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夫人的心裏頗不是滋味,不管自己對他有多好,在他心裏占據重要地位的仍舊隻是呂氏母子,想到這裏有些心灰意懶,道:“既然侯爺已經醒了,妾身先去洗漱一番換身衣服,否則過陣子有人來探病,妾身儀容不整,丢的也是侯爺的臉面。”
說罷半靠在鄭嬷嬷身上,往那邊宴息室去了。
羅隆被羅甯說的惱羞成怒,可是偏生無法發作。
羅宗忙打圓場:“父親,母親的确很累了。姨娘也在那邊照顧明熙,稍後便會過來探望父親。”
羅隆擺擺手:“你們都下去,我要休息一下。”
羅宗伸手拉了拉羅甯的袖子,兩人施禮退出。
到了廊檐下,羅宗便安慰道:“阿甯,你也别多心,父親并不是不重視母親和你,隻不過醒來之後發現母親和你我都在唯獨不見姨娘和明熙,不免會多牽挂一些……”
羅甯垂下眸子,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淡淡問道:“大哥,這樣的話,你信嗎?”
羅宗登時有些尴尬,他何嘗不明白,其實羅隆對自己和羅明熙是比較偏愛的,隻是早先他隻當是父親憐惜自己兄妹出身不高,所以多幾分垂憐,畢竟父親對羅甯更爲縱容。
如今卻看得分明,父親看母親和羅甯的時候,眼神裏的淡漠就好像是在看陌生人,而看自己、提到呂姨娘和羅明熙的時候卻是實打實的溫存。
如今父親大病未愈,正是虛弱的時候,所以此刻便是真情流露!
他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傻子,遇到事情會自己思考,所以他知道,父親和母親之間的伉俪情深多半是給魯國公府、給世人看的,對羅甯的縱容隻不過是不想讓她太優秀罷了。
隻是,這樣的念頭實在是大逆不道,所以一旦冒出來便會被他死死壓下去。
但眼前的事情卻讓他知道,那樣的念頭不是假的。
原本偉岸的父親形象,此刻在他心頭轟然崩塌,竟然變成了一個僞君子……
這樣的認知讓羅宗非常沮喪,他歎了口氣,輕輕在羅甯肩頭拍了拍,“無論如何他都是我們的父親,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阿甯,大哥永遠都是大哥,無論何時何地,都會像從前……不,比從前做得更好,不會讓母親和你受到傷害的。我有自知之明,不該是我的,我不會觊觎,也不會讓姨娘和明熙染指。這是我的承諾,也是決心。”
羅宗還是那個有原則堅持自己的判斷的羅宗。
羅甯很感動,點了點頭:“大哥,你是個好人,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羅宗溫和地笑了一下:“我已經聯系了法明寺的和尚,下午他們就會過來做法事,晚上也不停歇,所以必定十分吵鬧,你還是趁此機會早些回去休息,免得晚上不能睡。”
羅甯點點頭,“大哥也注意休息,别累垮了,以後咱們家的頂梁柱可就是你了。”
羅宗卻嚴肅地道:“阿甯,大哥說過,孝順父母、友愛妹妹都是我的責任,但是不該是我的,我絕不會觊觎。等我成親之後,便會搬出侯府。”
這是表明他絕不會繼承侯爵了。
羅甯笑了一下,“大哥,你是咱們府裏唯一的男丁,這侯府早早晚晚都是你的……”
羅宗急了:“我要怎麽說你才肯信我?”
羅甯忙道:“大哥别急!我當然信你!我們不說這個了,我要休息,大哥也抓緊時間睡一陣吧!”
兄妹兩個就此分别。
羅甯等羅宗走了之後,又折返回來,進了茶房,如此這般吩咐了一遍。原本分到茶房裏的小丫頭還有兩個是羅甯特意從羅明熙手裏截下來的,因爲替她們解除了後顧之憂,所以這些小丫頭對羅甯感恩戴德、死心塌地,自然是羅甯怎麽吩咐她們就怎麽做了。
卻說羅隆,所有人都走了,房裏隻剩了槐米領着兩個小丫鬟聽候差遣,他便跟槐米詢問自己的傷情到底如何。
槐米閃爍其詞,“就是大少爺說的那樣。”
羅隆不肯信,因爲自己的兩條腿感覺都好像不屬于自己了!絕不會像羅宗說的那樣簡單!
可是槐米這裏不管怎麽問都是這樣一個說辭,他也知道問不出來什麽了,擺手,煩躁的将她們趕了出去。
過了一陣,茶房裏的小丫鬟來過來換熱茶,羅隆把她們叫過來,問道:“太醫來的時候,你們知道嗎?”
兩個小丫頭點點頭:“知道。”
羅隆便追問太醫都說了什麽,小丫頭們先前還推說不知道,但禁不住羅隆連哄帶吓,很快說了實話,還說:“侯爺,您可千萬别說是我們說的,夫人說了,要瞞着您,若是夫人知道奴婢不聽話,恐怕會把我們攆出去的!”
羅隆早已陷入了深深的震驚之中,兩隻手緊緊抓住了被子,手背上青筋暴起,半邊完好的臉也在扭曲,他咬着牙說道:“給我取鏡子過來!”
一個小丫鬟戰戰兢兢取了一面銅鏡過來,舉在羅隆面前。
羅隆很快看到了鏡子裏那個慘不忍睹的自己,不由得大叫一聲,暈死過去。
兩個小丫頭一道煙跑了出去,那邊鄭夫人聽見聲音不對趕過來的時候,屋子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隻有羅隆昏厥不醒。
她吓壞了,急忙再命人去請太醫。
這一次昏厥并沒有持續太長時間,沒等請太醫的人出門,羅隆已經清醒過來,隻是眼神呆滞,神色木然,閉着嘴一言不發。
鄭夫人非常擔心,也不敢出聲打擾,隻是在一旁默默垂淚。
羅隆臉上沒有表情,心裏卻開了鍋一樣。他知道,自己完了!先前小丫頭說他傷得如何如何嚴重,他還不信,可是親眼看到便知道,小丫頭沒撒謊!自己不光成了殘廢,連容貌也毀了!
完了!全完了!
平郡王怎麽會要這樣一個不良于行的幫手?朝堂上怎麽容得下一個容貌受損的官員?他還怎麽出去見人?
完了!一切都完了!
鄭夫人看他流露出絕望的神色,吓得心慌意亂,忙道:“侯爺,您可别吓妾身!您……”
“夫人……”羅隆伸手抓住了鄭夫人的手,眼淚順着眼角淌了下來,“你不用瞞着我了,我都知道了,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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