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淵的瞳孔是深褐色的。
這是程焱心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再然後，在聽到程冉的聲音之後，猛地反應過來才發現，此時此刻，他跟霍沉淵的距離，究竟有多近。
近到可以嗅到彼此的呼吸，看清楚他眼睑上面的每一根睫毛。
轟的一聲——
臉頰漲紅，使了力想要将自己的胳膊從霍沉淵手中抽出來。
霍沉淵反倒是先松了手。
“先别亂動。”
拍了拍程焱的肩膀，像是安撫之後，轉過頭去，站起身來，望向出現在廚房門口的女孩，淡淡開口：“我是你哥的朋友，他被燙傷了。”
“你能幫忙拿一下藥膏麽？”
程冉愣了愣，習慣性點頭，順着霍沉淵的指示返回客廳去将藥箱拿來，再親眼看着霍沉淵從自己手上将藥箱接過去。
一直到她看着霍沉淵拿出燙傷藥準備給程焱上藥，才猛地反應過來。
這人...是誰啊？
“呃...我沒事的，不用——”程焱有些尴尬，習慣性的伸手想要制止霍沉淵的動作，卻被霍沉淵淡淡望過來的眼神制止。
“已經起了水泡，周圍紅腫，疼痛明顯，屬于二級燙傷，不處理，你希望感染麽？”
“......”
程焱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隻不過有些不習慣霍沉淵這樣突如其來的親近，頓了頓之後感受着藥膏塗在燙傷的皮膚上面的感覺，清涼的觸感逐漸蔓延開來，原本燒灼一般的痛感逐漸緩解。
程焱輕輕呼出一口氣，目光卻是不自覺地落在了霍沉淵與他距離極近的一張臉上。
不知爲何，男人眉頭微蹙，薄唇抿成一個弧度，隐約有些陰沉的表情，偏偏認真專注的讓人移不開視線。
心中猛地一跳。
程焱喉嚨微微動了一動，有些不自在的扭過頭，隻感覺到霍沉淵塗抹燙傷膏的手接觸到他手臂時候的溫度。
灼熱，卻不燙人。
“恩。”
霍沉淵終于收回手，蓋好燙傷膏的蓋子，淡淡一個恩字，算作是回答了之前程焱随口問出的那個問題。
這一回，輪到程焱愣住了。
“你以前真的當過醫生？”
身爲霍氏唯一的繼承人，霍沉淵怎麽可能會當過醫生呢？要是真的當過醫生，那麽現在又是爲什麽放棄了呢？
雖然程焱滿肚子的疑惑，但是很顯然，霍沉淵并沒有意思要繼續這個話題，不置可否，将燙傷膏放回藥箱裏，站起身來。
“原本我還想着吃一頓家常便飯的。”
“現在看來...這裏交給我吧，你去客廳好好休息休息。”
“可是菜還沒做好，我沒事——”
“你不相信我？”霍沉淵微挑了眉，看着程焱的眼睛，聲音平靜，卻又不容拒絕。
程焱啞然，正在兩個人僵持不下的時候，一直站在一旁默默旁觀的程冉突然上前一步抓住程焱輪椅的兩個把手，沖着霍沉淵眨了眨眼睛。
“哥，塗了燙傷膏手臂不能沾水，我陪你一起去客廳休息。”
“恩——至于廚房裏面剩下的事情，我們就相信這位帥哥吧，恩？”
說着，不等程焱開口拒絕，便是推着輪椅跟程焱一起轉身離開了廚房，在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年輕的女孩轉過頭來，望向站在廚房中間的男人。
雙目對視。
霍沉淵表情平靜鎮定，不起波瀾。
程冉卻是抿了抿唇，沖着他眨了眨眼，燦爛一笑。
客廳裏。
程焱皺了眉頭，難得對自己寵了這些年的妹妹加重了語氣。
“小冉，你任性了，我都說了我沒事，誰讓你自作主張的——”話說到一半，程焱越想越覺得不合适，霍沉淵那樣的人，無論怎麽想，都不應該下廚，爲他們做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哥——”程冉眨了眨眼睛，對于程焱的斥責沒有一絲一毫感覺愧疚的意思，反倒是一臉好奇的湊近了程焱開口問道：“那個人是誰啊？”
“簡直比我在電影裏面看到的那些明星還要有氣質，啧啧啧，要是去我們學校，估計那些花癡們，全部都要瘋狂了。”
程焱心裏有些亂，推着輪椅就準備回廚房去看看，卻被程冉一把抓住。
“哥，你就不要瞎擔心了。”
程冉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平時玩鬧起來沒個正形的女孩，此時此刻眼中卻是浮現出一絲明了來，撇了撇嘴，将心中亂七八糟的猜測收起來，沖着程焱吐了吐舌頭。
“你都成這樣了，就按照他說的好好歇着呗，人家說能搞定就肯定能搞定的，說不定這位大帥哥比你做的菜還要好吃呢？”
程焱沒好氣的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忍不住搖頭。
沒大沒小的。
要是這個丫頭知道現在在廚房裏面給他們兩個做飯的人是誰，看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理所應當。
不過...霍沉淵。
程焱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心裏有些忐忑。
腦海中卻是不自覺地浮現出霍沉淵低着頭幫他上藥的專注模樣，忍不住有些恍惚。
事實證明，霍沉淵說把剩下的事情交給他，的确沒有說半句大話。
不止是程冉，甚至是程焱，在看到穿着名貴襯衣，身高腿長，氣勢渾然天成像是随時都可以去巴黎時裝周上面走秀的男人，端着一盤一盤色香味俱全的菜走出來的時候，都忍不住有些目瞪口呆。
而身爲當事人的霍沉淵，反倒表現的相當平淡跟自然。
“可以吃了。”
程冉是第一個動筷子的人，夾得是離她最近的松子炒蝦仁。
色澤鮮豔，蝦仁嫩滑，口感一流。
女孩的表情向來豐富，此時此刻更是絲毫不加掩飾她對霍沉淵的崇拜之情，“我原來以爲我哥做飯已經很好吃了，沒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簡直了，大飽口福啊哈哈哈。”
程焱有些将信将疑的看了自己妹妹一眼，又看了霍沉淵，拿起筷子嘗了一口放在他面前的清蒸石斑魚。
......
“怎麽樣？”
霍沉淵微微挑了眉，目光落在程焱的臉上，似乎是在等待着他對自己的廚藝做出評價。
石斑魚清淡鮮嫩，差一點咬到自己舌頭的程焱咳嗽一聲，避開霍沉淵的視線，點了點頭開口道：“很好吃。”
似乎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霍沉淵的眸色明顯柔和了許多，薄唇微勾，帶着些許淺淡笑意，輕輕挑了眉開口道：“好吃那就多吃點。”
“恩恩，會的會的，大帥哥你好厲害！”程冉塞下一個春卷，打了一個飽嗝，含含糊糊的應答。
程焱有些無奈的看了一眼自己身邊埋頭苦吃的妹妹，沖着霍沉淵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頓了頓之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那個...總裁，你是怎麽會——”
“我吃東西很挑，以前在國外經常自己做東西吃。”
看了程焱一眼，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搶先一步将他想知道的問題回答出來，順便還夾了一筷子油麥菜到他的碗裏面。
動作自然流暢，像是演練過無數遍那樣。
程焱先是一愣，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對面表情平靜自然的霍沉淵，頓了頓之後拿起筷子，夾起碗裏的油麥菜，送進嘴巴裏面。
恩，不出意料。
也很好吃。
這一頓飯，除了程冉之外，程焱也吃得很撐。
當然，除了吃了不少霍沉淵偶爾會‘順便’夾到他碗裏的菜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霍沉淵的廚藝，真的很好。
這樣的廚藝，的确是足夠去嫌棄錦繡的菜做的難吃了，程焱揉了揉有些發漲的肚子，忍不住在心中想。
“喝了消食的。”
一雙骨節勻稱修長的手出現在程焱面前，将一杯溫熱的山楂水遞給他，霍沉淵舒展了雙腿，選擇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半靠在沙發上面。
程焱接過霍沉淵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氣，溫熱的液體順着喉管傳遞到胃裏，身體微微發熱，舒暢了許多。
将水杯捧在手裏，剛剛想說些什麽，卻後知後覺的發現，原本是他請霍沉淵來家裏做客吃飯的，到最後，卻從頭到尾都是他在照顧自己。
餐前餐後，似乎都被他一個人一手包辦了。
若是換做從前，怕是無論如何，程焱都不會相信，高高在上拒人于千裏之外的霍氏總裁霍沉淵，會是一個廚藝精湛，甚至還能收拾殘局，洗碗擦桌子的男人。
沒錯。
吃過飯之後，原本程焱是準備收拾的，卻被霍沉淵一句傷口不能沾水給擋了回來。
程冉躲在一旁絲毫沒有想要幫忙的意思，反倒擠眉弄眼的，頗有一些看好戲的樣子。
霍氏總裁洗碗的樣子，說真的，也英俊貴氣的不像話。
挽到手臂上面的袖子，還有胳膊彎曲的弧度，側臉的輪廓。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細心排練過上千次一般，賞心悅目的好看。
“總裁，不好意思啊，本來是想請你吃飯感謝你的，但是最後搞的什麽事情都是你做了...”程焱咳嗽一聲，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面被霍沉淵處理得當的燙傷，有些氣弱，心中暗暗有些糾結。
明明自己在公司，也是能夠獨當一面，見過不少風雨的人，可偏偏不知道爲什麽，在霍沉淵面前，總是覺得忐忑不安，緊張的像是剛剛出社會的毛頭小子呢？
“等你好了再請回來就好了。”
霍沉淵微微挑眉，似乎是笑了笑，目光落在程焱的臉上，輕描淡寫的開口。
“啊，哦，好啊，下次我再請回來。”
程焱想都不想的就點頭，霍沉淵唇畔的笑意逐漸加深，輕輕點頭。
“哥，我要寫作業啦，你跟大帥哥兩個人好好聊，我就不打擾你們啦。”程冉從自己房間裏面冒出一個頭來，飛快的說完這句話之後，沖着程焱眨了眨眼睛，又飛快的把腦袋給縮了回去，關上門再也不出來了。
“欸，程冉你這丫頭真是——”
“你們兄妹感情很好。”
霍沉淵突然開口。
程焱先是一愣，然後習慣性點頭，輕輕一笑，眼神柔和了許多，泛起些許暖意來。
“是啊，這些年我們兄妹兩個人在一起慣了，感情的确很好。”
霍沉淵似乎是點了點頭，目光微不可察的掃過程焱坐在輪椅上動彈不得的兩條腿，又很快移開視線，望着他的眼睛，沉吟片刻之後，像閑聊一般開口問道：“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
“我是說...”微微頓了頓，霍沉淵忍不住擰了眉，又舒展開來，“我是說，我很欣賞你，能夠坐到分公司副總的位置。”
程焱想了想之後，笑了。
頭頂是暖黃色的家具燈，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淺灰色的襯衣，随意解開了兩顆扣子，哪怕是坐在輪椅上，也掩蓋不住他身上氣質溫和，幹淨，而又明朗。
“很好啊。”
“當初車禍之後醒過來，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來的時候，是挺崩潰的，感覺...就像是天都要塌下來一樣。”
程焱沖着霍沉淵笑笑，語氣平平緩緩的，就像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在講述别人的故事一樣。
“不過你也看到啦，程冉那麽磨人，還不懂事，我這個當哥哥的，再怎麽樣，都要照顧好她不是？”
“再說了，就算是我兩條腿都站不起來了，也不影響我做一個男人該做的事。”
程焱的嗓音溫和而又幹淨，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霍沉淵的眼神太過專注跟認真的緣故，影響的他的神情，也克制不住的有些恍惚。
恍惚記起這些年來，他經曆過的那些痛苦，嘲笑，還有寸步難行的艱難困苦。
偏偏這些情緒，都被他之前隐藏壓抑的很好，甚至是面對程冉，都不曾提起過半句。
所以自然而然的，傷痛越深，歡笑就越甚，他沖着霍沉淵咧着嘴巴若無其事的笑，聳了聳肩膀，自嘲一般的開口道：“你看現在都好啦，一切都挺好的。”
霍沉淵沒有說話，他沉默地注視着程焱。
眸色漆黑深邃，情緒晦暗不明。
一直到程焱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話說錯了的時候，霍沉淵突然搖了搖頭，像是歎了口氣。
“不想笑的時候可以不用笑，我尊重你，不會同情你。”
“程焱，你任何情緒都可以表現出來，不需要擔心或者是勉強，”霍沉淵頓了頓，看着程焱的眼睛，語氣平淡，聲音低醇。
“在我面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