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石頭城,一路向西北。
孟一葦故意走了曲線,繞過青淵湖,漸漸進入荒原深處。
小黑驢依然憊懶之極,讓它從好吃好喝的石頭城裏出來,重新闖進北疆風雪裏,可是費了孟一葦好大一番功夫。
出了城的小黑驢無精打采,不緊不慢的踱着步,迎上頂頭風,還故意向後退幾步。
按照這種速度,什麽時候能到達荒原盡頭的彤陽山?
于是,孟一葦揪住小黑驢的耳朵,威脅道,“再不快些,這荒原,就是你今後的家了!”
這句話果然管用!雖然石頭城裏的口料充足,但是哪有翼陽城舒服?在這裏,喝口水都能冰掉它小黑的一口好牙!
爲了不被丢在荒原深處,小黑立馬豎起耷拉的耳朵,谄媚的回頭看了一眼背上的主人,各嘎一聲開始加速。
小黑果然還是那個小黑,懶的要命,也快的出奇。前路的風雪迷霧,刹那間被一道黑色閃電劈開了!
“各嘎!”跑了一夜的小黑,在一條大河前停下了腳步。大河很寬,靠近岸邊的河面早已經冰封,但是河面中心卻有一條突兀的冰谷。
冰下的河水,就從這道冰谷沖洩而下,轟隆作響,竟有千軍萬馬之勢。
小黑在冰谷邊緣急停!
倒不是它跳不過去了。冰谷寬十丈,這點距離,對于可以在兩座山峰間跳躍的小黑驢來說,根本就是稍微擡蹄的功夫。
讓小黑驢猛然刹車的,不是這座聲勢磅礴的冰谷,而是冰谷下面透射而出的淩厲殺氣!
這殺氣如此濃郁,竟然冰谷上空形成了一道場域!空間和光線被殺氣扭曲,化作一片極光。遠遠看去,藍靛如海,紫氣氤氲。
孟一葦翻身下地,安撫了一下不住後退的小黑,向冰谷下望去。
冰谷兩側光滑如鏡,顯然不是天然斷裂而成。足有五丈的落差,讓混着冰碴沖下的河水,像一柄柄利劍組成的瀑布。
而在這劍瀑之下,赫然站着個老頭。河水在老頭頭頂三丈處自動分開,如一扇分開的鲸尾。
當感受到老頭身上霸氣絕倫的氣勢,孟一葦立刻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來的可是書院之人?”倒是冰谷下面的老頭先開口。
“正是,書院孟一葦。”
“可懂錄神筆?”
“錄神筆?”聽到這三個字,孟一葦心頭一驚。
錄神筆應該算是世間最神奇的筆法之一,更是書院的不傳之秘。因爲其他的筆法寫的是文字,而錄神筆法記錄的卻是意。
刀意,劍意,詩意,狂意,瘋意,落雨之意,山崩之意,濤浪之意,人間之内,萬物之意。皆可記錄其神韻,顧稱之爲錄神筆法。
書院山主孟小花手中的那本牛皮卷,記載了書院先賢感悟出來的一百零一道人間之意,用的正是錄神筆法。恰好,孟一葦算是書院中通曉錄神筆法的三人之一。
但是通曉不代表會書寫,錄神筆法對執筆者的要求極高,講究體魄強韌如筆杆,元氣充盈如焦墨,神識凝聚如燈盞,這樣才能臨摹出人間之意。說白了,執筆者至少要有武道小神仙的修爲,才能擡起錄神之筆。
如果是兩個月前的孟一葦,還真不敢回答說自己用的出錄神筆。畢竟那時他隻能空談筆法,根本沒有提筆的修爲,不過,此時嘛!
“略懂!”孟一葦看着谷中的老頭,淡淡回道。
“哦?”老頭微微一驚,剛才他也是随口一問,沒想到來者真是書院大能?
“哈哈,妙極妙極!”微微錯愕之後,老頭仰天大笑。笑罷即定睛看向孟一葦,“可否請小先生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
老頭敲了一下别在腰間的鐵片,鐵片一陣嗡鳴,掉落不少鏽蝕鐵屑。老頭也不在意鐵片會不會斷掉,自顧自的說道,“我要去跟人比試一場,可我還有個弟子,所以比試之前我要磨刀。”
老頭說話就像他出刀一樣,總喜歡将所有的條條道道先劃出來。可是這話說出來,未免前言不搭後語,讓人摸不到頭腦。
老頭正打算詳細解釋一番,卻聽孟一葦說道,“我懂了”
“你懂了?”老頭眉峰驟聚,看向孟一葦的眼神更加銳利。他在确定自己剛才是不是眼光有誤,這位氣質卓然的年輕人,到底是書院派出的人間行走?還是不過一個裝腔作勢的毛頭小子?
“你要去跟人比試,那人很強,你不确定能不能活着回來。可是家裏還有個弟子需要教導。”說到這裏,孟一葦想到了那個在囹圄台上磨刀的少女,“你是放心不下她的修行啊!”
聽到最後一句話,老頭淩厲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柔和。
孟一葦繼續說道,“爲了在最終一戰之前,達到最佳狀态,你需要從現在開始蓄勢。這道冰谷應該就是你用刀砍出來的。你要我随你同行,就是請我以錄神筆法臨摹出你的招式意蘊。假使……”
到這裏,孟一葦頓了一頓,感受着冰谷中光明正大的殺氣和霸意,繼續說道,“假使,你技不如人,最終沒能活着回去,就要我将記錄下來的招式,交給你的弟子。嗯,應該就是這些了。”
“哈哈哈,妙極妙極!”老頭再不懷疑來人的身份,“我這十年都沒有今天這麽開心,書院果然是個妙地,小先生也真是個妙人。那就勞煩小先生了?”
孟一葦遲疑了一下,想了想此行的目的,他點了點頭!還有一個原因,他如今已經踏上修行之路,自然想知道修行的頂點是什麽風光。雖然修行不單指武道,但是武力強橫,卻不容置疑,是修行強弱最爲直觀的體現。
冰谷下面的老頭,應該就是呂婵的師尊,自創武道霸意的陳驚天。而他口中的比武對象,如果孟一葦沒有猜錯的話,就是不知所蹤的白河愁了。
芸芸人世,茫茫江湖,此二人就是立于武道極巅之人!
“從哪裏記起?”剛應下這門差事,孟一葦就立刻開口問道。畢竟錄神筆不是随随便便的書寫法門,即使是現在的孟一葦,也要好生準備一番。
“就從這裏此時此地開始吧!”老頭沖着孟一葦微微搭手,“辛苦小先生!”
“此時此地?”孟一葦微微錯愕,卻突然發現冰河瀑布之上,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人。
雖然孟一葦并沒有在此地布置神元意場,但是論神識之靈敏,孟一葦還在武道小神仙之上,可是這個人卻在孟一葦毫無察覺之下,離他不足十丈!
“赤焰狻猊吼?”來人一身厚重的铠甲,漆黑如破曉前最濃重的黑夜。一頭扭身四顧的神獸狻猊,如一團火焰照亮了這片黑夜。它的後腿和尾部隐沒在背甲的一片火雲之中,前爪和利齒則在甲胄前胸森然刺目。
“鎮北侯?”孟一葦大爲驚訝,他心中早已猜測虞潛陸遲遲不回石頭城,必然是北疆内将生大事。但到底是何等大事?竟使這位帝國之内,武功盛極的封疆軍侯,不管荒人渡海的大事,反而調兵去往彤陽山?
難道!?就是爲了阻止陳驚天和白河愁的生死一戰!
這個推測,孟一葦自己都不大相信。陳驚天和白河愁确實是武道登極的江湖龍蟒,但是與煌煌大煜帝國相比,整座江湖都不過是一片被堵塞的死水。縱使兩隻大魚争鬥,會讓這湖水驚起滔天駭浪,但是有必要派出強大的鎮北軍,再将這片死水團團圍住嗎?
可是如果這個推測不對,爲什麽鎮北侯會親自來此?赤焰狻猊吼,列帝國二十八具神铠第六位,是書院上代大夫子嶽藏月的遺作,由本代天工府主齊工刀重新修複後交付帝國軍部,到此時已在虞潛陸手中二十年,赤焰狻猊甚至已經成爲鎮北軍的圖騰。
此時這具神铠出現冰谷之上,不就是說明鎮北侯親至!
“他不是虞侯。”陳驚天倒是平靜,不顧孟一葦的疑惑,他繼續說道,“我借住石頭城十年,與虞潛陸算是相知之人,他不會親自來攔我的。一是以他的謹慎,絕不會以身犯險,二嘛,我們做了十年的鄰居,還是有些情分的,他如果親自來,這情分也就到此爲止了。”
“不愧是陳二爺!”冰谷之上,來人已經收起了面甲,竟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
“北地槍王,冷月韓抻。”看到來人面目,陳驚天也微有錯愕,随後慢慢露出笑意,“不但是那個剛剛登堂入室的王齊眉,就算是我,在你面前也算是個晚輩啊!”
“什麽前輩晚輩,我現在就是個當差的。”老者露出頭盔的白發在風中飛舞,竟透露出幾分恣意和潇灑。“這個鐵殼子果然是寶器,居然讓我的腳力足足提升了三倍。”
“這可不是什麽鐵殼子,赤焰狻猊吼是書院大能打造的神铠。”陳驚天似笑非笑的望了眼靜靜站立的孟一葦,“此時就有書院先生在此,就算你曾是北地槍王,也不能叫它鐵殼子。”
“書院先生?”韓抻,這位四十年前已然北境無敵的槍王,終于低頭打量起冰谷邊緣的青年書生。“你是書院的教習?”他問道
孟一葦此時才從微妙的天地元氣中,感受到來人實力深不可測。其他強橫武者像一顆顆耀眼的太陽,就算是盡量收斂神識氣息,也會在天地中激起陣陣漣漪。但是這位突然至此的北地槍王,卻像一個黑洞,可以将絕大部分的波動吸入體内,再加上神铠助力,已然能夠在孟一葦的感知中消失。
孟一葦沒有聽過韓抻這個名字,但是北地槍王的名号,他卻在大藏淩雲閣中看到過。
書院人才府中,設有專人錄寫《大野志》,專記載江湖人事。書院建立八百年,這八百年的江湖就都濃縮在一卷卷《大野志》中。
《大野志》中《殺器》卷十二這樣說道:槍者,百兵之王。大煜九州之内,槍術出衆之人不勝枚舉。論今江湖,寒枝、冷鹽、拔毫、霸王,皆超脫九品凡俗之限,近乎陸地神仙之技,卻唯少三分宗師氣度。百年内槍術,可稱宗師者,猶看北地槍王右手三指。
孟一葦特意睜開的眼角,仔細的看了一眼韓抻的右手。其中間三指,幹枯似焦木,卻又泛着金屬光澤。
這就是《大野志》中記載的三指滅神槍?還真就是三根幹枯的手指啊!
現在是這個情況,冰谷下是當今武道三甲的霸刀陳驚天,冰瀑上是四十年前北境無敵的槍宗韓抻,而冰崖邊緣站着初入江湖的孟一葦,哦,還有他那隻呆傻蠻倔的小黑驢!
孟一葦很自然的回過身,準确的從小黑驢馱着的貨架上,摸出了自己的腰牌。
當陳驚天和韓抻看清楚腰牌上“輔院國器”四個字,默契的對視了一眼。
“我是書院夫子。”孟一葦這是對着韓抻和陳驚天正式介紹。
随後他将腰牌随手丢回貨架,從袖口中掏出刻刀“小泥鳅”,說道“我已經準備好了!”
在這裏孟一葦刻意停頓了一下,挽起右臂的袖口,仿佛即将宣告一場重大儀式的開始。隻見他手腕高擡,刻刀自然落下,落地後插入冰面兩寸。
孟一葦的語氣帶上了書院獨有的驕傲和底氣,“二位武道聖者的刀意和槍勢,皆将入我筆下三尺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