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蛐蛐



()謝老太爺在上京城置辦的宅子位于棠花胡同,原先隻住着老太爺和謝家長房的大小主子及一幹丫鬟小厮,現下來了謝蓁和謝玧,又帶進了好幾個下人,房間倒有些不夠住了,謝大老爺和謝老太爺商量了一下,幹脆就在鄰近的白楊胡同添置了一座宅子,舉家搬了過去,隻每日來棠花胡同給謝老太爺請安,謝大夫人韓氏也每日過棠花胡同這邊的謝府來主持中饋。

謝蓁對此倒沒有覺得不好意思,左右她大哥謝璋就要到議親的年紀了,日後娶了妻子有了孩子,遲早是要分出府去另住的。

隻是她雖然這樣想,心裏卻還是很清楚上京城這座謝府和臨安城裏的家不同,她在這裏比不得在家的時候是個受人奉承讨好的六小姐,能在這府上當差的多是謝老太爺身邊的老人,眼界和心氣都不一般,是絕對不可能将她這一個小小姐放在眼裏的,這一點謝蓁那一世就曾領教過了,所以這一世她就學乖了,絕不在這些人面前擺她六小姐的架子。

因此府上的下人們都覺得這位新來的蓁小姐很好相與,你無論在她面前說什麽做什麽,她都隻笑眯眯的望着你,十分和氣。

謝玧自從到了上京城之後就極少和謝蓁見面了,他當初跟着謝大老爺搬去了白楊胡同,和謝璋在一起吃住,也和謝璋一塊兒上學堂,每日都要做許多功課,還時常被先生留堂。

謝老太爺知道這件事後隻撫着長須搖頭晃腦,直呼“匪夷所思”。

老人家是想不明白早在臨安城的時候,謝玧還曾問過他《史記》一書,怎麽到了上京城做的文章如此狗屁不通?這讓他十分跌面兒啊……

好在他的孫子雖然不争氣,但他的小孫女卻是個天才神童。

這又是謝老太爺沒想到的,

早在謝玧上學之後沒過幾日,謝老太爺就替謝蓁請了一個女先生,說是女孩子雖然不用考取功名,但多少還是要能識字作詩。他原先還擔心謝蓁的年紀太小消化不了知識,特别授意女先生慢慢教導,先從最簡單的開始,誰知道謝蓁在課堂上表現出了超凡的天賦。一目十行,一篇文章還不用一刻鍾的時間就能流暢地背誦下來,做出的文章更是讓女先生連連贊歎。

待到謝老太爺來查謝蓁功課之時,女先生便十分恭敬地捧上謝蓁的文章,形容慚愧道:“太傅之孫女。天資聰穎,爲吾師尚還有餘,吾實不敢妄自爲師也。”

當下請辭。

謝老太爺又驚又喜,略一沉吟,即指檐下燕子窩,命謝蓁當場詩一首。

謝蓁信手拈來,七步作詩。

謝老太爺喜極,拍掌大笑。

謝蓁此時便有些羞赧,這實在不能說是她的天賦,而是那些書早在那一世她就已經讀了千遍萬遍了。如今倒背如流也沒有什麽奇怪的,再者七步成詩,詩其實算不上有多高明,不過是因爲她年紀小,祖父才覺得難能可貴罷了。

但這些話謝蓁自然不能說與謝老太爺聽,因此隻朝他俏怯怯的笑了笑。

謝老太爺于是同意了女先生的請辭,也不再找其他先生,開始自己親自教導謝蓁。

謝蓁不敢松懈,愈發地認真刻苦。

這一日,謝璋來給謝老太爺請安。離去之時,正好在園子裏碰見了謝蓁。

“小妹。”他親切地呼喚着,又自袖子裏取出一節竹筒遞給她,“三弟讓我帶這隻蛐蛐給你。”

謝蓁接過竹筒的手一頓。這才發現竹筒上有一個小孔,而竹筒裏果然有什麽東西在跳動,精神十分旺盛的樣子。

她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三哥自己怎麽不來?”

謝璋笑道:“三弟被先生罰抄《羅華典》,《羅華典》一共有三冊,堆起來可有你手上的這節竹筒厚呢!他哪裏走的開?”

謝蓁也忍不住笑。“那他怎麽還能去抓蛐蛐?”

謝璋啧聲道:“你是不知道,他這回就是因爲這蛐蛐才被先生罰了,臨上課呢,他和學堂上的幾位公子哥組了一個什麽蛐蛐局,就是鬥蛐蛐兒。你别說他還真有一手,就靠着這蛐蛐狠賺了一兩百兩銀子。方才他知道我要來這邊,就拿了這隻竹筒要我帶來,你可千萬要藏好了,仔細别讓祖父知道,否則若是祖父知道了三弟是因爲鬥蛐蛐兒才挨罰的,指定要家法伺候。”

謝蓁忙小心地将竹筒藏進了袖子裏,點頭道:“大哥放心,我省得了,隻是不知道三哥現在還好不好?”

謝璋笑道:“你不用爲他擔心,他如今賺了銀子,就算被罰抄書也是興高采烈的。”

這話還真沒錯,三哥無論做什麽,隻要能賺着了銀子就很高興了。謝蓁覺得又無奈又好笑,心想着還是什麽時候過去白楊胡同一趟才好,當下隻暫且将這件事放下了又同謝璋攀談了一些其他事,然後各自别過。

回到房裏,謝蓁便将竹筒擱在了書案上,一雙眼睛隻盯着竹筒上的小孔瞧,也不知道要拿這隻常勝蛐蛐怎麽辦才好——她還從來沒有養過蛐蛐呢!

在屋子裏伺候的朱槿見她手上把玩着一隻竹筒,不禁好奇地湊上來道:“小姐,您在看什麽呢?”

“蛐蛐王。”謝蓁笑着晃了晃竹筒,突然想起了什麽,隻“呀”的一聲,問她道:“朱槿,你知不知道怎麽養蛐蛐?它要不要喝水?吃什麽?果子嗎?”

朱槿一愣,她是謝家的家生子,自小跟着母親在謝老太爺身邊伺候,老太爺性格嚴肅,她在旁邊伺候從來都是小心翼翼的,哪裏敢亂來?更别提抓什麽蛐蛐了。

“我也不知道啊!”朱槿皺着臉道:“要不我待會兒去問問雲來?”

謝玧搬去白楊胡同的時候就隻帶走了熙來,而雲來則被留給了謝蓁,如今隻在謝蓁院子裏做跑腿的小厮,他性子活潑,和朱槿很聊得來。朱槿如今嘴上三句不離雲來兩個字。

“說得對!”謝蓁點了點頭,“他從前跟着三哥,也一定沒少做這樣的頑皮事,找他就沒跑了,你現在就把叫他來吧!”

“诶!”朱槿清脆的答應了一聲。打起簾子出去了。

謝蓁也起身到廳裏坐着。

雲來一聽朱槿說是謝三爺養的蛐蛐,立刻飛也似的來了,一進門也顧不得什麽規矩,隻左右張望了一番。着急問道:“蓁小姐,我們少爺人在哪兒呢?”

謝蓁早就知道他身在此處心在白楊胡同,隻笑道:“三哥可沒工夫來我這兒。”

雲來一怔,“那……那朱槿怎麽說……”

“我怎麽說了?”朱槿總算是回來了,微弓着身子。一手叉腰氣喘籲籲,“你……你聽我說了嗎?我還沒說完呢!你就跟馬尾巴上點了串鞭炮似的蹿起來撒腳就跑。”

原來雲來才聽到了話的前半句,隻當是謝玧來了,因此就顧不上聽剩下的話,撒丫子就往謝蓁這來了。

“好了好了。”謝蓁笑道:“你們倆要鬥嘴的話,等下去後才說吧。雲來,你過來,我找你來可是有正經事的。”

雲來見謝玧不在這裏,整個人就蔫了,隻象征性地懶洋洋地往前邁了一步。道:“蓁小姐有什麽事兒啊?”

“嘿,你對小姐怎麽這個口氣啊?”朱槿叉腰瞪眼道。

謝蓁笑着伸手制止了她,“無妨。”

又将手上的竹筒掂了掂,對雲來道:“我問你,這蛐蛐該怎麽養啊?”

雲來的眼睛一亮,這才又精神了起來,“蓁小姐,您問我這蛐蛐啊?那您可算是問對人了,這養蛐蛐我可是最在行了!”

他又用力拍了拍胸脯,道:“不管您養的是公蛐蛐還是母蛐蛐。我都有法子讓它生出一窩蛐蛐來!”

“那也不用。”謝蓁忙擺手道。她倒不是不相信雲來的能力,主要是要真整出了一窩蛐蛐那也挺麻煩的,“它繁衍後代的事情不歸我管,你隻要教教我。怎麽養活它就行了。它平時吃什麽?喝什麽?”

“這容易!”雲來拍手道:“它啊,您随便給它一粒飯粘子,一片小菜葉,它就能活了。”

“就這麽簡單?”謝蓁點頭道:“不錯,倒是比旁的好養活。”

“那可不,想我當初跟着少爺。夏天沒少逮這蛐蛐,我抓過的蛐蛐可有好幾百隻了,您要是喜歡,今年我給您逮幾隻玩玩?”雲來躍躍欲試道。

謝蓁笑而不答,側過身去,将竹筒打開了一個小口,十分好奇地仔細地看着裏面那隻“常勝将軍”。

朱槿已會意地上前推着雲來向外走,“得了吧你,說什麽不好,撺掇着小姐和你一起玩蛐蛐?”

雲來不服氣地頻頻回頭道:“玩蛐蛐怎麽了?你看小姐現在不是玩的挺高興的嘛?诶诶,你别推我!”

朱槿用力哼了幾聲,将他推到了門外。

謝蓁聽着他們兩人在門外鬥嘴打鬧,不禁搖頭失笑。

待到了用午膳的時候,謝蓁就依着雲來的話,給蛐蛐丢了幾顆米粒,又支着下巴拿着一片菜葉子逗那蛐蛐。

朱槿見她玩的十分高興,便也感興趣地探頭來瞧,又忍不住撇嘴道:“這蛐蛐真醜。”

好一個以貌取蛐蛐的小丫鬟。謝蓁噗嗤一笑,伸手在她小巧的鼻子上輕輕刮了刮,故意吓唬她道:“你可别說這話,這蛐蛐可了不得,小心你晚上睡覺的時候它偷偷蹦出來一口咬在你鼻子上!”

“哎呀!”朱槿大驚失色,将身子往後躲了躲,道:“那小姐,您可千萬要蓋緊蓋子,别讓它出來了。”

謝蓁卻有意逗她,因此又拿着竹筒逼近她,道:“那你可要好好巴結巴結我,否則,我現在就要它好好認認你這張臉,晚上不至于咬錯了人。”

朱槿将一雙眼睛瞪成了鬥雞眼,縮着脖子小心地看着竹筒裏的蛐蛐。

那蛐蛐就像是配合謝蓁的話似的,突然蹦起。

“啊!”朱槿尖叫一聲,下意識地擡手打翻了謝蓁手裏的竹筒,将腦袋緊緊埋在了臂彎裏。

“哎呀。”

現在輪到謝蓁叫苦了。

“好了,蛐蛐跑了。”她啧聲道:“不過是吓你一吓,值得你怕成這樣。”

朱槿聞言,這才從臂彎裏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雙眼睛來,掃視四周,“真的?”

謝蓁沒好氣道:“我還騙你不成?現在蛐蛐跑了,你還不快和我一起把它找出來?”

“找蛐蛐?”朱槿又害怕又嫌棄,道:“它現在不知道蹦哪裏去了,這我哪裏能找得到?要不然就别找了吧?讓雲來再抓一隻來不就是了?”

“不行。”謝蓁語氣堅決道:“這隻可是常勝将軍,雲來能培養的出麽?”

那難道就隻能找了?朱槿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找,我……”

“你别動!”謝蓁突然瞪着眼睛打斷了她的話。

朱槿頓時僵住不敢動,隻眼珠子亂轉,聲音顫顫道:“小姐,怎麽了?您可别吓我。”

謝蓁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上,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輕手輕腳地靠近她,伸出手去。

朱槿隻覺得身上有一處地方被什麽東西輕輕蹬了一下,然後那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東西猛地就跳上了她的鼻子。

朱槿瞪圓了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鼻尖。

她先是看見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然後那東西才漸漸在她的視線裏清晰起來。

一隻蛐蛐和她大眼瞪小眼。

“蛐……”朱槿身子輕輕顫抖,差點就要哭出來了。

“别出聲。”謝蓁小聲道,再次伸手,“這會兒我一定能逮住它。”

朱槿心裏害怕地要命,可眼下既不敢叫也不敢動,隻在心裏默默祈禱謝蓁這一抓就能把這蛐蛐給抓住了。

謝蓁的手終于逼近了蛐蛐。

可誰知道這蛐蛐機靈地很,謝蓁的手還沒按上它,它就又一蹬腳,蹦到了地上。

差一點就得手的謝蓁頓時有些喪氣,卻又立刻振奮了起來,咬着下唇屏住呼吸,轉身又逮蛐蛐去了。

那蛐蛐簡直是通靈性了,每每蹦到一個地方,總要停留好一會兒,直等到謝蓁小心翼翼地對它伸出了手,它才又突然跳開,似乎有意耍弄謝蓁一般。

謝蓁不知不覺也跟着它到了院子裏。

蛐蛐終于三兩步要蹦進草叢裏去了。

草叢裏突然響起了一陣窸窣聲。

是風?還是草叢裏有什麽?

謝蓁警覺地停下了腳步,任由蛐蛐跳進草叢。

(未完待續。)

PS:  哎呀哎呀,真是抱歉,本來和你們說好六點發上來的,結果我昨晚卡文了,沒碼出這一章,今日白天又上班,到現在才寫好,真是對不住了,還請親們見諒,明天的更新一定準時,晚上六點,和你們不見不散麽麽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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