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葬禮過後,随着時間的流逝,最終的結局無非就是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羅彥認識到這一點,所以對于這些士兵的嚎啕大哭根本就沒有勸解的意思。再說,他也有種想哭的沖動,隻是沒有那麽強烈罷了。
地上坐着的這些漢子之前就強忍着,這會兒放松下來,一頓大哭之後,居然有些人精神疲憊到直接癱睡在地上。沒辦法,等衆人的哭聲大概平息之後,羅彥也隻能跟着衆人把這些漢子們一個個背回去。
再晚些,城門就要關了,縱然他們中間很多都是千牛衛,但是也沒有那個權利能把城門給弄開。
回到長安城裏,羅彥在千牛衛的軍營裏交還了铠甲。換上一身書生服,這才除了帳篷。
對于羅彥的身份這些軍士們基本上是不了解的,隻知道突然間塞進來這麽一個人,訓練的時候能跟得上大家,簡單的儀仗跟沒有出什麽差錯,但是隻在訓練的時候出現。所以基本上軍士們對于羅彥還處于臉熟的認識程度。
這會兒羅彥出來之後,終于看到羅彥身上的衣服,這些當兵的就有些驚訝了。
“我說兄弟,你不會說你是個士子吧?”當下就有個在隊列裏和羅彥靠得比較近的軍士問道。
“是的。”羅彥也不隐瞞,很是爽快的回答。反正這會兒都要離開了,這些事情也無關痛癢,藏着掖着反而不好。
“你不會是專門爲了參加平陽昭公主殿下的葬禮才來參的軍吧。”因爲羅彥出現的時機實在是太過巧合,平陽公主葬禮前進來,葬禮完了就走,這個意圖實在是太明顯不過了。但是正因爲太過明顯,反而讓人有些不敢相信,這些人當然是想再确認一下。
“是的,我确實是爲了參加公主殿下的葬禮而來,如今葬禮已經結束,我也該走了。”羅彥的回答讓圍着他的人大吃一驚。沒想到還真是這樣。
“隻是,爲什麽?”有人這會兒問的時候已經有些結結巴巴了。
“你是想問爲什麽我要這麽做是吧?”羅彥笑着問向剛才出聲的那個人。得到确認之後,羅彥深深歎口氣,然後說道:“她是一介女子,卻做到了千千萬萬男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像這等奇女子,我羅彥自然是非常佩服的。”
“啊?”這些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喊了一聲。
“你就是羅彥?”再次異口同聲。
當然,接下來還有些腦子轉得快的:“當過校書郎的那個?”
連續三個問句,羅彥隻好用一句話來回答:“如果你們沒有問錯,那麽我就是你們說的那個羅彥。”
“哎呦,可是見着真人了,沒想到居然是個小書生。”
“這身闆長得不錯,也有把子力氣,要不别回去,直接在我手底下當兵算了。”
“你别想了,人家當的校書郎就比咱們官大不少,你還想讓人家在你手底下當兵,活膩了吧。”
又開始一段七嘴八舌。羅彥作爲話題的中心,自然是不能置身事外,但是他有不知道這些人到底是怎麽認識他的,所以隻能耐着性子等這些人說完,方才問道:“在下有個問題,諸位是怎麽知道我的?”
這個問題羅彥不能不關心,在軍中如果能混點關系,以後李世民登基,對外關系的處理肯定少不了這些人參與。雖說不一定就是這裏的這些,但是誰又能保證這些人幾年之後不會被派去十二軍中當官。要知道千牛衛的起點可是相當高的,一個普通士兵外放出去,少說也能當個底層軍官。
“别說我們,十二軍都知道你。就連金吾衛的那群二世祖,也有些人挺贊賞你的。其實就是你唱的那首歌的問題。”
“對啊對啊,那幾天可是把我們整死了,你說我們一幫大老爺們唱着歌是個啥樣子。不唱還不行,唱不好還要受罰。我的天,老子天生嗓子就不好,就因爲你那歌讓老子挨了最少二十棍。”
“你二十棍不算多,聽說十二衛裏頭有挨三十棍的。我想他要知道羅彥在這裏,會不會過來拼命。”
“拼什麽命啊,沒見我現在安安生生站在這裏麽。誰不知道唱完之後我這心裏頭燒的,就想立馬把我外放到山東殺敵去。”
“呃,不過,咱們唱了這麽久,這歌到底叫啥名啊?”
聽了最後一句,羅彥絕對是呆了。他給屈突诠的歌詞上絕對有精忠報國這四個字,這群武夫,媽蛋的最重要的東西怎麽能這樣就給忘了。羅彥隻能大聲說:“你們唱的這首歌,挨過闆子的這首歌,名字叫做《精忠報國》。”
說完羅彥實在是呆不下去了,這群話痨,要是一直逮着羅彥說話,估計說道明天人家嘴皮子照樣利索。而且,怎麽自己就唱了一首歌,反倒弄得自己像後世的文工團明星一樣,紅遍各大軍區了一樣。
反正想了也是白想,羅彥拜别了千牛衛的統領,匆匆趕回陸府。時間太晚,想到清平觀過夜已經是不可能了。
而且羅彥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讓陸德明帶着他去找孔穎達。
教學問這件事情可不是随便說說就能搞定的,孔穎達再怎麽說也是孔聖人的後代,而且又是當世大儒,羅彥要是一個人就這麽愣頭青一樣跑過去求學,不被人笑話死才怪。所以,這事兒還得拜托自家老師出面才行。
當然,羅彥是一早就把拜訪孔穎達的禮物都準備好了。
第二天一早,羅彥就被自己老師帶着去了孔府。孔穎達的府邸可要比陸德明的好多了,不但地兒大,裝飾的也非常不錯。不過想想,人家和自己老師完全不能比啊,人家家族多少年來一直就是常青樹,陸德明充其量也就是個小福之家,壓根沒得比。
這府邸讓孔穎達最爲自豪的不是建築本身,而是一處藏書樓。據說是有很多曲阜藏書樓的書籍副本,有些甚至連秘書省裏邊都沒有的,這也可以找得到。
對于一個讀書人來講,這得多有吸引力。
曆史上最有名的藏書樓故事要數天一閣。話說活字印刷術發明之後,按理說這書本的傳播也算是便捷了。但是明代的天一閣,據說有女子爲了能在裏邊看書,直接嫁到了這家。誰想到人家還有個奇怪的規矩——女子不得上樓,鬧得這個女子最後郁郁而終。
如今隻有昂貴的雕版,所以書籍就更顯珍惜了。
羅彥跟着陸德明進了孔府以後,孔穎達很快就走出來迎接了。
對于羅彥這個年輕人,孔穎達還是相當看好的,而且陸德明雖說平常和他說說笑笑,但是再怎麽說,人家都是前輩,孔穎達不能在這個地方失禮。
等陸德明說完了來意,孔穎達很是幹脆的答應了。早就聽說羅彥聰慧而且刻苦的他,終于等來了這樣一個親自驗證的機會。要是羅彥能夠通過他的考核,孔穎達就準備允許羅彥随時進入他家中的藏書閣。
這個好處不可謂不大,當然了,孔穎達是不會講明的。對于羅彥的考核,他要暗中進行,那樣就算是失敗了,對于雙方也沒有什麽尴尬的地方。
一切談妥當,陸德明就扔下羅彥一個人走了。美其名不放過任何零碎的時間。孔穎達也是毫不客氣,直接就開始講《尚書》。當然了,講解之前還需要考驗一下羅彥的背功,他和羅彥這會兒都沒有帶書,所以要是羅彥沒記住的話,孔穎達也隻能說抱歉。
好在羅彥這貨現在别的本事沒有,記東西的本事倒是很強。通過強化的記憶力,什麽書認真讀三遍,都能把它給背下來,更不用說《尚書》這系統直接塞進他腦子的東西。
羅彥是一個字都沒有落下,從頭背到尾。看到這裏孔穎達就已經很是滿意了,他能記住,那是因爲常年都浸淫在經學著作中,幾十年下來,不熟悉都不行。但是羅彥小小的年紀,能做到這種程度,扔過去考明經科,絕對能得上上。
孔穎達都有種沖動,想問問羅彥當初爲什麽不考明經科。要知道,明經科的上上等給的是從八品上的官,直接比進士科的甲等高了整整一品。對于羅彥這樣的年輕人來說,不出意外,就這一品都能熬好幾年。
不過這時候羅彥已經辭官了,再問這個也沒有什麽意義,所以孔穎達隻好放下内心的好奇。
示意羅彥喝口水潤潤嗓子,孔穎達開始講授第一課。與陸德明的方式不同,孔穎達說要講什麽,就隻講什麽。想來也是跟魏晉南北朝以後,各種經學流派層出不群,所以傳承混亂有關系。
孔穎達這是講了傳承自孔子世家的一套經學理解,至于其他的流派,羅彥要是有時間,反正藏書樓上基本上都有。
關于整合各種儒學流派的事情,孔穎達一直在努力,但是現在還沒有得到一個具體的結果,所以即便是教授别人,他也做的很是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