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約踐行之日,蓬萊的清淨廣場上裏三層外三層密密麻麻全是人,而碧海之上,還不斷有仙門人士朝這邊趕來。
絕大部分是沖着看南珂被打臉來的。
賭局三局兩勝,賭約的内容分别由不同的人指定。鑒于人人都懂的利益回避原則,指定者中不包括閣皂山和九嶷的人,當然,裁判者也同理。
蓬萊身爲本次仙門大會的東道主,第一局賭約内容的指定者由蓬萊島主指定,諸人皆無異議。
于是衆目睽睽之下,蓬萊島主——一位烏發高挽,衣着明麗的妙齡女郎,從玉階上施施然行下來。
大朵芍藥鵝黃煙紗碧霞羅披于手肘,粉霞色千葉富貴散花裙裙擺款動,行動間仿佛有千萬繁花花開花落,珍珠白曳地芍藥随風紗迤逦身後,靈物般漂浮在半空。
長發挽作單螺髻,發上别一朵芍藥,花碗口大,花瓣呈粉金二色。
唇色豔麗。
這位島主的裝束打扮與蓬萊其他人的衣着簡直是兩種畫風,令人玩味的是,蓬萊門人都是一臉習以爲常。
島主開口了,明豔得像夏日裏的一朵芍藥的人兒,聲音卻是珠玉般的冷,她說:“你二人各做三菜一湯,誰讓我吃滿意了,誰就是勝者。”
說完她就往裁判桌前一坐,面無表情等着上菜,至于場上那一片嘩然,對她而言顯然都是無意義的噪音,眼珠都不轉一下。
她沒邀請其他同道落座,其意不言自明——這場比試的勝負,島主大人要一人□□了。
衆人面面相觑。
雖說修真界中确實有個門派叫“天廚門”,裏面的門人也大多身手不凡,但修真界還是普遍認爲廚藝再好,畢竟難登大雅之堂。天廚門,說到底也隻是二流門派,不在正統的五宗三門十二派之中。
蓬萊新任島主的任性,淮道早有所耳聞,正感到不滿,可轉念一想,若比刀功劍術、驅鬼畫箓、八卦命理……師弟那不省心的徒弟不曉得要丢臉到什麽地方;眼下比廚藝,那廢材再不濟也是個女的,總不至于輸給一個男俢……
這麽想着,淮道朝宮小蟬的方向看了一眼。這一眼,看得淮道心都涼了……
宮小蟬臉上的神情,淮道再熟悉不過,在他的符箓課上,她一次又一次畫符失敗的時候,就會用這種爲難又可憐巴巴,“弟子真的盡力了無奈天資愚鈍求師伯開恩”的神情看着他……如果他再不看在師弟的面子上給她開一扇方便之門,她就會像現在這樣……
雙目放空,心态放寬,順其自然……
——事實上,宮小蟬一聽這個題目,就知道要糟。
就像她天生是煉丹爐的克星,廚房向來也是她……敬而遠之的禁地。
她倒不至于把家常菜做成鶴頂紅,但仿佛天生氣場不合,每每她下廚,做出來的菜總有那麽些……不盡人意。
抱着一線希望,宮小蟬朝她的對手望去……
卧槽!那個切肉的手,刷刷刷的都出現殘像了啊!閣下這招莫非便是閣皂山三十六絕技之一的--無影搜魂手嗎!
那挺直的身闆,那胸有成竹的神情……恍惚間宮小蟬又看到了在廚房裏忙碌的青茗的身影……青茗那手藝可是天廚門嫡傳啊……
咬咬牙,宮小蟬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準備台上,運指如飛地淘米洗菜磕蛋攪勻蛋液……
還别說,光看架勢,挺像那麽回事兒……
看台上,南珂已經默默地扶了一回額。他至今記得,那年冬至,爲了慶祝宮小蟬順利通過年考,入微宮辦了一場小型慶功宴,宮小蟬還熱情地請來了單潺潺唐京等人。
冬至要吃餃子,在所有人熱火朝天地準備食材的時候,宮小蟬獨自一人蹲守在鍋竈前……燒火。
因爲人手頗多,剛開始也沒人怪她偷懶,後來青茗突然鬧肚子,勞動力不足之下,宮小蟬就被南珂拎過來頂包了
“你隻要給餡料調味和包餃子就好。”到底是自家徒弟,南珂指了個輕松的活。
——當晚,所有吃了宮小蟬牌手制水餃的人,除南珂修爲高絕幸免于難,剩下的齊刷刷去五谷輪回之所報道。
可憐這些修真人士,修爲最低的單潺潺也早就築基,這麽多年下來,早就忘了茅廁的門朝哪兒開,這會兒托宮小蟬的福,有一個算一個,全在茅廁裏感受了大半夜的風吹蛋蛋涼……宮小蟬還一口咬定不是她的錯,直到青茗青白着臉從茅廁裏回來,從餘下的餃子餡料裏挖出一隻拇指大的瓷瓶……
那玩意擱在廚房的最角落,無色無味,清水裏隻要滴入一滴,就能洗幹淨整個入微宮的玉石地面,平時青茗用來搞衛生的……宮小蟬不知怎麽摸去了,整瓶和在餃子餡裏……
人證物證俱在,宮小蟬想了半天,這才摸摸鼻子說她調餡料的時候曾想找些麥籽油,大約是弄錯了把強力清洗液倒了進去……
一衆受害人:“……”
南珂去看了她口中的“麥籽油”,用小臂長的圓柱形玻璃瓶裝着,放在廚房的準備台上,金晃晃明亮亮,隻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到……
這種事不止一次。每次宮小蟬一下廚,慘烈的總是他們這些“試毒”的人,後來南珂就再也不讓她進廚房了。
誰都不許讓宮小蟬進廚房了。
時間回到現在,蓬萊島上,第一場比試的交卷時間已到。
荊戈獻上的是:樟茶挂爐烤鴨,五香酥肉,錦繡拌三絲,翡翠白玉湯。
珠玉生輝。
宮小蟬端出的是:蛋炒飯,清蒸蛋,水煮蛋(配宮小蟬親調的醬油醋一碟),海菜蛋湯。
全蛋宴。
傳菜的童子眼都看直了。
宮小蟬也很郁悶,按照經驗,越是簡單的菜色越不容易出錯,但願那位蓬萊島主看到她做得這麽賣力(背景:一片狼藉的準備台、竈頭)的份兒上,給個好評……
她已經盡力了。
往好的方面想,或許島主大人就喜歡蛋呢?
千百雙眼睛的見證下,蓬萊島主一雙妙目掃過面前的菜品,皎玉般的臉上不見情緒,玉箸先伸向了荊戈出品的五香酥肉……
心髒越跳越快,宮小蟬看着蓬萊島主一口接一口的吃着,直到她放下玉箸——她面前的,屬于荊戈的那三菜一湯,已經全部空了。
這……這就是最大的好評了吧!
圍觀群衆開始竊竊私語。
荊戈面無表情。公儀厭笑容加深。淮道眉心擰成一個死結。南珂……他的眼睛盯在那盤蛋炒飯上,不敢相信宮小蟬竟然又做了這道菜,還沒吃夠教訓麽。
說起來,方才她用的蛋是……南珂看向準備台:那裏,七八塊碎裂的雞蛋蛋殼之間,混着幾塊顔色發紅的蛋殼……
那頭,蓬萊島主冷玉般的嗓音,發出對剛剛吃完的菜品的評——
“平庸無味。”
衆人都呆了一呆。
平庸無味?那您怎麽還吃得一幹二淨?
旁邊就有蓬萊弟子輕咳一聲,解釋:“我們島主從不浪費食物。”
勉強說得通的理由。有人眼中仍帶着懷疑和不服氣,卻也不出聲了。
蓬萊島主的玉手伸向了滑溜溜的水煮蛋。
吃掉。
伸向水嫩嫩的蒸蛋。
吃掉。
伸向紫菜蛋湯……
淮道注意到,島主攪湯的手可疑地頓了一下,他一顆老心也跟着跳快了一拍。
最後,島主開始享用蛋炒飯。
按照常規的用餐順序,理當先吃炒飯後喝湯,但現場沒有人指摘島主用餐順序混亂,反正無論先吃哪個,都是蛋,蛋,蛋……
島主突然停止了咀嚼,她拿起一方素帕,捂住唇,移開帕子……
侍奉的弟子眼尖,瞧見帕子裏有幾星碎末狀的紅色物……辣椒?蛋炒飯裏擱辣椒?
島主将帕子丢進随侍的捧盤裏,往蛋炒飯又盛了一勺,這次她放慢了咀嚼速度……然後,再次頓住了。
這次連随侍都看清了--蛋炒飯裏,摻雜着大量的、難以挑清的紅色碎片狀不明物……看樣子似乎是蛋殼,可蛋殼不該是淡黃色的嗎?
——雞蛋的蛋殼确實是淡黃色,但這個,是春陽龜的蛋殼。
春陽龜的蛋也算是修真界常見食材了,所以才會出現在給比試者準備的原材料中,但春陽龜的蛋,怎麽說呢,通常是作爲壯陽藥膳的素材使用……最重要的是,從來沒人把春陽龜的蛋殼也當做素材一起加進蛋炒飯裏,畢竟,那是隻要遇火一加熱就會産生強烈的辣性,皮膚粘上米粒大的一丁點,就能辣得一個壯漢鬼哭狼嚎的危險物質……
沒錯,春陽龜的蛋殼又叫“辣不暈你老子跟你姓”,一向作爲丹火的起爆劑,深受各位煉器師的喜愛!
随侍已經不敢吭聲了,他默默将視線移向了對即将到來的暴風雨還渾然不知的宮選手……
終于,從不浪費食物的蓬萊島主食盡了蛋殼炒飯,擱下銀勺。
一片屏息凝氣中,嘴唇豔麗依稀還有些紅腫的蓬萊島主瞟向宮小蟬。
随侍不忍地扭過了頭。
“……此飯何名?”蓬萊島主問,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
不就是蛋炒飯咯?宮小蟬急中生智,編了個響當當的名字:“帝皇金玉炒飯。”
“所用材料?”
“精米,雞子,油鹽醬,還有少許蒜末。”
“……”
蓬萊島主高深莫測地注視宮小蟬,兩息之後,她道:“倒是本座高估了。”
全場都陷入了迷之疑惑,瞅向那再鄉巴佬不過的全蛋宴。
宮小蟬驚疑不定,不知如何接話。
島主起身,蓮步輕移出了裁判台,随侍低着頭緊跟其後。
眼看島主就要飄然遠去,終于有人急了,高聲問:“島主,這場比試的勝者是?”
所有人清晰地聽到,高貴冷豔的島主大人頭也不回地宣布:“勝者,荊戈。”
一個宮小蟬蔫下去,千千萬萬個圍觀者歡呼起來。
宮小蟬輸得衆望所歸。
賠率升到一賠四十。
宮小蟬很快振作起來,比賽還沒結束呢,下場好好表現!一定要扳回一局!
她隻顧着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沒注意那些被蓬萊弟子撤下去的殘餘食材,因此也沒看到鍋裏的那些蛋炒飯,被一個蓬萊弟子好奇地打了一勺,塞進嘴裏,登時整張臉漲得通紅,抽着涼氣灌下一瓢水,然後……他抱走了所有的蛋炒飯!
激辣口味的蛋炒飯,原來這麽好吃!
——是的,蓬萊裏的川籍弟子還挺多哒,包括冷豔的島主大人,也是一枚隐藏得很深的川妹子……
宮小蟬并不知道,她本可以錯有錯着,赢得這場廚藝比賽。而她此刻也沒空回想第一場比試了,因爲第二場比試的内容……讓她深深感到了造化的惡意。
仙門正統,五宗三門十二派,第二場比試内容的指定者是十二派中的少鹹派的掌門,青淩道君。
鑒于先前發生了指定考題爲“廚藝”這種與“仙術”毫無關系的考題的任性事件,爲了避免類似事件再度發生,第二局與第三局的比試,改爲由指定者在事先準備好的簽筒裏抽簽,木簽的要求即爲比試内容。
結果是這一局中,宮小蟬與荊戈二人,以三個時辰爲限,各自煉制一枚自己最擅長的丹藥,誰的藥效最好,誰就是勝者。
此番比試的裁判者有五人。指定者青淩道君自是其中一位,餘下四位分别來自昆侖、蜀山、天山和青城。
宮小蟬麻木地站在台下,對誰是裁判者完全不在意。
呵呵,煉丹。
要想讓她赢了這局,除非裁判者全是九嶷的人,而且還得個個都有南珂那樣“指鹿爲馬”的魄力。
太難了。
但她卻不能就此放棄,相反,她還得盡全力。
沒退路了,三局兩勝,荊戈已經勝了一局,如果這局再輸的話……
仔細想想,如果煉制的是養氣丹,還是有一定成功幾率的,畢竟這些年來她煉壞的養氣丹,論爐來算,沒有十萬也有八萬,也許今天就到了否極泰來的時候,瞎貓撞上死耗子了呢……
将五感擴張到極緻,她告誡自己小心再小心,絕對不可以犯低級錯誤。
然而有些本能,并不是你小心就能壓制的。
其實煉丹一道博大精深,許多好丹藥,光是作爲原材料的奇珍異草就要搜集上數十載,開爐煉丹之後,更要日夜看守丹爐,有時連續數日不能阖眼……
三個時辰就能煉成的丹藥,不會是多珍奇的東西。一爐養氣丹隻需煉制一個時辰,宮小蟬連着煉廢了兩爐丹,最後踩着交卷的鈴聲煉完了第三爐。
丹爐一開,宮小蟬就知道這爐丹又失敗了。
感受着萦繞鼻端的詭異味道,宮小蟬心漸漸沉到冰水裏。
荊戈那邊也好了,一顆紅光瑩潤的丹藥,空氣裏浮蕩着似蘭似芍的馨香,她想那應該是一粒浩天丹,二品丹藥,是規定的時限裏能煉出的最好的靈丹了。
不愧是公儀厭教出的徒弟。
這就是最後了嗎?她輸了?
是她還不夠努力嗎?
還有什麽辦法,能扭轉乾坤?
一定還有什麽辦法……
兩粒丹藥都被呈上裁判台,五位裁判者目辨鼻嗅,從他們的申請來看,顯然心中已各自有了判斷。其中一人詢問荊戈他煉制的是何靈丹,待荊戈回答後,轉過頭來,意思意思地問宮小蟬:“你這是何丹?”
宮小蟬一個激靈!大聲道:“弟子煉制的是何丹,衆位仙人見過此丹藥效後,自然就明白了。”
裁判台上出現短暫的沉默。
蜀山派的掌門首先笑道:“我瞧你之前所揀的藥材,此丹應是養氣丹,難道不是?”
宮小蟬搖頭,“确實不是。”她指着用過的材料,一本正經,“養氣丹中有一味黃芪,本應取其根莖,弟子取的卻是其枝葉,不僅如此,炮制手法也與養氣丹不同……”
那是因爲你自己記錯拿錯了吧?
知道内情的九嶷弟子暗自腹诽,不知情的卻一時被宮小蟬忽悠住了,天山派的女道君睜着一雙鳳眼,望定丹藥,道:“此丹确實有些奇怪,顔色似烏非烏,嗅起來有股……難以言說的味道。”
其實您是想說有股屋檐下吊了三年的臭鹹魚的味道,是吧?
青城派的道君打量着丹藥,撚着下颔三尺長的美髯,沉思半晌,道:“果真是從未見過的丹藥,莫非是這位宮小友的自創?”
少鹹的青淩道君不吭聲,作爲煉丹大派的掌門,手下栽培的桃李多如過江之鲫,他一開始就發現了,南珂這個徒弟在煉丹一道上,怕是有着先天的缺陷。
“不錯,此丹藥正是晚輩自創的初品丹藥。“微微一笑,宮小蟬拱手道:“宮小蟬有個逾矩的提議,還望諸位仙人一聽。”
昆侖的道君颔首:“你說。”
“弟子想,既然本次比賽是以藥效分勝負,不如弟子與荊道友各自服下自己煉制的丹藥,如此可以準确地判定丹藥的效果,勝負也更加精準,諸位仙人以爲如何?”
諸人臉上紛紛露出一絲異色。
這确不失爲一個好提議。
宮小蟬見衆人神色松動,心中頓時一寬。
她是不知道荊戈那粒藥丸藥效如何,但她知道自己手裏這枚藥丸的威力。
死不了人,但面色發青惡心想吐是免不了的,嚴重的話會當場暈厥,甚至之後還要卧床數日上吐下瀉渾身紅疙瘩都不無可能……
但就是這樣,才能證明她藥效佳啊。她剛才也說了這丹是初品丹藥,初品丹藥是最低級的丹藥,好歹她也是煉氣巅峰,隻差一點就能突破巅峰抵達築基,卻被自己煉的這初品丹藥放倒,這難道不是藥效的最好證明嗎?
不奢望取勝,隻求這局能打平!下局再戰!
時間流逝,就在宮小蟬以爲裁判者們即将應允她的請求的時候,一把中氣十足的中年男音卻蓦地響起——
“女娃子主意不錯,可惜膽色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