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話:楊廣的女人2



楊廣頒诏,慷慨地稱贊自己的元配:“妃蕭氏,夙禀成訓,婦道克修,宜正位軒闱,式弘柔教,可立爲皇後。”

皇帝口惠實至,無論到哪裏,不管幹了什麽,都會捎上蕭皇後,盡管他的真心寵幸誰,别人不得而知,但是楊廣對蕭皇後的表面文章還是做得非常的漂亮。聰明過人的蕭皇後也相當知趣,她一步一步地退讓,直到靠邊站爲止。人老珠黃,色衰愛弛,何必搬個醋壇子,招皇帝的膩味呢?盡管蕭皇後仍然俯首帖耳地服侍在楊廣左右,但是她的心境卻大不如前了。

感情的危機恰恰潛伏在這種客客氣氣的情态之下,兩口子不再交心,甚至連吵架的興趣都沒有了。說話看臉色,言語找尺寸,盡管睡一張床,也不過是在勉強的維持。

蕭皇後頂着華美的冠冕,默認了這種情态,皇帝縱情享樂,好大喜功,把隋文帝攢下的家底揮霍得一乾二淨;官府橫征暴斂,民間盜賊風起;遠征高麗的軍隊和挖掘運河的民工,天天都在哀嚎中死亡,隋朝恢弘的大廈,搖搖欲墜,随時可能土崩瓦解。

蕭皇後惶恐地注視着朝野變化的風雲,實在插不上手,憋不住了,就拐彎抹角地勸了兩句。很不幸皇帝聽不進,他像一匹脫缰的野馬,一頭鑽進了江都行宮裏。既然天下失控了,索性就大擺爛,不理國事,不問禍福,隻顧毀滅性的享樂。

宮外火光四起,他也懶得答理,近臣說什麽他就信什麽,他竟然告訴蕭皇後:“貴賤苦樂,時時更換。”這簡直是哲學家的口吻,他變成了一個醉生夢死的老混蛋,爲什麽呢?還不是逃避現實,自己騙自己嗎?

揚州明月,照着憂心忡忡的蕭皇後,她知道,夫妻親情再也喚不回皇帝這支斷線的風筝了。楊廣曾經顧影自憐,跟皇後吹牛說:“好頭頸,誰來砍它呢?”

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嘴臉,蕭皇後不得不丢開最後一絲的幻想,陪伴着及時行樂的皇帝趟這淌渾水。

蕭皇後的内心痛苦,有人禀告,宮外馬上要造反了,請示皇後該怎麽辦?蕭氏擺了擺手,惋歎的說道:“天下事已經至此,大勢已去,無可救藥。說什麽也隻是徒增皇帝的煩惱,能混過一天算一天吧。”

有一首著名的《箜篌引》,妻子哀悼固執任性、落水而死的丈夫:“叫你不要渡河,你偏要渡河,堕河而死,當奈如何?”這才叫良言難勸該死鬼,誰也沒有辦法。雖然說楊廣自诩的好頭頸沒人來砍,他卻被叛臣用一條褲腰帶給活活地勒死了。

蕭皇後親自收屍,手邊什麽也沒有,隻能拆幾塊床闆,草草地拼了一副薄棺材。五十歲的楊廣倒在地上,他曾經親親熱熱地挽着蕭氏,情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他們互相攙扶着過了二十三年的苦日子,也曾經相視而笑,守着歡蹦亂跳的小兒女。人間富貴,已成雲煙,昔日的枕邊人,死得像個叫花子,恩恩怨怨,就這麽了啦?

剛得勢的弄臣宇文化及,從頭到腳打量這位女戰俘,大隋的正宮娘娘,天下男人,誰不神往?宇文化及意味深長地笑了。

可惜美麗的女戰俘一旦落到男人手裏,就不再是個人了,而是一件任由推來搡去的家當,一個尋歡作樂的玩物,甚至像個小玩意兒那樣,被随便轉讓。隋炀帝死了,也就無所謂的蕭皇後了,戰俘蕭氏粉頸低垂,默然無語,老天爺給什麽,她就接受什麽。

勝利者霸占了六宮,和隋炀帝生前一模一樣,蕭氏的處境可想而知,俘虜還能怎麽樣?甭耍娘娘脾氣了,休說什麽尊嚴、高貴,想活就得逆來順受,這個儀态萬方的女人定然成了宇文化及的囊中之物。

常說男人四十一枝花,而女人到了這個歲數,就開始走下坡路了,從二八妙齡起,十多年就能消耗她們一大半青春。隻有非常奇特的女性例外,埃及豔後克莉奧佩特拉,她生完孩子之後,仍讓西澤和安東尼兩位羅馬英雄神魂颠倒。蕭氏就是這種奇女子,步入中年,仍舊端莊俊美。宇文化及從這位大美人身上,獲取了帝王的幻覺,他居然跑到魏縣,關起門來當皇帝。

皇帝,永遠是天下的頭彩,除非足夠強大,否則誰觊觎,誰挨揍。宇文化及的狂妄行爲,馬上招來滅頂之災,争頭彩的窦建德殺上門來。窦建德是農民義軍的領袖,如今兵強馬壯,腰杆粗得很。他自稱爲大夏王,口口聲聲說是爲死去的楊廣報仇。聊城一戰,窦建德動用抛石頭的撞車,四面攻城,這種原始土炮,殺傷力強大,聊城随即失陷。

蕭氏再次面臨當俘虜的噩運,這一回她想死了,既不啰嗦,也不哭鬧,面無表情地等待死亡。所幸搶救及時,而且碰上了忠于大隋的窦建德,戰勝者居然對她非常的禮遇。盡管沒上繩索,未遭關押,窦建德還畢恭畢敬地給她施君臣大禮,蕭氏依然未獲自由,與其說她被解救,還不如說被接管,一個徒有虛名的前朝皇後,有什麽資格在義軍營寨裏養尊處優呢?

窦建德霸占了蕭氏,在窦建德那裏,蕭氏似乎未受辱,這是義軍的政治需要,也受周圍條件的制約。窦建德人品正派,還未堕落到霸占女俘的地步;窦建德身邊蹲着一隻母老虎,老婆曹氏幾乎寸步不離,看得很緊;蕭氏留駐的時間并不長,約兩三個月後,就被突厥人接走了。

突厥,野蠻的胡俗令中原人心驚肉跳。在沒有血緣關系的前提下,兒子可以繼承父輩的女人,弟弟能夠再娶兄長的妻妾。胡俗當頭,女性就更像牲口了。

突厥的義成公主,從窦建德手上要走了蕭氏。二十年前,楊堅把這位宗室之女義成公主,嫁給了啓明可汗。後來丈夫死了,義成公主便改嫁兒子輩的始畢可汗、處羅可汗和颉利可汗。從楊廣那裏論輩份,義成公主得叫蕭氏一聲嫂子,姑嫂重逢,也算是有了依靠。

不管情願不情願,蕭氏就這麽身不由己地走了,一個孤苦伶仃的落難寡婦,沒有挑揀的權力,命把妳推到哪兒,就落到哪兒。誰都能猜到,可汗身邊的女人必須無條件地跟從胡俗,蕭氏和義成公主共同被納入了處羅可汗的寝帳。後來處羅可汗死了,姑嫂兩個又順理成章地嫁給他的弟弟颉利可汗。

蕭氏早就斷了重返長安的念頭,既然已經國破家亡,江南春雨、中原杏花對自己還有什麽意義呢?不如在這荒蠻的塞外了此殘生吧。所幸還有個小孫子楊正道做伴了,楊門的骨血,是她最後的一點兒安慰了。

曾幾何時,長安城裏、江都月下,那個光彩照人的國色女子,已經被命運流放了。這具風韻猶存的軀體,随着突厥興衰,在草原牧場、大漠野風中,失魂落魄地遊蕩。

寡婦門前是非多,多得後人都難以承受,年屆花甲的蕭氏,含淚回到長安。此時突厥大敗,義成公主死了,颉利可汗遭擒,按理說蕭氏仍屬于戰俘,但她特殊的身份,居然赢得了大唐的禮遇。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歸唐之後,她竟把李世民卷進了是非漩渦。

蕭氏歸來,李世民給足了面子。一來,兩家是親上加親,楊廣是李世民的親表叔,李世民還娶了楊廣的女兒大楊妃,從哪兒論,蕭氏也算是長輩。李世民的智囊蕭瑀,是蕭氏的親弟弟,給臣子一個天大的面子,有什麽不好呢?李唐是很願意奉養這位前朝皇後。

坊間文人,更願就此說風涼話,李世民破格舉行了一場盛宴,爲蕭氏接風。以貞觀時代的标準,那種規格連皇帝都覺得有些鋪張,李世民笑呵呵地問蕭氏:“妳以爲眼前的排場比隋宮如何呢?”

這個檔次,壓根兒不能和隋宮相比,當年的夜宴,廊下懸挂着上百顆碩大的夜明珠;殿前篝火幾十堆,燒的盡是上好的檀香木,據說每晚都要燒檀香木二百車。

蕭氏不動聲色地答道:“陛下乃開國立業之君,怎可與亡國之君相比呢?”這句話貞觀天子非常受用,由此李世民更加善待這個飽經滄桑的貴婦人。

所謂的是非漩渦,還不是男男女女之間的事?據說李世民傾慕蕭氏,曾經公開納作小妾,封爲昭容,這又是一件捕風捉影的花邊故事。首先以唐朝的開化之風,即便李世民娶了蕭氏,也沒什麽了不起,他連親哥哥李建成的老婆都要,何況是前朝廢後呢?

假設他果真納蕭氏爲昭容,絕不會隻字不提,蕭氏歸唐,都什麽歲數了?整整六十歲了。剛屆而立之年的大唐皇帝,要什麽女人不好,非跟一個老婆子勾勾搭搭?至多李世民曾傾慕過傳說中的蕭皇後,恨不相逢未嫁時,僅此而已。

說實話,蕭氏最在乎的還是楊廣,兩個人最寶貴的青春拴在一起,二十三年了,那可是一段刻骨銘心的黃金歲月呀。如今國亡了,家破了,丈夫被殺了,兒女也不在了,舊時堂榭,物是人非,活着還有什麽滋味呢?

長安城裏的蕭氏,深居簡出,又孤獨地生活了十八年。鬓邊白發,迎風而起,她渾濁的眼裏,一遍一遍地閃過純情時代的影子,偶爾唇邊也泛起一絲蒼涼的笑容。

蕭氏還惦記着臭名昭著的丈夫,懷念他們相濡以沫的日日夜夜,終于她頂着皇後的哀榮走了。揚州葬下一段千古風流,升起一輪皎潔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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