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福親王知道司徒壽性子倔強，若是不把來龍去脈說清楚了，今天他隻怕會滴酒不沾唇。
因此笑着對趙啓說道：“殿下，您看到了沒？他就是這樣一副驢脾氣！”語氣中頗多無奈。
趙啓向着司徒壽舉了舉酒杯，“元帥，本宮這一次來隻爲了問你一句話。”
司徒壽連忙站了起來，躬身施禮：“請殿下示下。”
趙啓看了老福親王一眼，老福親王忙按着他坐下，說道：“司徒，你也不必這般拘束，殿下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
司徒壽微微苦笑，在他看來，做皇帝的，都是一樣的，眼前的太子也是未來的皇帝，他又如何能例外？
老福親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司徒，你是個驢脾氣，難道我便不是了？還是你覺得我是個很好打動的人？”
司徒壽沉吟片刻，離席朝着趙啓施禮，拜伏于地，久久不曾起身，卻也沒有說話。
趙啓靜靜看了他片刻，道：“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司徒壽擡起頭來，眼中已經泛起了淚花，“臣知道，殿下一定以爲，爲了打消陛下的顧慮，臣會犧牲一部分士兵的性命來制造一場戰敗，可是臣要說的是，這些士兵臣都視若性命，便是此次陣亡的七千六百九十三名士兵，都已經令臣徹夜難安！
“殿下也許已經知道，臣也是從一個普通的小兵做起的，沖鋒陷陣都在第一排，不知多少次與死亡擦肩而過，最嚴重的一次，臂膀都差點被砍掉，傷口距離心髒隻有一線距離。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三年，所以臣知道，身爲普通士兵是有多麽不容易。所以就算臣後來一步步升官，從尋常士兵做到了伍長、百夫長、千夫長、牙将、大将，乃至今日的掃北元帥，臣始終都是沖殺在最前面。
“因爲臣知道，臣若是陣亡了，臣的身後事不會有任何問題，臣的妻兒老小也會得到很好的照顧，光是陛下的撫恤就足夠他們衣食無憂。
“可是這些沖殺在最前面的普通士兵呢？在陛下眼中他們不過是一個個冰冷的數字，便是陣亡了，那點點撫恤又夠做什麽的呢？
“臣心疼他們，也是心疼當年的自己。
“所以臣絕對不會用他們的性命來博取自己的一時安危！臣，天良尚在！”
說到後面，司徒壽已經是淚流滿面。
趙啓放下酒杯，走過來雙手将他拉起，“本宮相信。”
短短四個字，卻讓司徒壽的眼淚流的更兇了。
趙啓想了想遞過來一方手帕。
司徒壽不敢接，退後一步，擡起袖子胡亂擦了擦臉，然後無奈地道：“臣其實并不是聽不進人言，也不是那種非要獨斷專行的人，可是若臣不表現得這樣，便保不住手中的軍權，喪失了手中的軍權，對臣本人而言倒也沒什麽，可是如此一來，我便是想替底下的将士們做點什麽也無能爲力了。所以，臣隻能苟且。”
心酸！
趙啓的眼眶也有點發熱，他親自送着司徒壽坐下，沉默了片刻才說道：“父皇以千古一帝自喻，作爲兒子，本宮不好妄加評判。但是本宮也知道，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所以父皇也難免會出現纰漏，所以本宮願意竭盡全力去幫他彌補。”
司徒壽望了望老福親王，老福親王示意他繼續聽下去。
趙啓頓了頓道：“世人都知道，無情最是帝王家。爲什麽？就因爲天下至高無上的權力都掌握在帝王手中，爲了保護這個權力，帝王不得不盡一切努力去打壓去鏟除那些對自己的權力可能造成威脅的人和勢力。”
司徒壽神色一黯，低下頭去，他本來可以成爲一代名将，卻不得不人爲給自己染上污點，就是因爲老福親王的前車之鑒在那裏，慶帝對待親兄弟尚且如此，他一個外人又怎能幸免？
因此不免對老福親王送去一個同情的眼神。
老福親王搖了搖頭，“換個人處在那個位置上，隻怕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司徒壽認真想了一下，低下頭去，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事實。
趙啓淡淡說道：“本宮不敢說超越父皇，但是本宮願盡一切努力，把大周往更好的方向引領。本宮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若不能彼此坦誠互相信任，就很難擰成一股繩，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到一處。
“當然，話好說，事難辦。知人知面難知心，雖然本宮這樣表态，隻怕元帥還會心存疑慮。但是你要承認，最起碼，在短時間内，本宮不會做出和父皇一樣的事情。
“本宮不求你長久的信任，隻求你在這段時間内，相信本宮。本宮會幫司徒元帥承受所有的壓力，隻希望你能夠帶領我們的人竭盡所能，蕩平戎寇！”
做爲太子，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姿态已經放得很低了，司徒壽也知道，這樣的誠意實在難得。
老福親王在一旁說道：“今日事今日畢，來日事誰人知？司徒，我願意在這段時間内給殿下所有的信任！”
“好！”司徒壽離席再次拜倒，“臣願意相信殿下！”
趙啓再次雙手相扶。
待衆人重新歸座，老福親王才說：“司徒啊，你以爲咱們的斥候怎麽會變得這樣厲害，連北戎的部署都能一清二楚？”
司徒壽此刻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再看趙啓的時候，就充滿了敬佩：“一定是殿下提供的訊息。”
說起來，太子殿下比他們壓力更大，雖然慶帝對他寄予厚望，但是對他的打壓也同樣非常大，能夠頂着那麽大的壓力，做到現在的一切，太子也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辛苦。
趙啓微微一笑：“隻要我們的所得值得，所有的辛苦就都沒有白費！”他向着司徒壽舉起酒杯，“請元帥滿因此杯，我們精誠團結，共克強敵！”
老福親王和司徒壽也是豪氣頓生，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
喝完之後相視一笑，司徒壽吐出一口濁氣：“臣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暢快過了！便是打仗也從來都不肯拼盡全力！”
趙啓點點頭，“現在我們先說眼前的事，元帥在爲什麽事煩惱，這一次是因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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