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此時, 之前被太後吩咐下去身穿宮服的宮女已經端着兩盞茶回到了慈安宮的宴會廳處, 她腳下步子輕巧落地無聲,很快便穿過擺放整齊的案幾走到站立在宴堂中間的宴清和嫣然身邊, 她停在一步遠處, 彎腰躬身,雙手平舉将手中的托盤舉到嫣然面前, 那高度和距離正好是嫣然隻需要一伸手就能握到的距離。
笑了笑,嫣然眼中有一絲不屑閃過,她看了眼背脊挺得筆直神情倔強的宴清一眼,對他抛去一個笑嘻嘻的讓他放松的眼神,她這才端起宮女呈上來的茶盞走向太後,而她也很快在那保養得體妝容精緻看着不過三十左右的太後的眼中看到了得意和舒暢, 嫣然忍不住在心中嗤笑一聲,這就得意了?
是啊,堂堂原配皇後唯一嫡子的王妃卻要在她面前跪下敬茶, 因爲她現在是太後, 這就是權勢的魅力,即使是嫡子又如何?如今她的兒子才是皇帝,而她母憑子貴成了太後,而當年的那個女人,即使貴爲皇後又如何?她早就死了, 沒有熬成太後,唯一的兒子更是不成氣候,算什麽呢!
随着嫣然走近, 太後眼中得意越發濃厚,嫣然微垂眼眸,漆黑的眸子裏劃過一絲嘲諷,卻微微福禮,行了個平級的福禮“娘娘請喝茶。”她隻福了福身便神态自若坦然的站起,雙眼微垂,儀态分毫不差,顯得乖巧有禮。
但是作爲剛剛新婚的王妃,在參拜太後時,她是應該行跪拜的大禮的,而此時她拜謝太後時的禮,卻隻是一個平等的福禮!這一個敬茶的動作簡直就像是重重的一巴掌毫不留情的扇在了太後的臉上,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時刻關注着這件事情的人的眼中,頓時有幾人眼中便流露出了解氣甚至是愉悅的神色,看來太後和宴榮登上高位,倒是已經和宗室中的不少人結下了梁子了。
太後原本滿是得意的眼神便霎時冷厲了下來,一雙眼眸像是猝了毒一樣又尖又狠的勾在了嫣然身上。她雖然已經衰老卻仍見當年風華的姣好面容上有猙獰的狠毒劃過,可是礙于太後的形象和端莊,她隻是咬牙冷冷喝道“安王妃,你這是何意?”
嫣然視若無睹,反而對着太後露出無辜可愛的笑容來“娘娘請喝茶啊!”好像她真的是一個貼心的乖巧的尊敬長輩的好媳婦一樣。
“安王妃,太後面前豈容你放肆?還不跪下請罪!!!”太後身邊面容嚴肅一臉兇樣的老嬷嬷上前一步暴喝出聲,雙眼瞪着仿佛是要嗜人,這老嬷嬷身上帶着極重的煞氣,若是心性膽小一些的人,隻怕被她一喝就吓得不得了了。
可是嫣然顯然并不是那麽輕易就會被吓到的人,抿了抿唇角,嫣然頗爲委屈的眨巴着眼睛,一臉不解和茫然“嬷嬷,敢問我何錯之有啊?我、我娘親都是按照大延禮儀來從小教導我的,我剛才的禮儀,絕對沒有半點錯誤啊!”
“安王妃,休得狡辯!你本該今日辰時便來朝拜,叩謝太後娘娘聖恩,可你卻晚了三個時辰才入宮,分明是沒有将太後娘娘,将皇室放在眼中!太後娘娘看在你年幼不懂事的份上寬容的原諒了你,可你卻不知反思得寸進尺,竟然在新婦敬茶時不尊太後!你作爲安王妃,此時敬茶應當跪拜,行三拜九叩的大禮,而你卻故意以平禮相待,甚至還敢當面狡辯反駁!你還不跪下請罪!!!”那老嬷嬷臉上厲色越發明顯,嘴角的法令紋更加明顯刻薄,她冷眼盯着嫣然,高聲肅然的喝道。
這位嬷嬷年紀不小,口舌卻是利得很,這短短時間内就在嫣然身上貼上了不孝不敬不服管教不知禮儀的标簽,若真是坐實了這樣的名聲,她這個安王妃就會徹底的被大延世家所排斥,就連安王都會受到牽連。這樣陰毒狠辣的作風,還真不愧是從後宮中曆練出來的最後勝利者身邊的人!
隻可惜,到底是□□中人,使出來的計謀都是這樣上不了台面的陰謀詭計。
嫣然淡淡笑着,對于這個老嬷嬷的嚴詞惡語視若罔聞,而是微微偏頭看向了坐在宗室一脈主席位置上的儒雅老者,那老者年逾古稀,頭發胡子全白,但眼神明亮清明,卻是精神得很。嫣然對那古稀老人燦爛一笑,眼神靈動充滿了狡黠“還請宗令來評判此事,我之前的所作所爲,又有哪一點不符合孝道,又不敬皇室了?”
那白發老者右手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而在嫣然将話題轉移到這老者身上後,宗室們和王爺的目光也都投到了那儒雅老者的身上,面對衆人充滿探究、疑惑和期盼的目光,這老者臉上表情淡淡的,平淡仿佛場中的不是一場鬧劇而是一片和諧,他是如今大延王朝宗室中輩分最高的人,算來是先帝的叔爺爺,他是先帝爺爺最小也是嫡親的兄弟,曆經四朝皇帝更疊,是宗室中地位最尊輩分最高的長輩,也就是如今宴榮的叔祖,可以說他的輩分比起宴榮高了三輩,真可謂是份量十足。
看了眼面容倔強腰背挺直立在堂中的宴清,又看了眼笑意盈盈的嫣然,這老者慢慢的摸着自己的白胡子,淡淡說道“依老夫所見,安王妃所行所爲,盡皆符合禮儀孝道,堪爲世家貴女典範。”
他說話語氣很是平淡,聲音也不高,但是卻帶着一股一錘定音的氣勢,作爲大延皇室中輩分最高且是宴榮的直系長輩的老王爺,這番話一旦說出來了,便是太後和皇帝都不能動搖這番話的正确性,之前太後往嫣然身上貼的标簽自然也是完全不作數了。
“三皇爺,您是宗室中又德有望的老者,是我大延宗室中輩分最高的一人,這場家宴之中,吾等都是您的晚輩,既然是評定孝道禮儀,王爺您也該服衆……”太後斟酌了又斟酌語氣和用詞,才帶着些小心的反駁起老王爺的話來。
可惜不等太後把話說完,老王爺便白眉一挑,沉下臉上“太後這是在說老臣謀私,所下的判定不符禮儀?”他站起身,雖然已經年邁但腰背卻仍舊挺直,“老朽雖不敢說乃是大延禮儀之典範,但是這麽多年老朽在這方面總算還是有些積累,既然太後娘娘有所懷疑,老臣今日便當着所有宗室的面,來仔細說說老朽的評定,我大延以禮治國,禮便是我大延的國法律法,在場衆人想必都是有所了解,今日不如便來一起辯辯。”
他也不等太後答應還是不答應,轉身就對宗室中另外一個年歲比他輕一些卻也是白發叢生的老者道“四侄,我記得你曾經是禮部的尚書,是且不是?”
那老者封号爲雲王,已經一把年紀但是在他面前卻仍是矮了一輩,生生的就被叫成了侄子,卻也是無法反駁,隻能在心裏抹一把臉麻利的站了起來道“三叔,小侄曾領禮部尚書一職位十三載。”
“三皇太爺,不過是家宴上的一些小事,何必如此大動幹戈……”宴榮見事情有越鬧越大的傾向,再也不能高坐一旁冷眼旁觀了,他心中對因爲母親的刁難、安王妃的胡攪蠻纏甚至是老王爺的下場都是抱有極大的反感和厭惡,昨日裏宴清婚宴上的鬧劇,知曉原因的他心中雖然是有快意,可是更多的卻是心虛和後悔,無論是出于愧疚還是堵住滿朝文武的嘴,他今日都是打算和宴清表演一幅兄友弟恭顯示他的仁義的,可是誰成想卻有一個拖後腿的母親,竟在這樣宗室齊聚的宴會上當衆給宴清難堪,不得已,他也隻能親自下場救火了。
老王爺淡淡一笑,半點都沒有被打動的意思,隻是說“天家無小事。”他說完,便看向雲王,淡淡道,“我且說說我的評定,你便聽着,若是有不對的地方,隻管指出來,也好讓太後看看,本王是不是偏私他人?”
“是是,小侄一定認真聽着。”雲王連連應諾。
老王爺這才滿意點頭,面對太後說道“之前安王妃與你敬茶時隻行了福禮,是也不是?”
提到這一點太後心裏就像是堵了一把火,眉尖豎起想要發作卻礙于老王爺當面隻能忍下“是,她是新婦,既然是敬茶,合該三叩九拜才是。”
“你有什麽資格受她的三叩九拜?”老王爺冷笑一聲,毫不留情的扯下了太後身上因爲權勢而被人忽視的遮住缺點的遮羞布,“你隻是先皇的一個妃嫔,因母憑子貴而被封聖母皇太後,而安王卻是先皇元後的嫡子,安王妃也是安王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祖宗的正妻。你雖然是長輩,可也不過是庶人,哪裏有嫡子新婦敬茶卻要給庶人三叩九拜的?我大延,可沒有這樣的規矩!安王妃與你福禮,你作爲庶枝長輩,理應颔首回禮,可太後你,并未回禮吧?依老臣看,不知禮儀不是安王妃,卻是太後你!”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