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有句話叫“種善因得善果”,宮小蟬今天終于體會到了這話的真理之處。
昨天早上她請道藏門将單潺潺的消息傳達給白申的時候,根本沒想到她順手給這對小情侶創造的一個和好契機,最後會變成自己關鍵時刻的救兵。
直到手裏切實地捧着那枚玉玺,宮小蟬還有些難以置信:自己竟然真的握着七寶之一的碧羲玺,而且這每個人一生隻能用三次的寶貝現在要将她送到蓬萊去。
碧羲玺的主人攬着隋雙雙,對宮小蟬笑:“這筆人情我會記在你師父頭上的。”
隋雙雙在白申懷裏,也對宮小蟬笑:“這筆賬我記住了,下次别想我放水。”
宮小蟬才不怕她,滿面促狹:“我知道你其實心裏高興着呢,不用太感謝我。”揚揚握着小銅鼎的手,“謝啦。”
隋雙雙哼一聲。
光芒亮起的時候,宮小蟬聽到白申說,蓬萊島上有結界,碧羲玺隻能把她帶到蓬萊仙島附近。
宮小蟬心裏頓時就咯噔一聲,有種不妙的預感。
碧羲玺的光芒愈發猛烈,忽然“砰”的一聲,晴天白雲之下,衆人視線裏失去了紅衣少女的身影。
幾乎同時,千裏之外的東海上,一團紅色憑空出現,在海平面以上的三千米處,開始做自由落地運動……
“啊啊啊啊啊——”
海鳥張着翅膀,自由飛翔……
“……”把尖叫憋回喉嚨裏,宮小蟬用上吃奶的力氣抗住了突然恢複原狀的銅鼎,快速念起召喚飛劍的口訣,因爲念得太急還咬到了自己的舌頭,總算趕在掉進海裏之前踏上了飛劍,搖搖晃晃地穩住了身體,向前飛了幾十丈,她忽然意識到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出發時她是靠着裁判者分給她的引路符找到目的地的,現在要回去……
她……不懂路啊!
硬着頭皮,宮小蟬先朝南方飛去。
一刻鍾後,空裏的那團紅影蓦地止住,掉頭向東;又過了一刻鍾,掉頭向北……
許久之後,一聲哀嚎在海天之間響起——
“有沒有人啊,求來個人指路啊!——”
哀嚎在雲水間傳出很遠,很遠……
數裏之外,雲氣缭繞的蓬萊仙島上,南珂若有所感地朝北方望去。
淮道在一旁,面沉如水;唐京站在他身後,面色擔憂。
隻剩不到一刻鍾了。無論是出于同門之間的情誼,還是爲九嶷的榮譽考慮,他都希望赢的是宮小蟬。但那太難了,也許,最好的情況就是平局。
唐京悄悄望了一眼身後的方陣:小師妹因爲家中有事沒能參加這次仙門交流大會,真是萬幸。她那麽喜歡宮小蟬,如果等下看到勝者是荊戈,一定會氣得火冒三丈……
是的,這麽多年唐師兄從未放棄對單潺潺小師妹的追求,不過因爲一開始吃了教訓,所以現在他行事更加隐蔽,體貼關愛更加潤物細無聲……
日光越來越烈,台上三名裁判者的神情也開始有了變化。
最後半柱香正在銅鼎裏靜靜燃燒消逝,柱頭那一點橘紅像一個無聲的隐喻。
時間,就要到了……
摩天宗的方陣裏,葉開悄悄給宿破天傳音:“師父,您确定那孩子能赢?”
宿破天:“一切盡在爲師掌握。”
葉開:“……我還是有些擔心,要不我還是元神出竅去看看……”
宿破天:“胡鬧!這裏好幾個元嬰,你以爲你出竅他們都看不到?”
葉開:“那要是小蟬出了意外怎麽辦?”
宿破天:“隋雙雙是我們的人,能有什麽意外。”
葉開:“隋雙雙隻是和小師妹有點交情,哪裏算是我們的人了?說到底,要不是師父當年不肯接受白澤做我妹夫,小師妹也不會賭氣離開……現在小師妹生死不明,要是她唯一的孩子再有個三長兩短……”
宿破天:“……”
葉開:“小師妹沒準正在哪裏看着我呢,我可不能讓她失望……師父不管我管!”
宿破天:“臭小子給我站住!……爲師去!”
葉開嘴角一咧,正要說什麽,蓦地扭頭朝天邊望去,宿破天比他更早一步,師徒兩人一齊盯着北面的天空,又過了幾息,廣場上才有人大喊一聲“來了”,頓時數千雙眼睛齊齊張望——
遠空裏,那個小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所有人都能看出那是一個身着紅裙的女子……
“宮小蟬!”群衆甲乙丙丁。
“宮小蟬!”群衆戊己庚辛。
“宮一兩!”……這是九嶷的弟子。
各種感情的目光都投射在那個紅色身影上,看着她禦劍一路風馳電掣,紅裳獵獵,最終如一隻火鳳凰般落在蓬萊的清靜廣場上,緊接着“轟”的一聲,她手上那隻半人高的銅鼎砸在地上,濺起無數煙塵。
她微微喘息,脊梁卻挺得筆直,直視玉階上的裁判席,一雙眼睛仿佛亮着雪夜裏皎月的光——
“我把《拈花圖》帶回來了!”
裁判席一片靜默,台下的唐京睜大了眼睛,震驚地看着那座古樸的銅鼎,鼎壁上,面目清雅的仙尊正拈花而笑。
公儀厭唇邊兩個清淺的笑渦,偏頭望向計時香——那裏,還有一星火點正散發幽幽的光。
而南珂,他的目光落在宮小蟬紅得異常深沉的長裙上。
數千道目光,無數竊竊私語,宮小蟬直直站着,将這些打量端詳盡數收下。
裁判者們都不說話,宮小蟬抿抿唇,剛要張口,忽然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強烈的暈眩感裏,唯一能從外界感受到的是被人擁入懷中的踏實感。
意識陷入陷入黑暗前,她聽到那個從來好風度的人罵了一句:“笨死你算了!”
———
昏昏沉沉中,似乎有隻手停在她的額頭,宮小蟬身子熱得難受,閉着眼嘟哝:“熱……拿開……”
那隻手離開了,過了會兒,有人握住她的手腕,一股涼絲絲的氣息從手腕處傳來,流進她燥熱的經脈。
宮小蟬松開眉心,又睡着了。
這一睡,就睡了三天。
宮小蟬醒來時,四周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她在自己的檀木床上發了一陣呆,意識總算回籠,人也精神了些,正要掀被下床,卻聽到房門被推開的吱呀聲,擡頭望去,一雙錦白色登雲履映入眼簾,再向上是南珂神情淺淡的臉。
他看到她醒來,眉梢也沒動一下,隻是過來将卧房的窗打開,讓和煦的風吹進來。
宮小蟬聞到一股苦藥味兒,這才注意到南珂身後還跟着一個青茗,他端着一碗湯藥,滿臉歡喜地看着她:“宮師叔,你可算醒了!”
宮小蟬不好意思地笑笑:“讓你們擔心了。”
“無量天尊,師叔你這次太吓人了,我真怕你要一直睡下去……幸好真君告訴我你今日就會醒了。”青茗看了一眼窗邊的某人,臉上滿滿寫着“不愧是咱真君,果然料事如神”,又扭回頭看她:“宮師叔感覺怎麽樣?”
宮小蟬摸着手腕,好像還能感覺到那股緩解了她的燥熱疼痛的涼意,她擡眼,誠心誠意道:“好多了,這些天辛苦你們了。”
“說哪的話,你沒事就好。”青茗笑道,“藥熬好了,快喝吧。”
宮小蟬也不嫌苦,一口氣全幹了,将目光投向自進了這屋始終一言未發的南珂:“師父……讓您擔心了。”
南珂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她猶顯蒼白的臉上。
“身體無礙了?”南珂出聲,青茗忽然手抖了一下,低頭,眼觀鼻鼻觀心。
“……是。”宮小蟬摸着鼻子,打個哈哈,“剛才聽青茗說,我這次好像傷得還挺重?哎我自己倒是真沒感覺……咳,又讓您破費丹藥了。”
她刻意将語調放得輕快,企圖沖淡四下裏那股看不見寒氣。
“五髒俱損,内息枯竭,腹部有一道灌注了真力的劍傷,劍氣幾乎傷到丹田。”他目光冷淡,“荊戈比你強。”
她幹笑兩聲,“原來我傷得這麽重嗎?……總之,謝謝師父,我這七痨八傷的,肯定費了您不少事兒……”
手心微微冒汗,她知道他爲何發怒:紫府是修真的竅門,紫府受損,修真者輕則永遠停留在受損時的境界,終身不得寸進;重則功力盡散,從此成爲廢人。
若非她和他相處了七年,她大約會以爲他是在憤怒她技不如人丢了他的臉面,但現在她很清楚,他是在氣她不愛惜自己。
很久以前,她剛拜在他門下的時候,他就告誡過她,不要向明知無法戰勝的對手邀戰。
“師父,我……”
“我看了你的傷,一半是劍傷,另一半是你自己強運内力造成的内傷。”
“……那人家都沖過來了,我總不能站着挨打嘛……”
“是嗎?不是你先挑釁麽?明明已經拿到了東西,爲什麽還邀戰荊戈?”
“……”
“我不需要一個盲目自大的徒弟。”
“……”
外頭突然起了風,吹得窗紙嘩嘩地響。
室内一片寒冷的死寂。
宮小蟬攥着被角,胸口發堵。
她做錯了?可她明明在極力讓他滿意啊!
作爲徒弟,努力模仿師父有什麽錯?他不屑于靠小聰明得來的勝利,她就與荊戈正大光明的對決;他希望她愛惜自己,而她也是在确信自己不會有生命危險的情況下才邀戰荊戈的!
她有什麽錯?
“我……”她哽住了,将已沖到喉嚨的話語硬生生咽下去,垂着眼,賭氣似的應道:“我錯了,不會再犯了。”
她沒看到南珂眼中掠過的複雜情緒,有些惱怒,有些無奈,還有些更深的,翻湧在他自己都全然不覺的地方。
袖中的手動了動,像是想狠狠敲醒這個不省心的笨蛋,又像隻是想摸摸她的頭。
“這次的拭劍大會,你不必參加了。”最終,他隻留下這麽一句,拂袖而去。
不必參加了,自己待在山裏好好反省。——他那話就是這個意思,宮小蟬嘲諷地想,然後覺得嘴裏的藥怎麽這麽苦呢,澀味兒半天都散不掉。
她一把掀開被子就要跳下來,青茗吓了一跳,忙攔住她:“師叔你還不能下床!”
“我沒事。”
“你要什麽我幫你拿,仔細地上涼!”
“我真沒事!……悶得慌,出去走走。”
青茗的表情不由得軟了,攔着她的手也垂了下來,歎息:“宮師叔……其實我也覺得這事你做得差了。”
宮小蟬低哼一聲,“知道你們是一夥的。”
“話不是這樣說。你自己想想,前往蓬萊前,真君是不是告誡過師叔你要量力而行,不要逞強的?”
“……”
“當時青茗我就站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呢。”青茗瞟她一眼,“你不聽勸,惹了這麽大的麻煩,弄得一身傷,這些天南珂真君爲你費了多少心血你知道嗎?”
被人這樣劈頭蓋臉數落,宮小蟬臉上也有些挂不住了,梗着脖子反駁:“那至少我赢了荊戈呀!他不誇我就算了,還闆着臉訓人!”
青茗眼裏浮起鄙視:“就您那半吊子的勝利……最後還不是全靠真君幫你收拾殘局,這才赢的。”
“……你什麽意思?說清楚。”
“你一聲不吭就暈了,手裏拿着不明不白得來的銅鼎,誰知道你是不是找人暗算了荊戈才從他手裏搶來的?真君開了‘回溯鏡’,把第三天你和荊戈對戰的情景全回溯給衆人看,這才證明了你的清白!”
宮小蟬愣了。青茗察言觀色,知道她這會兒總算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這才自言自語似的嘟哝:“‘回溯鏡’可是九嶷掌門才能持有的八品寶器呢,因爲鴻光掌門閉關,這才讓咱們真君代爲保管的,這會兒真君因爲你擅自用了,掌門出關後不定怎麽責怪他呢。這些天,真君爲了你沒少操心,你倒好,一醒來就顧左右而言他,态度一點兒都不端正,道謝道得敷敷衍衍,道歉也一臉心不甘情不願……”
“……”宮小蟬覺得再讓他絮叨下去,就隻能得出一個結論:她不是人,而是一隻咬了南洞賓的狗,罪惡滔天,必須立刻從丹離峰上跳下去以死謝罪。
“好啦我知道啦!都是我的錯我的錯好吧!是我不識好歹是我好心當做驢肝肺!”
青茗不說了,繼續用那種“你就是沒誠意沒誠意”的目光譴責她。
宮小蟬無奈了,想了想,問他:“剛才師父說他替我看了我身上的傷是吧?”
“對。”
“看傷得脫衣服啊,那他是把我看光了?青茗你怎麽這樣啊?你怎麽不攔着他!雖說他是我師父,雖說一日爲師終身爲父,可到底男女有别啊!男女有别你懂不懂?!”
“……真、真君他是隔着衣服看的!……他把脈!對!把脈!”
“騙人!他還知道我肚子上有一道劍傷呢!絕對脫了!”
“……”
“我的清白哎呀呀呀——”
“……我去看看給你熬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