我見師父會殺人,就以爲母親也會。”
黎氏失笑,伸手輕輕撫摸着她的頭發,柔聲道:“沒關系的,我不怪你,我知道我的蓁兒心地善良,不忍見人枉死。蓁兒,你大可安心,我這些年,不僅沒有殺過一個人,便連一隻雞一隻鴨我也沒殺過。”
“母親!”謝蓁愈發羞愧難當,隻嘤咛一聲投進黎氏懷裏。
黎氏摟着她,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的十分滿足,“我生了珏兒後便時常在想,是不是就是因爲我沒有造下殺孽,所以才蒙老天爺垂憐,才能有你們這兩個乖巧的孩子。”
謝蓁伏在她的懷裏安靜地聽着。
黎氏的溫柔似乎感染了她,将她也變得溫柔起來。
“母親,是不是隻要我多做好事,老天爺就也能多垂憐我幾分呢?”她輕聲道。
黎氏笑道:“一定會的。我的蓁兒聰明伶俐,又生的這樣好看,以後一定這順心如意的。”
順心如意嗎?謝蓁輕輕搖了搖頭,她多想告訴母親。生的好看并沒有什麽用,晏銘殺死她謝家族人、害死她的阿湛之時,可曾因爲她的美貌而有半分心軟手軟?
沒有。
以色侍人,不得長久。郎君薄幸,害我多苦。
但謝蓁此時想到晏銘。也沒有過去那麽恨了。
她的仇恨之心在黎氏的懷抱裏漸漸放松了下來。
如果……如果這一世她的阿湛能回到她懷裏,那麽她便是放下仇恨又何妨?
“不過……”黎氏向後仰了仰身子,扶正了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道:“你現在既然拜了梁師兄爲師,就一定要聽他的話,哪怕……哪怕你對他的一些行爲不能接受,也一定不能反對他,知道了麽?”
謝蓁沉默不語,她不想答應。
黎氏察覺到她的抗拒,急道:“蓁兒。你聽話,梁師兄他其實爲人不壞的,他殺的那些人,多多少少都做了不對的事,他殺了他們,也沒有什麽值得你可惜的。”
謝蓁搖了搖頭,坐直了身子。
“母親,不對的事有大有小,難道非要用命來抵過麽?”她說着,又指着盆裏的那張面具道:“您看看。這張臉這麽年輕,可是一個孩子吧?孩子能犯什麽非死不可的錯麽?”
黎氏臉上閃過一絲不忍,卻是沒辦法反駁她的話。
謝蓁勉強一笑,“不過。母親您放心,無論師父他之前做過什麽,我都不會再計較的。畢竟逝者已逝,而他到底是我師父,我既拜他爲師,便不會做出欺師滅祖的事情來。但是以後……”
她一字字道:“以後我絕不許他再胡亂殺人了。”
黎氏被她認真的模樣震動了。
“好。”她欣慰地點頭道:“好蓁兒,你說的對!”
她一副放心了的樣子。
謝蓁不禁奇怪道:“母親,您原先在擔心什麽呢?”
黎氏道:“我原是怕你年紀小,不能讓梁師兄心甘情願地聽你的吩咐,又怕你惹了他,他驟然發怒不顧我的情面傷害你。不過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咦?難道梁老頭還要聽從她的吩咐不成?謝蓁有些驚訝,遂問道:“母親,師父爲什麽要聽我的吩咐?”
黎氏道:“因爲你是我們巫羅一族的新任聖女啊!他身爲聖女身邊的四魔使之一,自然要聽你的吩咐。”
原來是這樣。謝蓁總算是找到自己這個聖女身份帶來的唯一一個好處了。
天下第一神醫任她差遣,說出去豈不是很威風嗎?這個名頭可比天下第一神醫的徒弟響亮多了!
隻不知另外三個魔使又是什麽樣的人呢?謝蓁心裏好奇地緊,忍不住要向黎氏打聽一二。
黎氏卻隻搖了搖頭,不肯告訴她,反而正色道:“你還是莫要知道太多的好,也不要想見到他們,他們四個要是真的聚在一起了,準沒好事。”
母親願意她和梁老頭接觸,甚至還要她拜梁老頭爲師,卻獨獨不肯讓她見其他三個魔使,難道他們三個都是十惡不赦的大魔頭不成?
但謝蓁心思何等伶俐?見黎氏不願說,便真就不問了。
“對了,母親。”她又記起另一樁事來,道:“您能不能給我兩袋金豆子?”
“金豆子?”黎氏吃驚道:“你要金豆子做什麽?”
而且還一開口就要兩袋,這可不是小數目。
謝蓁神情扭捏,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
“你這孩子,難道還想對我說謊不成?”黎氏佯裝生氣道。
謝蓁忙道:“沒有沒有,是……是我不好意思說。”
黎氏笑罵道:“對我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話?”
謝蓁讪笑一聲,于是便将自己和梁奉仙在路上撞見一個乞丐被一群乞丐毆打的事情說了,又說自己是如何幫那乞丐脫險的,卻沒說那乞丐之後對她說的那些厚臉皮的無賴話。
黎氏并沒有将這件事放在心上,隻誇贊道:“你這件事做的不錯,該叫你父親獎賞你一番,那兩包金豆子,你也向他要好了。”
謝蓁沒想到事情竟然就這樣輕易地解決了,不禁驚喜道:“真的?謝謝母親。”
黎氏笑着摸了摸她的腦袋。
卻突然聽到一人道:
“她欠我的。叫她自己還,别人替她還的,我不要。”
梁老頭!謝蓁瞪大眼睛看向門口。
梁奉仙雙手抱在胸前,仰首高傲地邁了進來。
謝四老爺跟在他後面。面色沉沉。
“師兄。”黎氏對他一向尊重,見他來了,便起身讓座。
梁奉仙也不推辭,當仁不讓地坐下了。
謝蓁沖他直瞪眼睛。
“爲什麽非要我自己來還?”她問道。
謝四老爺亦是一臉不悅地附和道:“是啊,我是蓁兒的父親。怎麽能算是别人?子債父償,有什麽不對?”
梁奉仙斜了他一眼,不屑地輕嗤一聲。
謝四老爺的眉頭一挑。
黎氏忙道:“師兄,蓁兒年紀還小,如何能還得起你?你不如就讓我們替她還了吧!兩包不過的話,三包也行啊!”
兩包已經是便宜他了,還三包?謝蓁急道:“母親!”
梁奉仙已經很不耐煩了。
他用力拍了拍桌子,冷聲道:“啰嗦什麽?我難道還缺那兩包金豆子不成?”
“您不缺,怎麽還巴巴地要我雙倍奉還?”謝蓁嘟囔道。
梁奉仙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氣道:“我這是想要你記住這個教訓。”
教訓?什麽教訓?謝蓁一怔。
臨安城裏有七八座橋。如意橋隻是其中的一座。
如意橋不長,卻很寬,橋面上能跑三匹馬,橋底下能容三十多個人。
如今就有三十多個人躲在這裏。
這些人全是乞丐,這本沒有什麽奇怪的,這世上除了乞丐之外原本就沒有誰願意站在髒兮兮的橋洞裏。但确實是很奇怪,因爲他們都圍在一個人身旁。這個人臉上許多地方都像饅頭一樣高高腫起,看起來很是狼狽,偏偏圍着他的那些乞丐臉上的神情都很恭敬。
謝蓁現在若是在這裏,恐怕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這個人赫然就是阿徹。
而圍在他身邊的人竟然就是方才追打他的乞丐們!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難道他們居然是認識的不成?還是原本這一切就是他們計劃好的?
離阿徹最近的一個乞丐似乎是這幫乞丐裏的頭。所以他先開口了。
“老大!您的眼光真刁!居然一眼就看出那小子是頭肥羊,讓兄弟們狠賺了一筆!嘿嘿!真不愧是我們的老大!”
他的語氣十分谄媚,笑容十分猥/瑣,和方才揮棍子打人的樣子有天壤之别。
他口中老大是誰?難道這裏竟然有比他更大的人嗎?
老大當然是阿徹。
阿徹咧着嘴直抽冷氣。伸手用力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那乞丐不敢躲,隻在他手拍到的時候順勢低下了頭,因此倒也不太痛。
阿徹呲牙氣道:“老三,你個龜孫子,明知道是做戲,下手居然這麽狠!你說!你是不是早就想這麽打我了?你是不是想篡我的位?”
周圍的乞丐們哄得大笑起來。
老三轉頭瞪着他們。啐道:“呸呸呸!别想着看我笑話,真要追究起來,你們也沒好果子吃!”
人群裏立刻就有人擡杠道:“呸!老大在這,我們還怕你個卵?”
乞丐們再次哈哈大笑。
老三沒法子了,他這個人慣會嘴上逞兇鬥狠,但心腸其實不壞。
他回過頭,将一張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對着阿徹讨好道:“老大,您莫生氣,您也說了是做戲,那總得演的逼真點不是?那小肥羊倒是好糊弄,那老的就不一定了,萬一我下手輕了,被他看出破綻,那兄弟們豈不是白辛苦一遭了?”
阿徹輕輕哼了一聲。
老三忙伸手自破衣裳裏摸出了幾顆金豆子,雙手捧到了阿徹面前,賠笑道:“老大,我今天撿的都在這裏了,一顆不少,全孝敬您。”
周圍的乞丐們也紛紛将自己撿到的金豆子捧了出來,參差不齊道:“全都孝敬老大!”
阿徹鼻子裏再次發出一聲輕哼,似乎是在說“這還可以”,然後又伸手抖開一隻布袋,丢給老三,說道:“傳下去。”
老三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率先将自己的金豆子放進布袋裏。
布袋一個一個傳了下去,每一個乞丐都毫不遲疑地将自己的金豆子放了進去。
他們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似乎這些金豆子并不能打動他們的心。
難道世上竟會有不愛錢的乞丐?
布袋又一個一個傳了回來。
阿徹将袋子在手中輕輕掂了掂,挑眉道:“都在這裏了?”
阿三肯定道:“都在這裏了。”
阿徹似乎是信了他的話,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很好。”
老三心頭一寬,似乎所有人的心都放寬了,大家一起齊齊地松了口氣,聲響竟然不小。
阿徹笑了。
老三看到他笑心裏就發毛。
“老大,您……哎喲!”
他話還沒還說完,已被阿徹一把提了過來。
阿徹冷着臉,一隻手伸進他褲裆裏摸了摸,待他手伸出來的時候,手心赫然躺着幾顆金豆子。
老三的臉色頓時變了,所有人的臉色都變的難看起來,有不少人伸手偷偷摸着自己的褲裆,也有人悄悄摸自己的嘴巴,坐着都不動的人卻是一直看着自己的鞋子。
“藏着挺好啊!”阿徹冷笑道。
老三見自己私藏的金豆子被他發現了,想着再怎麽狡辯也沒用,隻嘿嘿道:“老大,總該給我留點喝酒的錢不是?”
阿徹沒回答他,隻又将那布袋子丢進了一個乞丐懷裏,冷冷道:“再傳!誰要再敢私藏,我就扒了他的褲子!讓他光着屁/股在臨安城逛一圈!”
做乞丐已經很丢臉了,再光着屁股豈不是更加丢臉?
乞丐們知道他一樣言出必行,因此不敢違背他的意思,隻好咬着牙忍着心痛将自己偷偷藏起來的金豆子掏了出來,有人從褲裆裏,有人從嘴巴裏,還有人從鞋子裏。
布袋子終于又回到阿徹的手裏。
阿徹松開老三的衣領子,在布袋裏抓了一把放進了他手裏,說道:“你去,把這些給兄弟們分了,一人一顆,不許多也不許少。”
老三喏喏應是,轉身将金豆子一顆顆分了。
阿徹又自布袋裏拿了一顆金豆子握在手心裏,然後甩了甩布袋,将它紮緊,在衆人眼巴巴的目光裏,慢條斯理地放進了自己懷裏。
“看啥?”他瞪眼道:“我這是給你們存的,就你們這點出息,紅街裏的娘們一哄,你們骨頭就軟了,到時候一個個被迷得五迷三道的,隻管把金豆子堆在那些娘們的肚皮上,你們還剩個屁!就等着光屁/股被人掃地出門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