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大夫人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無論是誰，在知道自己一片好心被人利用之後，心情都不會好的。
謝蓁隻好道：“大伯母。那小乞丐偷去又還來可見總還沒有壞透，想來他偷東西也是被逼無奈，您就不要因爲這件事生氣了。”
謝大夫人聞言想到那小乞丐淚流滿面的樣子，到底是心軟了，臉色也和緩了下來。
“誰說不是呢！”她輕輕歎了口氣道：“若不是因爲貧窮，若不是因爲走投無路，有誰願意去做乞丐受人白眼呢？”
謝蓁不由得想到了阿徹，他們兄弟們就很以乞丐這個身份爲榮。
“我們是乞丐，又不是小偷，怎麽會偷東西？”
謝蓁嘴角微抽，是啊，他們是不偷東西，頂多就是騙騙像她這樣涉世未深的大肥羊……
雖說謝大夫人的銀子沒丢，但是這件事到底是影響了她們的心情，再看什麽都覺得索然無味。
于是謝蓁便提議打道回府。
謝大夫人悶悶地點頭同意了。
誰曾想，兩個人才走出幾步，一旁的小巷子裏便丢出了一個人來。
街上的人們忙尖叫着閃躲開來。
那小小的人兒蜷着身子倒在街的中間，身體瑟瑟發抖。
謝大夫人和謝蓁聽到聲音後透過人群回頭一看，心頭都是一跳。
這竟是方才那個小乞丐！
他這是怎麽了？謝蓁驚疑間，那小巷子裏又走出了一個身材高大面目猙獰的大漢來。
他三步兩步走到了小乞丐身邊，冷哼一聲，略一彎腰抓住了小乞丐的破衣裳，然後輕輕松松地就将人提了起來。
謝蓁的心也随着他的動作一起被提了起來。
這個男人是什麽人？他想要做什麽？
便聽那男人獰笑道：“好啊你！老子真是白養你了！煮熟的鴨子你也能讓它飛了，到手的銀子你還能把它還回去。你真他娘的不想活了吧？”
他說着，雙手高高舉起，将那小乞丐瘦弱的身子擡了起來，然後在小乞丐的慘呼和衆人的驚呼聲中狠狠地将小乞丐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
小乞丐的身子因爲劇烈的疼痛在地上蜷成了一條蝦米。
謝蓁個子小，透過身前人群的縫隙裏。清楚地看到了他淩亂頭發下露出了蒼白臉色。
這該有多痛，該有多痛……謝蓁心顫不止，手心汗濕一片。
謝大夫人的身體也因憤怒而輕輕顫抖。
但那一摔隻不過是小乞丐噩夢的開始。
那兇狠殘暴的大漢再一次将他提了起來。
“你他娘的，老子辛辛苦苦養活你。你就是這樣回報老子的？你信不信老子把你洗幹淨了送到妓館去？”
男人的話粗魯不堪，罵罵咧咧間再次将小乞丐用力摔在了地上。
那小乞丐這一回連喊疼的力氣都沒有了。
原來這就是小乞丐的苦衷，原來這就是小乞丐的身不由己！
謝蓁憤怒地握緊了拳頭，想要沖上前去。
但她身前圍着一層又一層看熱鬧的人群。
他們雖然也覺得男人做的太過火，但卻沒有一個人想要出來阻止。畢竟誰會管一個乞丐的死活？
謝蓁艱難地撥開眼前的人，咬牙在他們挨挨擠擠的小縫隙裏慢慢擠出去。
讓開啊！讓開啊！救救他！救救他啊！
她的眼淚湧了出來，一顆一顆地砸在了地上，那淚水還沒幹，很快就被人踩在了腳下。
明明不過幾道人牆，明明那麽近，謝蓁偏偏就是過不去。
淚眼朦胧中，那大漢一腳一腳狠狠踹着小乞丐。
小乞丐似乎連動也不能動了，他身下淌出了一抹觸目驚心的鮮紅。
血！
這血終于喚醒了周圍冷眼旁觀的人中一部分人的良知。
有婦人小聲勸道：“别打了，别打了。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是啊！”
“是啊！”
“快住手吧！”
那大漢滿臉不屑地掃了他們一眼，用力往小乞丐身上吐了一口濃痰，罵道：“有你們什麽事啊？老子教訓兒子天經地義，就算打死了也沒人能管我！”
他這樣兇神惡煞，原先開口的那些人面上一白一紅都不敢再開口了。
那大漢于是更加變本加厲，對小乞丐拳打腳踢。
小乞丐的嘴唇微微開合，似乎是在說些什麽，可他如今氣若遊絲，周圍又太吵鬧，旁人哪裏能聽到他說話的聲音？
謝蓁終于擠開最後一道人牆。踉跄地撲了出來。
“住手！住手啊！”她的聲音激動且凄厲。
那大漢沒想到居然會沖出來這樣一個小姑娘，不由得一愣，仔細一看，卻又認出原來是方才和那貴夫人在一起的小姑娘。
他向來不願意得罪有錢人的。
那大漢嘿嘿一笑。将小乞丐踢到了謝蓁面前，道：“小姑娘，這是個小騙子，我正教訓他呢！你跑來做什麽？”
謝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牙齒用力咬着唇，到底是暫時忍住了火氣。蹲下身抱住了小乞丐傷痕累累血污不堪的身體。
那小乞丐的嘴唇輕輕蠕動。
謝蓁忍着眼淚，附耳在他唇邊。
小乞丐的眼睛閃過一霎光芒，他咬着牙，用盡所有的力氣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個字。
謝蓁頓時淚如泉湧。
站在人群外的謝大夫人已經驚呆了。
蓁兒蓁兒……蓁兒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她回去可怎麽交代？
“蓁兒！你回來！”她着急呼道。
但謝蓁如今已聽不到她的聲音了，任何人的聲音都被她摒除在外。
她隻能知道那個小乞丐的聲音。
他一字字、緩慢、聲音微弱地告訴她，“他、不、是、我、父、親。”
他不是！
這個自稱是小乞丐父親的男人根本不是他真正的父親！
那他怎麽敢？他怎麽敢這樣理直氣壯地對這個可憐的孩子拳打腳踢？
他又爲何如此肆無忌憚？是因爲律法的漏洞？還是因爲冷漠的人性？
謝蓁猛地擡起頭逼視着那個大漢，眼裏迸射出憤怒的火光。
那大漢先是一驚，繼而十分不屑不快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看到那樣一雙惡狠狠的眼睛，他總算是察覺到了眼前這個小姑娘對他的敵意和對小乞丐的維護。
“小姑娘。”大漢用他那隻肮髒的大手用力地揩了揩鼻子，打了個響鼻，一面胡亂将鼻涕擦在了衣服上一面對謝蓁道：“我看你還是莫要管閑事了，這小騙子和你非親非故，打死了也和你沒關系。”
謝蓁冷冷道：“他豈非和你也沒有什麽關系。你有什麽資格毆打他？”
大漢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哈哈大笑道：“誰說我和他沒幹系了？我是他老……”
“你不是！”
大漢的話還沒說完，謝蓁已飛快地尖聲打斷了他的話。
“你不是！”她面對愕然的衆人再次大聲重複了一遍。
大漢突然覺得自己渾身有些不自在起來，隻惡聲道：“小姑娘，你憑什麽說我不是？”
謝蓁握了握拳。緩緩地将懷裏的小乞丐放在了地上，緩緩地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可她的肩膀卻因爲憤怒而輕輕顫抖。
她的聲音卻很穩，一如之前那樣有力。
“因爲是他告訴我的！”她大聲道。
聽到她這句話，所有人的視線都齊刷刷地聚集在小乞丐的身上。但那個可憐的孩子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了，哪裏還能開口說話？
“他？”大漢狐疑的目光也落在了小乞丐的身上，繼而爆發出比之前更大的笑聲。
“哈哈哈！小姑娘，你是不是聽錯了？那小騙子還能說話？哈哈！你既然說是他告訴你的，那你讓他再在大夥兒面前說一說啊！哼哼，我看根本就不是他說的！那些話全部都是你自己胡編亂造的吧？你說！你是不是和這個小騙子有什麽不同尋常的關系？否則怎麽一味的維護這個小騙子……”
他越說越過分，越說越不堪。
人群裏隻發出一陣啧啧聲，也不知道是因爲覺得大漢言語不堪而啧聲，還是因爲覺得謝蓁的行爲确實反常而啧聲——習慣了冷漠的人當看到有誰格外熱心腸的時候總是會覺得對方有古怪的。
人群的最後面，謝大夫人氣得渾身的血液都沖上了腦門。當即就像狠狠罵一句“放屁！”，但她到底顧忌着身份，是以才張嘴就又憤憤地閉緊，這一時間心裏卻是複雜的很，一方面希望謝蓁能平安無事地回來，一方面又希望謝蓁能狠狠地給那個臭不要臉的大漢一個教訓！但這些心情很快就被擔憂代替，因爲她看到站在那裏的謝蓁身子是那麽的單薄。
蓁兒的年紀還小，她如何能對付得了那個大漢？謝大夫人急的直跺腳，心裏後悔爲什麽不帶丫鬟小厮一起出來。
謝蓁的身子雖然單薄，但她的脊背卻挺得很直。她的五官雖然稚嫩。但她的神情卻很堅毅！
現在，人群中有一個相貌平平的人正在用一雙平淡無奇的眼睛饒有興緻地看着她，隻看着她。似乎小乞丐的生死和大漢的暴行他全然沒有放在眼裏，似乎他隻是想看看謝蓁接下來要怎麽做。
顯然。他不同于身邊的看客。
謝蓁心中突然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下意識地朝人群的一處看去。
交頭接耳的人群中有一個人安靜孤獨而挺拔的站着。
他大約是三十多歲的年紀，長相十分普通，衣着也沒有什麽特别之處。
這個人當然是個陌生人，謝蓁卻莫名的覺得他有些熟悉，她頓時冷靜了下來。
過分的冷靜和她稚嫩可愛的相貌無疑是十分不符的。
大漢的話語聲戛然而止。因爲他發現眼前這個小姑娘和任何一個孩子都不一樣。她面對他的時候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害怕，似乎這世上已沒有什麽能讓她感到害怕了。
這世上難道真的有這樣大膽的、什麽都不害怕的小孩嗎？大漢不寒而栗，他突然想到了苗疆一帶就有這樣的小孩，不，他們并不是真正的小孩，而是永遠不能長大的侏儒！他們每一個人的樣子都和尋常的小孩子一模一樣，他們的皮膚甚至比普通小孩子更加光滑細嫩，他們就憑着那一張單純無害的臉接近他們毫無戒備之心的對手，然後再用擅長的蠱蟲毒藥悄無聲息地置對手于死地！
他娘的！他總不會這樣倒黴，遇上一個“小鬼”吧？
這大漢雖然沒有讀過兵書，但憑着本能也知道這時候還是走爲上計了。
他用力咳了一聲，道：“算了，今日看在你年紀小不懂事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計較了，你走吧！”
謝蓁淡漠的神情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呵。”她的嘴角微微勾起，溢出一聲輕嘲，“你說，你不與我計較？”
她越是如此，那大漢就越覺得她詭異，隻硬着頭皮應了聲是，又甕聲道：“你還不快走？”
謝蓁擡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可惜我還不願意走。因爲你雖然不與我計較，我現在卻要找你算賬哩！”
衆人皆是一臉錯愕。
這小姑娘說……說的啥？要和這男人算賬？她……她是不是瘋了？
謝大夫人此時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差點昏厥——蓁兒說的什麽？她是不是聽錯了？
那大漢也愣住了，噶聲道：“你說什麽？”
謝蓁冷笑道：“我說什麽？我說你膽大包天無視律法唆使小乞丐行竊！我說你假冒小乞丐父親當街毆打小乞丐以至于他如今半死不活！我說像你這樣的惡徒，非要拉到衙門去吃一頓闆子關上三年五載不可！”
大漢勃然大怒，但好在他還沒有氣糊塗，總算是知道敢說這樣話的人若不是那狂妄的苗疆侏儒就是家世顯赫的千金小姐，不管是其中哪一種，都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
他隻輕輕哼了一聲，陰陽怪氣道：“小姑娘，說了這麽多，你怎麽又繞回去了？這小騙子想要偷你的錢不假，但我剛剛不是在教訓他麽？是你自己巴巴地跑來救他，現在怎麽能說是我無視律法教他行竊呢？再者說了，我就是他老子，你既然口口聲聲說我不是，那你總要拿出證據來吧？至少也要讓那小騙子親口說一句不是？你要是拿不出證據，我看啊，你還是快些和你母親回去吧！今日這件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他不知道謝大夫人和謝蓁之間的關系，隻當她們是母女，是以才說讓謝蓁和她的母親回去。又清楚如今小乞丐一定沒有說話的力氣了，所以才故意說讓小乞丐親自來否認。
這一番話在謝蓁聽來拙劣不堪，但在不知情的衆人聽來卻也有一番道理。
謝蓁的目光掃過竊竊私語的衆人，微微眯了眯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