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層浪。
淮道臉色極爲難看,暇空也收斂了散漫的神色。鴻光皺眉,看向南珂,南珂面色平靜:“我不知道有這回事。”
“柯師兄,你不能因爲她是你徒弟就包庇她!”章海雪大聲道,“她中了情咒,這事是我親耳聽到的!你總不至于連這個都要否認吧?”
“‘情咒’?”淮道眉心皺得更深。
章海雪立即解釋了何謂情咒及情咒的威力,末了強調:“雖是因爲咒術的緣故,但毫無疑問,宮小蟬是有動機的。而那法镯,也是她給我的。”
殿上陷入安靜。
所有人都等待南珂的表态,南珂面上看不出情緒,心裏卻在懊惱:他誤會了她,怪不得那天在昆池旁她那樣生氣。
記憶的每一寸都很清晰,他記得自己問她,是否故意将壞的镯子給章海雪,而她的回應……
南珂暗自扶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那一巴掌打散的東西遠比他曾以爲的多……
若能早點知道真相就好了。這種想法無可避免地出現在腦海裏,随即被他随手按滅,他明白現在想那些已經沒有意義,該做的是幫她洗清謀害章海雪的嫌疑。
亡羊補牢爲時未晚。
不論如何,他都要将她從這場無妄之災裏帶出來。
——南珂忘記了一件事,比起亡羊補牢,世間的事更多的時候是一期一會,最關鍵的時機,錯過了就再不能挽回。
在南珂表态之前,宮小蟬已經昂首道:“我确實中了咒,但我身上的咒術早就解了,此事和法镯并無聯系。而且……”她看了章海雪一眼,“我有證據,可以證明我已經将新镯子給了章海雪。”
章海雪心一緊。宮小蟬移開視線,看向淮道:“淮道師伯,弟子冒昧,想向您借一下您保管的回溯鏡。”
淮道不語,暇空瞧了淮道一眼,轉而望向宮小蟬,挑眉:“回溯鏡隻能照見這個世界的事情。”
沒錯,如果你以爲可以用回溯鏡照出那個世界的情景那可就大錯特錯了……章海雪松了口氣,嘲諷地想。
“我知道。”
暇空微微冷了眼色:“庭審還未結束,你先答了掌門的話。”
“便依你。”出聲的是淮道,暇空一怔,訝異地望向淮道,表情不快:“師兄。”
“多謝師伯。”宮小蟬立即回道,淮道神色淡淡,擡起右袖,一道藍光自他袖中射出,在宮小蟬面前三尺處停下,藍光開始收縮,最終化作一面蒼藍的小鏡。
大名鼎鼎的回溯鏡,就這樣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宮小蟬捧起它,正要念動雕镂在鏡身背面的法咒,南珂卻蓦地道:“慢。”
宮小蟬動作頓住,聽到風聲響起,接着南珂取過了她手中回溯鏡。
“回溯鏡是七品神器”南珂容色淡淡,“你修爲太差,萬一駕馭不了,壞了九嶷重寶,我無法向九嶷先人交代。我來開鏡,你轉動□□,選擇時間。”
理由充分,衆人臉上的訝異消去。唯獨淮道幾個知道回溯鏡内情的人臉色依舊難看。
回溯鏡需要的靈氣固然龐大,但最要緊的地方還不是這裏。強行回溯過去有違天道,每次開鏡都會折損開鏡人的氣運,一般人一生幾多氣運,也僅夠三四次而已。數年前在蓬萊仙島上,南珂已經爲了宮小蟬用了一次。
回溯鏡鏡身漾起水紋,四周起了風,少頃,回溯鏡從南珂手中緩緩升起,在上升的過程中鏡身越來越大,最後長到一面四尺見方,宮小蟬便在此時撥動鏡身上現出的金色□□,□□發出金屬鏈條轉動的喀啦聲,然後慢慢停下……
鏡面光芒褪去,鏡中的影像浮現出來——
用金粉陰刻特殊咒文的照壁,青灰色的石牆,以玄鐵打造的牢栅,視野向前推進,石牢的最後一間,栅外站着一個身着藕粉色裙衫的女子。
章海雪的目光劇烈地顫抖起來。
“左臂回不來了,後悔嗎?”“宮小蟬”的聲音從鏡中傳出來。
視野繼續逼近,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個栅欄外的女子,正是章海雪。
鏡中的章海雪握着袖管,表情陰沉:“一條手臂換一條命,值得。”
栅欄内,宮小蟬歎了口氣:“第一次給你的手镯确實有問題,我發現之後立刻給了你一個新的,也和你道歉了,當時我問你要回舊镯子,你不肯給我,那會兒我就該想到你心裏另有謀算的……”
宮小蟬頓了頓,繼續:“其實我一直不明白,你爲什麽要害我?雖然我也很讨厭你,但我可不會因爲讨厭一個人就弄死她。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栅欄外的章海雪沉默,然後笑了:“誤會?沒有誤會。”
——回溯到這裏已經足夠了,鏡子裏章海雪開始講述她和南珂的過去,宮小蟬推己及人,料想章海雪不會樂意将這些回憶與廣場上這千百人分享,擡手關了回溯鏡,順手擦去額角因爲大量耗損真氣産生的冷汗。
滿場寂靜。
“回溯鏡是不會作假的。”她說給殿上的鴻光,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章海雪臉色青白,她深吸口氣,維持着表面的冷靜,從袖中拿出了那張九嶷水紋地圖,然而恐怖的事發生了,絹布遇到光的一霎那就化成了飛灰!
神情慘變,章海雪擡頭看向宮小蟬,卻在對方臉上看到了不作僞的訝異。
不是她?那是……荊戈?!
日後章海雪會知道她猜對了。絹布是公儀厭交給荊戈的,讓荊戈交給章海雪,公儀厭事先在絹布上面下了咒,法咒平時根本探查不到,但隻要施咒人念動口訣,絹布上的法咒就會立即生效,在咒術的作用下,絹布遇光則化,将“罪證”湮滅得一幹二淨。
一切都爲了是讓章海雪更加放心地陷害宮小蟬,然後他們将計就計,除了章海雪這個障礙。爲了讓章海雪确信自己掐住了宮小蟬的命脈,整個計劃都由公儀厭和荊戈進行,這使得宮小蟬的反應再真實不過,對地圖的忌憚全落在章海雪眼裏……
章海雪怎麽也料不到掉進了陷阱的那個人其實是她自己。
無中生有,陷害同門,亦是重罪。
章海雪慌亂地站起來,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可她沒有看到荊戈。本來今天這裏就是審判九嶷弟子的場合,怎麽會容許外人圍觀。
是的,這裏是審判的場合……審判宮小蟬的,可現在……被審判的人竟然換成了她嗎?!
她覺得自己陷進了一場雪崩,渾身發冷,混亂之中,章海雪看到了宮小蟬手中的回溯鏡。
像看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三兩步沖了過去,奪過回溯鏡,念動法咒。
“海雪!”鴻光喝道。使用回溯鏡需要耗費的靈氣十分可怕,章海雪重傷未愈,修爲也不過築基中階,萬一馭使的過程中出什麽差錯……
章海雪卻不明白鴻光的苦心,催動法力,回溯鏡閃了幾閃,仿佛黑夜裏的閃電,接着徹底暗了下去,同時章海雪感到左臂的斷口處一股撕裂的痛……
回溯鏡掉在地上。
章海雪跌坐在地上,視線混亂地上移,看到了宮小蟬沒有感情的雙眼。
“你陷害我!”她尖叫,宮小蟬偏頭避開她的風刃,淡淡道:“說反了吧。”
“你進入九嶷根本就是别有居心!”章海雪轉向鴻光,眼睛瞪得大大的,“師尊,請您開回溯鏡!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您禀告!”
“如果你想說的是那張地圖的事,不用特意開鏡了,地圖是我畫的。”
衆人面露疑惑,宮小蟬神情冷靜,望着鴻光,眼角卻不受控制地留意着南珂的神情,“掌門,我想求您一件事。”
鴻光止住了淮道的質問,沉聲道:“你且說。”
“我聽說九嶷有一口特别的泉水,鬥膽向您借用。”
她沒有說出泉水的名字,眼下人多口雜,“幽冥泉”是極爲秘密的存在,而且……她确定,鴻光聽懂了她的意思。
鴻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你現在是以九嶷弟子的身份,還是以丹岐峯宮主的身份提出請求?”
宮小蟬定定望着他:“後者。”
長髯在風中微微拂動,鴻光的面容肅穆。
“恕老道不能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