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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下子停滞在八月初三。
羅彥已經竭盡所能了。這些天單是購置各類珍稀藥材花費出去的錢帛,就已經讓羅彥府中徹底沒了餘錢。
但是耗費些錢财也是小事,畢竟沒了錢,還可以去賺。
隻是藥材收羅了足足四個月的,可是羅彥一身的本事,也隻能維持陸老夫子堅持到現在。三個月又十五天,每一天羅彥都當作是和老天争命。
事實上,他已經比系統預計的時間多搶回來了十幾天。可是,天數如此,能夠維持到如今,他也終于無能爲力。
當診脈的手從陸德明的腕上收回的時候,羅彥是那般的無力和羞愧。當迎向陸敦信那期盼的眼神時,羅彥的眼神有些閃爍,随後就緩緩地低下了頭。
此時無言。
可是往往有些動作更能夠震撼人心,比如此時。緩緩的低頭,卻讓陸敦信的目光從飽含期望,變成了失望。随後種種的情緒,都随着那漸漸變紅的眼眶,融進了緩緩留下的眼淚中。
從來言語若刀劍,隻言片語戮人心。而今無言勝有言,頓首凝眉碎肝腸。
陸敦信低聲啜泣着。而羅彥回頭看着尚在沉睡着的陸德明,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什麽動作也做不出來。
或許是陸敦信啜泣的聲音驚醒了老夫子,微微地睜開眼睛,看着站在自己床前的兩人,陸德明勉強地笑笑:“行了,莫要哭了。我等乃天地之逆旅,世間之過客。總有走完的一天。平白做這小女兒姿态,卻是有些不好。我輩研習詩書,當知生也有涯。進之啊,你去我書房,在書架第三排第五個格子裏,那本《論語》中夾着的書信取來。”
老夫子昏睡在床多日,如今一醒來思維就這般敏銳,陸敦信不知道,羅彥還能不知道麽?彌留之際,回光返照,說的就是這個時間。
沒有耽擱,羅彥趕緊起身向書房跑去。便是連流淚的時間都沒有了,誰能知道,老夫子到底能夠支撐多久。要是錯過了和老夫子的最後一面,羅彥到死都不會原諒自己。
匆忙地将書信從書中找出,然後再檢查了一遍,羅彥這才匆匆茫茫地返回陸德明的卧房。等羅彥開門之後,陸德明父子就已經在那裏等着了。
将書信恭敬地遞給陸德明,羅彥就如陸敦信一般,跪倒在床頭。
陸德明并沒有将書信拆開,反而是點點頭,對羅彥說道:“爲師寫這封信,便是怕年紀老邁,萬一哪天你等不在,卻來不及交代。如今你們雙雙在側,這封信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我這一生,都在訓诂。無有那萬金家财留給子孫,所傳者,唯有一身正氣與那半屋詩書。敦信年紀雖長,但天資愚魯,然我陸家不能因此斷了傳承,所以,這些東西,就留給你吧。”
不管還在哭泣的陸敦信,陸德明繼續說道:“進之,我沒有什麽好留給你的,便将我畢生的心血都交付給你。書房中有一個大箱子,裏頭裝的都是我這些年研讀經籍所得。老師希望你,能夠替我傳下去。”
陸德明交代完畢,看着羅彥點點頭,便撒開了羅彥的手。再次笑一笑,然後,緩緩合上了眼睛。
一息之後,卧房中傳出了兩聲悲痛的哭聲。
訃告是羅彥親手寫的。于此同時陸敦信也開始安排下人對府邸進行布置。
考慮到陸德明還要葉落歸根,将來在老家吳縣安葬,所以在京城隻進行爲期三天的憑吊,接下來會沿着水路快速抵達蘇州,在蘇州再進行接下來的儀程直至出殡。
時間緊迫,但是事先都有準備,所以這一切并不倉促。一幹布置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同時,陸德明歸天的消息也快速傳遍了長安。
對于士林,陸德明是響當當的大人物。對于平民,陸德明是永遠也進入不了八卦的不知名小人物。可是這裏頭有摻乎了一個羅彥,所以瞬間小人物也成了大人物。
人們都知道,之前那個專門惹事的誠國公,他老師歸天了。連名字都不知道,但這件事情便是這樣一個接着一個傳播着。黃鍾毀棄瓦釜雷鳴,這是羅彥而今心底裏冒出來的一種悲哀。
忙亂了一整天,入殓的事情就已經做好了。
隻等着次日的吉時,便要将陸德明擡入棺中,然後送進已經紮好的靈堂迎接吊唁的親友賓客。
羅彥始終奉行着尊師爲父的準則,即便是陸敦信讓他前去當個傧相,他都沒有答應。這世間能夠真正爲他好的長輩,也就兩個人。陸德明,值得他當一回孝子賢孫。
沒有如淮安王李神通過世時那般的熱鬧。畢竟,陸德明不過就是個正六品的國子學博士,按照朝堂律例,唯有五品以上的官員,死後才會得到皇帝下旨統領百官吊唁。三品以上者,各個州縣亦當憑吊。
至于五品一下,天下這般的官員多了去了,都這樣,豈不讓官員們累死。
當紅霞染遍了東方,新的一天來臨。陸府從大門到院落,從院落到房中,一片缟素,頗爲平靜地告訴路過的每個人,此地有人新喪。
卯時起來,匆匆吃了點東西,羅彥便身穿一身孝服來到了陸德明的靈堂中。跪倒在棺木前燒了幾挂紙錢,這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跪在了棺木的一邊。
不出半刻,陸敦信也過來了。看着早就跪在那裏的羅彥,陸敦信也不好再勸說,依着方才羅彥的做法,仔細地做了一遍,然後跪在了羅彥的對面。
陸德明的家眷基本上都在江南,如今在長安也就陸敦信和一幹老仆。所以不論是出于撐門面,還是徹底認可羅彥的身份,陸敦信都沒有再反對羅彥這樣做。
至于原本說好的傧相,也隻能找了陸敦信的好友來做。
辰初,陸府迎來了第一位賓客。
孔穎達可以說是陸老夫子最親密的同僚。兩人同時在國子學擔任助教,同時在館充任學士,同時教導太子李承乾。經年下來的友誼,不是一般人能夠懂的。
孔穎達是笑着進來的。
若是一般人,羅彥早就一頓亂拳将其打出去了。但是孔穎達不一樣。
“老友啊,如今你歸于天地,隻怕過不了多久,我也要陪你去了。相知多年,想來你一定是笑着走的。也是,我輩讀書人,一輩子所求你都做到了。一路好走,我在家中奠了幾杯好酒,就當是給你送行了。”
雖然嘴上含笑,可是說話的聲音卻是那般悲痛。說完之後,孔穎達走到靈前上了一炷香,這才走到陸敦信面前說道:“往後如果有什麽難處,盡管來找我。老頭子我雖然官小,但是你的事,怎麽的也要盡力幫你。”
陸敦信朝着孔穎達磕個頭,卻哭泣着說不出話來。有這樣的承諾就已經夠了。
安慰了一下陸敦信,孔穎達又走到羅彥這邊,看着羅彥一臉的平靜,很是欣慰地贊歎道:“你小子,真的很不錯。老陸一生所學,我自信不比他差,唯獨這收弟子,我收了二十多個,不頂不上你這一個。”
“孔博士謬贊了。”羅彥也朝着孔穎達磕個頭,卻再也不說話。
看着堂中兩人一個哭泣一個嚴肅,孔穎達點點頭,走到一邊替兩人鎮場子。
不消半個時辰,但凡是當初在館呆過的學士,一個個都前來爲陸德明吊唁。看到羅彥跪在那裏,雖然有些詫異,但是想通之後,卻個個替陸德明感到高興。
短暫的一天,就在陸德明之前的同僚們前來看望中度過。
第二天,又有一些人前來。有些是沖着陸德明的文名,有些是沖着羅彥的面子,也有些是沖着以前的人情。平淡而無味,羅彥不記得自己磕了不知道多少頭,向來賓表示謝意。
真正的**出現在第三天。
李世民自然不會爲這個小小的博士吊唁,但是作爲陸德明的學生,太子李承乾不能不來。
第三日一大早,羅彥在靈前跪了也不知道多久。隻覺得從太陽還沒出來,到靈前稍微有些光亮,再到府中逐漸有了些喧鬧。然後,在太陽将光芒灑滿靈堂的時候,大街上傳來一陣人喊馬嘶,當片刻之後安靜下來,便傳來傧相喊着太子殿下前來吊唁的聲音。
羅彥暗地點點頭。皇家總算是沒有忘了這一茬。
如今的李承乾已經是十五歲的少年,随着近一年來不斷接觸朝政,身上也慢慢積累了不少的威嚴。而今一見,和當初被自己壓着在萬年縣種田的壓根是截然不同的兩人了。
走進靈堂,看到跪在腳下的一片人,李承乾并沒有讓他們先起來。捧起一炷香,放在蠟燭上點燃,随後三拜,插入香爐,這才轉身一歎:“都起來吧。”
其他人等都起身了,堂中隻剩下陸敦信和羅彥還跪着。
安慰了陸敦信幾句,李承乾這才走到羅彥面前:“當日受誠國公教誨,方知生黎疾苦。不想你我真正再次說話,居然是在老師的靈堂前。”
“以前種種,皆是羅彥驕縱。太子能來,實乃老師之幸。羅彥再次叩謝。”
“行了。誠國公,此次受父皇所托前來,不僅是要爲老師吊唁。也是想告訴你,想通了,就回去吧。”李承乾說完,也不待羅彥回答什麽,便轉身離開了。(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br></br>公告:小說王app安卓,蘋果專用版,告别一切廣告,進入下載安裝appxsyd(按住三秒複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