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暗鬥



()次日早朝,百官同往常一樣在鼓樂聲中進入宮門,在殿前廣場列隊等候,文官武官手執牙笏對面而站。氣氛嚴肅,百官們神情肅然,低垂的目光隻落在自己手中的牙笏之上,并不敢四處張望,唯恐失了體統體面。

站在文官隊伍最前面的兩個老人乃是大晉朝身份最高的兩位能臣,他們年紀相近,體态雖然有别,但氣度卻是一樣的沉穩溫和。

其中那個身材矮胖、圓臉無須、耳垂寬大的老人便是當朝太師董祿,其人待人寬厚大度,因此百官們多願追随他的政見。

此時董太師微眯着眼好似假寐,但眼中卻不時閃過一兩點精芒,顯見心中另有算計。

他身旁站着的高瘦老人,兩頰凹陷,顴骨尤爲突出,一看便知是個認真嚴謹且有些不易攀交的性格,此人正是董太師的政敵,謝太傅謝廉。

謝廉,字秉正,文人出身,文人都有風骨,而謝廉尤其孤傲,還未任太傅之時,官職雖然不高,但卻從來不行阿谀奉承巴結讨好上司之事,便連同僚間的約請,他也是極少去的。這樣不依靠關系不結交官員的人晉升并不是什麽容易的事,好在先帝賞識知人善用,臨終前拟下聖旨着令謝廉爲太傅,輔佐新皇。

皇上登基後一向對謝太傅禮遇有加,太傅身體但有不适,皇上一定親自帶着太醫登謝府探望。

但帝心難測,百官隻以爲日後朝堂要以謝太傅一家獨大,紛紛苦惱該如何巴結嚴謹的近于古闆不化的謝太傅,卻就在這時,皇上突然下旨任命皇後之親父董老爲官。董老進入朝堂後官運亨通,不出三年便已坐上太師之高位。董太師上任後,與謝太傅多次意見相左,皇上夾在當中似乎左右爲難,但卻每次都能做出正确妥善合理的聖裁,絕不偏袒哪一個也從不得罪哪一個。

陽光漸漸變得炙熱。身穿莊重朝服的百官被捂出了一身汗,但他們卻不敢伸手拂去,是因有司禮的官員站在一旁監督,絕不許官員有任何失儀的舉動。

但今日實在有些反常了。以往這個時候皇上早已經到了,他是個時刻以“明君”二字要求自己規範自己的君王,在位以來還從來沒有遲到過一次,卻不知今天遲遲不來究竟是什麽緣故,總不會是耽于後/宮美色吧?

片刻後。儀表威嚴的皇上終于在太監們的高唱聲裏駕到,百官叩頭如儀山呼萬歲,接下來的事就同往常一般進行,由鴻胪寺官員高唱離任調任官員的名單,然後四品以上官員進入大殿彙報自己部門之事請求皇上指示。

一切事情似乎都進行的十分順利,但皇上凝重的神情卻一直沒有緩和。

皇上如今還很年輕,眉目軒朗氣度不凡,可謂是大晉朝有史以來最英俊的皇帝,同時也是最仁慈最得民心的皇帝,他有不同于曆代皇帝的主張。也時常嘗試變新,裁決果斷,手腕強硬,心胸寬厚,胸懷溝壑,因此很得百官百姓們的支持推崇。像今天這樣闆着臉的情況還從來過。

官員們例行禀報事務之後,沉着臉的皇帝突然從面前的一疊奏折裏抽出一本,用力地拍在了書案上。

百官頓時都駭了一跳,還未回過神時便聽皇帝道:“前次着令各省官員進京述職,是哪位愛卿負責接待?”

下首一人身子一震。是沒想到時隔多月,皇帝居然舊事重提,且面色不虞,顯見絕不會是表彰嘉獎之事。倒極有可能要發難他。

皇上淩厲的目光已射向了他。

他心中更加惶恐,隻覺得不知道哪裏吹進了風,方才悶出的汗現在一陣陣的發涼。

“微臣……”他終于硬着頭皮邁前一步,高舉着牙笏躬身道:“回禀皇上,前次各省官員進京是由微臣負責接待的。”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鼻子裏發出了一聲輕哼。

這官員心中更加覺得這事要完。粗大的喉結上下顫動。

“微臣……臣……”

皇帝冷聲道:“陳愛卿,你萬萬沒想到朕會突然重提此事吧?你可知朕今日重提是何緣故?”

陳姓官員臉色煞白,登時拜倒在地,顫聲道:“微臣惶恐。”

皇帝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嘲笑,道:“朕記得前次,你回禀朕,說是四海風調雨順,百姓富足,大贊朕的賢德。”

陳姓官員忙道:“皇上乃是真龍天子,天命所歸,微臣總有萬千言辭也不足以言出您賢能的萬一啊!”

“呵。”皇帝冷笑道:“陳愛卿溜須拍馬的本事真是不小。”

這還是皇帝第一次在朝堂上諷刺官員,顯然是怒極了。

陳姓官員不敢再說話,其他官員亦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也不敢出。

皇帝既憤怒又心痛的目光冷冷掃過衆人,厲聲喝道:“自朕即位以來,所思所想無一不是能國泰民安國富民強,但朕卻沒想到朝中竟有官員膽大包天膽敢以假象欺瞞朕!如此蛀蟲禍于社稷,朕必當嚴懲!”

話音未落,官員們已跪倒一片。

皇帝惱怒道:“朕到今日才知道平樂郡如今正在鬧饑荒,同時百姓們還深受鼠疫之害!如此緊急國情,一幹官員竟敢瞞下不報!是覺得朕昏無能不能發現真相不會處置你們嗎?”

官員們噤聲不敢言語,而與平樂郡有關的官員則面如土色,不少官員偷偷地用眼睛瞟着董太師的背影。

皇帝察顔觀色,目光一轉落在了董太師身上。

“太師可曾聽聞此事?”

董太師面不改色,道:“禀皇上,微臣并未聽說這件事,想來此事事關重大,否則也不至于拟折之人私下呈交奏折了。”

此言一出,衆人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一般奏折都是直接呈交辦事處,其中經過幾手,朝中要員大概都心中有數了,但今日“平樂郡”一事,事先居然沒有透露出半點風聲,可見奏折是由拟折子的官員私下遞交給皇上的!

陳姓官員冷汗涔涔。心中暗罵是哪個不長眼的壞了他的事,但目光卻不禁看向謝太傅。

他是董太師一派的人,若說有誰要害他,那一定就是謝太傅一派的人所爲!他現在隻恨場合不容他發聲。否則他非要痛罵謝黨不可!

謝太傅卻好似對這道怨毒的目光一無所知一般,神色淡淡。

董太師又道:“微臣方才聽聞此事,心中亦是惶恐不安,但卻還有些疑惑,平樂郡一事我等皆一無所察。那拟折上報的官員又是從哪裏知道這件事的?距離那次官員進京已經過了這麽久,他突然爆出此事又不知是什麽目的呢?”

這董太師口舌果然厲害,不過三言兩語就将部分事實扭曲,且避重就輕矛頭直指拟折之人!

卻聽一人大聲道:“太師既出此言,那方某少不得要出來說幾句話了!”

衆人回頭看時,就見一個身材高大、天庭飽滿的官員昂首邁了出來。

董太師頭也不回,淡淡道:“方大人有何話要說?”

方大人并沒有立刻回答董太師的話,隻舉着牙笏對着皇帝躬身施禮,皇帝幾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方大人于是朗聲道:“方某方才聽太師所言,好似那拟折之人是那不忠不義唯恐天下不亂之惡徒。卻半點不追究與平樂郡一案有關之人,方某鬥膽一言,太師之舉未免有混肴聖聽之嫌。”

在這朝堂之上,竟然有人敢對太師如此說話!他難道是下了什麽決心了麽?

陳姓官員立刻道:“方大人!你這是以下犯上!”

方大人十分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陳大人此言差矣,方某和太師同朝爲官,俱是皇上的臣子,難道還有貴賤之分嗎?方某方才不過是就事論事,陳大人何必着急?”

陳姓官員頓時噎住。

皇帝臉色一沉。

一旁的大太/監立刻喝道:“大膽!朝堂之上豈容大聲喧嘩?”

方、陳大人于是施禮告罪。

皇帝似有些煩躁一般揚了揚手。

陳姓官員于是擦着汗躬身退到了隊伍之中。

方大人卻仍然擡頭挺胸站在隊伍前,顯然還有話要說。奇怪的是。皇帝也沒有出聲喝住他,是不是皇帝也想借他的手整頓朝綱呢?

方大人于是拱手繼續道:“話既然已經說到這裏了,那方某也不妨直言,那折子正是方某所拟。至于方某究竟從何處知道得知這一件事,又是幾時得知,其中内情重大,方某有不能當着衆人面述說的理由,但下朝後方某自然會求見皇上細說詳情。”

衆人的目光于是齊齊望向皇帝,此時

皇帝的态度才是他們的風向标。倘若皇帝非要方敬現場陳述,那麽方敬無論如何也隻能說了,如若不然就是抗旨不尊。

董黨心中都在祈禱希望皇帝能當場發難他。

但皇帝卻隻緩緩點頭,竟是同意了方敬的請求。陳姓官員暗暗咬碎了牙。

“太師還有何看法?”皇帝又問道。

他明明已經做出了決定,卻偏偏還要問董太師的意思,這其中難道還有什麽不露聲色的試探嗎?

董太師垂下頭,淡淡道:“微臣以爲方大人既是有不能與衆人言的理由,那麽私下向皇上禀明内情也無不妥。”

皇帝這才放緩了神情,又道:“那下朝之後,方愛卿随朕去禦書房,太師随行。”

皇帝最後一句話顯然又是對董太師讓步了。衆人一時間都有些摸不清頭腦,皇上難道不知道董太師和謝黨有間隙嗎?方才字字句句似乎都在給方敬撐腰,這時候卻又對董太師示好……難道是要讓董太師負責此事嗎?

陳姓官員頓時心中一寬,而謝黨卻忍不住要跺腳,倘若此事真的交由董太師,那豈不是白白喪失了打擊謝黨的好機會了麽?

帝心莫測,他們自然看不出這是皇帝制衡他們的手段。

皇帝的目光在神色各異的衆人面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下首一個神色自若的官員身上。

“小謝愛卿可要一同前往禦書房麽?”

能被皇帝點名陪同可是一份殊榮,衆官員忍不住将羨慕嫉妒的目光投向了謝謹。

謝廉謝謹父子兩個同朝爲官,百官們爲了區别這兩位謝大人,隻尊稱謝廉做謝大人,而兒子謝謹則被稱作小謝大人。

現在皇帝提出讓小謝大人一同前往,可見是想表示他不曾重董黨輕謝黨。

謝黨心裏都舒了一口氣,小謝大人若是跟去,那麽就算不能一舉扳倒董太師也能讓董太師吃點苦頭!

便連放進方敬看向謝謹謝慎之的目光裏也流露出了放松之色。

但謝謹卻道:“微臣相信方大人的爲人,這内情聽不聽皆可。”

這句話大約就是婉拒之意了。

董黨隻覺得有些奇怪他爲何要白白放過這個好機會,謝黨心中亦是十分不解,方敬心頭卻湧起一份炙熱的感動,感動謝謹對他的信任——謝謹言明不插手此事,豈不是對他處理事情的能力有十足的信心麽?

皇帝聞言,也沒有勉強謝謹的意思,隻道:“既是如此,那朕也不勉強了。”

謝謹點了點頭,突然又道:“但微臣還有一件事要懇請皇上!”

皇帝眉頭一皺。

謝謹朗聲道:“調查處置涉案官員固然重要,但平樂郡的災情更是刻不容緩,微臣想請皇上下一道聖旨,微臣願意躬身前往平樂郡赈災!”

一直面無表情的謝太傅此時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波動,謝謹自請聖旨前去赈災一事并不在他們昨天探讨的話題裏,謝謹之前更是提也沒提過這件事,前去赈災自然能夠讓最大的利益偏向謝家,但是平樂郡鼠疫橫行,實在不能不讓他們顧忌啊!

謝太傅看了兒子一眼,嘴唇一掀,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最後卻什麽都沒有說。

皇帝的情緒卻瞬間激動了起來,急聲道:“慎之,你可知道你在說些什麽?那地方既貧苦又危險,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能應付的來麽?”

他情急之下,竟然将私下裏對謝謹的稱呼說了出來。

謝謹卻正色道:“微臣願爲皇上分憂!”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氣,已沒有辦法不動容。

他和謝慎之不是手足卻勝于手足,這樣的感情是旁人所不知道也理解不了的。

謝謹垂頭,一字字道:“請皇上恩準!”(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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