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甲子滄海圖》就放在楓木方桌上,旁邊還有一封用蜜蠟封口的信。
信是留給十年後的南珂留給十年前的自己的,而《滄海圖》……卻是宮小蟬放到桌上的。
數日前,宮小蟬穿到了十年後,發現南珂竟然沒跟過來,吓得心髒差點停擺,忙向這個世界的南珂求助,後者卻若有所思:“這麽說我弄錯了……”
嗯,南珂的靈魂沒能順利附身,原因是未來的他以爲他(靈體狀态)是奪舍者,也沒細看就一揮袖将他抽回了時空隧道裏……
所謂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不過也幸好那一揮并未用力,十年後的南珂推測靈體南珂要麽直接回到過去的身體裏,要麽不久後還會循着時間洪流漂到未來。
聽說南珂的靈魂安然無恙,宮小蟬總算安了心,這才想起了正事:他們這次過來時爲了知道六十塊拼圖的具體位置,但願十年後南珂已經将拼圖收集齊全了。
可當她向南珂說明來意後,他卻略一沉吟,然後說他可以直接将《滄海圖》交給她。
“我用不着。這東西收集起來還頗麻煩,既然你需要就拿去吧。”他說這話的時候親昵地捏捏她的鼻子,然後話鋒一轉,“不過,你應該還要在這裏待上七天吧?”
宮小蟬心跳得飛快,面上倒還勉強維持着鎮定:“嗯。”
他笑了。“那麽,七天後再給你吧。”
其實按十年後的南珂的本意,《滄海圖》這種東西最好永遠埋在地底,至于十年前的南珂和宮小蟬,就讓他們在收集《滄海圖》的過程中,慢慢發現彼此真正追求的東西好了。
但望進宮小蟬的眼睛的時候,他卻改變了想法。他不能代替她做決定,他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幫她完成心願,并提醒她每個選擇可能導緻的結果。
所以他将《滄海圖》交給宮小蟬,并告訴她,如果她不想把這個交給南珂,那就自己收起來。
“其實我不希望你回青空大陸,那條路太艱難了。”他看着宮小蟬的臉,微微歎息,“不過看起來,你心裏早有決定了。”
如果是十年後的宮小蟬,他會直接省去提示這一步,可面對這個十年前的宮小蟬,怎麽說呢,尚未成熟的果子看似□□飽滿,其實苦澀又易碎。
讓人格外的不放心啊。
七日轉眼即逝。
那個時刻到來之前,南珂感覺到了越來越強的時空波動,遠方來客的出場總是這麽高調。
他把宮小蟬叫過來,摸摸她的頭,告訴她十年前的南珂就要來了,在她驚喜的視線裏,他低下頭,親了親她的臉頰。
宮小蟬呆了,熱度從脖頸漫上來,粉霞似的暈染了雙頰。
南珂低低地笑,将她摟在懷裏,在她耳畔輕聲說:“我知道你一直在好奇十年後我們是什麽關系……就是你希望的那樣哦。”
他松開她,躺進床裏,宮小蟬仿佛變成了木頭人,一動不動。
“對了。”他突然出聲,宮小蟬一抖,低頭看他。
“接下來可能會很辛苦,如果受不了的話,就都推給‘我’吧。”他的眼裏盛着溫柔笑意,“做人家師父的,沒點擔當怎麽行。”
“……”
他合上了眼睛。宮小蟬突然很想再和他說說話,說什麽都好,讓她貪婪地再享受一會兒這暖洋洋的縱容……但他已經鼻息勻長,陷入了深沉的夢鄉。
當他再睜開眼,宮小蟬知道眼前這個人已經變成了她最熟悉的那個南珂。
他問:“十年之後,我們是什麽關系?”
“……我還沒被你逐出師門,就是這樣的關系。”
她故意誤導他。她太清楚了,他們是不同的,她也明白,隻要回到青空大陸,所有不該有的情愫都會消失。
可這一刻,心酸得沒了力氣。
她想,她有點羨慕這個世界的宮小蟬……隻有一點點,真的。
*
十年後的南珂留下的信函上空無一字。
南珂有些納悶,宮小蟬卻隐約懂了寫信人的意思。
無論哪個時代的南珂都不會聽勸的人,即使那忠告來自未來的自己也一樣。他隻相信自己,确信自己是對的。由力量堆積起來的傲慢不可動搖。
回去的過程順利得不像話。
南珂連續幾日都在研究《滄海圖》的使用方法,已經有了些眉目,宮小蟬被他交辦去尋些隕石回來,當宮小蟬回到楓林,距滿月隻剩四天了。
那些隕石最後被制成了可以戴在手上的法器,作用是保護佩戴者不受恍惚隧道中的罡風的傷害,當然,時效非常有限,所以穿越的過程要盡可能快。
《滄海圖》能打開恍惚通道,理論上隻要有了它就可以通往任何一個異世界,但很可惜,《滄海圖》屬于地靈之寶,一旦離開這個世界就會化爲灰燼,所以宮小蟬不能帶着它前往青空,也不能利用它打開通往上界的路。
明天就要回青空大陸了,宮小蟬想起幽冥泉和九嶷曆任掌門的關系,想起二十年後的荊戈說一定要殺了章海雪,因爲鴻光不會讓自己的後裔成爲寡婦,隻要章海雪在,隻要章海雪還喜歡南珂,南珂就永遠當不了九嶷掌門。
現在他們終于要回去了,該下手嗎?
這并不難,隻要她悄悄地在給章海雪的法器裏做點手腳,章海雪就會在恍惚隧道中被罡風絞碎。
可是,真的要這麽做嗎?雖然在未來章海雪是害南珂入魔的元兇,但在這個世界,她還什麽都沒做。
桌上擺着七個色彩不一的手镯,她的,南珂的,單潺潺的,章海雪的,所有人的……
宮小蟬心煩意亂地将它們攏在了一起。
再想想吧……
現在是中午,晚上燕朝虛和神光教的人要給他們舉辦餞别宴,明日午時出發……
還有一些時間……
金烏緩緩向西而行,沒入地平線,接着明月升起,燈火在楓林裏連成片,絲竹聲像紛飛的蝶,穿梭林間。
宮小蟬坐在右側第三個位置上,丁婵不願出席這種宴會,燕朝虛是楓林的半個主人,又是在場九嶷衆人裏輩分最高的,原本該他去坐主座,可他偏偏把自己的位置安排在了宮小蟬旁邊,卻把南珂推去坐了主座。
南珂早就習慣了這種場合,加上他本來就對主次這種東西沒什麽敏感度,當下便在主位上落座了,不一會兒就發現自己被坑了:神光教的人不像青空大陸上的修仙者那般斯文客氣,人家玩的是快意恩仇,這群巾帼個個都是海量,又感激南珂給她們解了“教難”,現在恩人要走了,人人都想着過來敬英雄一杯……碗。
英雄哪能用杯呢,多不夠誠意,換碗來,大碗!喝趴了算我的!
南珂不沾酒,如果有人過來敬酒,他也會以茶代酒,但兔子多了還膩味人呢,茶湯灌多了舌頭都快失去味覺了。
他坐着那個位置是所有視線的焦點,妥妥的活靶子。在座的隻有宮小蟬知道他極其讨厭酒味,一看這沸反盈天的場面,起初還有些好笑,後來看那些教衆個個喝高了覺得南珂不喝就是不接受她們的謝意,嗷嗷的就要以多欺少一擁而上,傻眼之餘也開始慌張,沒多想就起身趕過去,擠過激動的人群,攔在南珂面前,好聲好氣地解釋:“我師父真的不能喝,我還能湊合喝兩盅,我替他喝吧——不過說好了,一人就一杯啊。”
人群靜了一瞬,然後一個教衆摸摸鼻子,說出了衆人的心聲:“宮大人,其實我們敬完南大人接着就到您了,您别心急啊……”
神光教裏響起善意的哄笑,宮小蟬的笑卻挂不住了:不!誤會的是你們啊!我是來解圍,不是眼饞來讨酒喝的!
“不過既然宮大人都這麽說了,大家就在這裏一塊敬了吧!”←這句号召立刻得到了所有神光教弟子的響應,宮小蟬看着那伸到面前的密密麻麻的海碗,後背發涼:“那個……”
突然一隻手将她拉離了那些酒碗,接着南珂淡淡的聲音響起:“她不喝酒。”
所有人一愣,南珂居高臨下地掃視一圈,打碎她們的妄想:“我也不喝,你們可以退下了。”
教衆心聲:……好、好冷酷的眼神!
在他身後的宮小蟬也有點發怵,南珂轉過來時她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南珂沒好氣:“躲什麽?”
“……不是,那個,師父神功蓋世自帶光芒人人見而避之……”
“……”
“我錯了……”
無奈地看她一眼,南珂将她按在自己的座位旁,“安分點。”
做好事還要被人埋怨,宮小蟬覺得這時老天爺竟然沒落雪,簡直是瞎了眼。她撇撇嘴,拈了粒小紅果送進嘴裏,沒留意那邊燕朝虛緩緩坐回了座位。
南珂這一席的規格明顯比她那桌高檔很多,僅從鮮果的種類就可見一斑,宮小蟬恨恨地将那不知名的紅果全送進了肚裏,心中憋悶,嘴裏卻又甜又香,忍不住又瞟向席面……突然一杯橙紅色的液體送到她面前,她一怔:“什麽?”
“用那果子釀的酒。”南珂道。他沒說,之前神光教的司靈特地和他介紹過這果酒,當時他還沒在意,現在想來大約是她們這兒的好東西。
宮小蟬接過酒盞,斜他一眼:“準我喝酒了?”
“小酌怡情。”南珂頓了頓,涼涼瞟她一眼,“方才那麽出風頭,想來有些真本事,若是醉了,爲師就把你留在這裏。”
“……”宮小蟬扭過頭去翻了個白眼,湊到杯邊,輕輕抿了一口,隻覺得舌頭都要飄起來了,果香和酒香仿佛都變成了絲滑濃豔的彩帶,滑過喉舌,流進身體深處。
宮小蟬眯起眼,蹭着酒杯,像貓蹭着木天蓼。南珂看得有趣,在她啜完一杯之後,又給她倒了一杯。
果酒嘛,度數都不高。
仙人嘛,都懂得用仙力祛酒。
以上是修真界的常識,但宮小蟬不屬于常識範圍内,這果酒也是。
于是沒一會兒,南珂就發現,宮小蟬醉了。
她一直是個心思重的孩子,這會兒意識迷糊了,傻乎乎地笑着,楓葉落在頭上了都不知道,手裏一個勁地拉着他的袖子問他讨果酒喝。
一股憨态,倒可愛了些。
南珂好笑的看着她,替她摘下那片楓葉。他可沒打算讓她真醉倒在這裏,但難得見她這個樣子,他突然起了壞心眼,既不給她酒,也不替她祛除酒力,由着她犯傻。
那隻手一直牽着他的衣袖,遲遲得不到回應,手的主人大約也有些委屈了,忽然摔了他的衣袖,悶悶地坐倒一邊。
南珂樂不可支,随手也給自己拈了枚鮮果,原本是就着甜果看某人笑話的意思,可剛咬了兩口,忽然空着的左手被人抓住了,接着就感到手心癢癢的,宮小蟬開始在他手心寫起字來。
他拈着果子,漫不經心地辨認着——
果。
石榴花。
夏天。
家。
爹。
家。
公儀厭。
師父。
師父。
南珂。
南珂。
南珂。
南珂。
……
忽然肩膀一重,宮小蟬癱軟在了他身上,她的腦袋枕着他的肩,寫字的手也垂落了,但握着他的手卻沒松開,仿佛殘留着主人的意識似的,依舊攀附着他的手腕。
或許是燈火昏暗的緣故,她細白的鼻梁顯得有些凄恻,秀氣的遠山眉之下,雙眼已經合攏了,眼角低垂,像個哭着睡着了的孩子。
夜深露重,南珂身上已經泛起了淡淡涼意,但那隻被宮小蟬寫個無數個“南珂”的手卻是溫熱的,就像他此刻的胸口,又燙又疼,微微發顫。
這是因爲情咒。他聽到心底的歎息,因爲中了情咒,她才會對他生了異樣的情愫。
他知道他不該在意她這份心思,時間會解決一切,可夜空裏卻有另一個聲音提醒他這些時日偶爾的失神,還有那天聽說他們在未來隻是師徒時陡然的失落……
如果她的失常是因爲情咒,那麽他呢?
突然感到一道冰涼的視線,南珂擡頭,看到燕朝虛沒有表情的臉。
交鋒隻在一瞬間,然後燕朝虛冷了神色,南珂揚眉,擡手扶了扶宮小蟬,讓她枕得更舒服些。
本來想直接送她回去的……現在麽,再坐一會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