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中秋宴,不僅讓益州的士紳和讀書人重新認識了這位年輕刺史。也讓一首名爲《水調歌頭》的長短句風靡一時。
士林之中,從來不乏感性之人。羅彥的一句“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婵娟”,讓那些身在異鄉的士子便眼淚潸然。而那“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更是讓不少心中懷着遺憾的士人點頭不已。
傳世的文學,最重要的不是其形式,而是看它是否能夠打動人心。很明顯,《水調歌頭》就是這樣一篇一出世便注定要傳唱千古的詞。
熱熱鬧鬧的中秋文會結束了。
羅彥之名,也徹底掀開了那層神秘的面紗。如果說先前的事情隻看到了羅彥親民的話,那麽這回還看到了一個财大氣粗偏生文采斐然的羅刺史。
不少人同時想起先前鄧夫子所說的那句“益州之福”。而今看來,隻要羅彥能夠維持現在的做派,那也确實是益州的福氣。
而讓羅彥開心的事情還不止如此,時間輾轉來到九月,清爽的天氣裏,劉仁軌差人來報,益州最後一族山蠻,唐安郡境内新洲縣的山蠻已經被招撫。
雖然這段時間府庫的錢糧如同流水一樣送出去,不僅讓掌管錢糧的倉曹有些心尖子痛,便是楊瑞這等長史都有些揪心。但是如今捷報傳來,即便是原先有些怨言,也自此之後自然沒人會說了。
益州境内的山蠻,這些年光是征讨下山劫掠的部族,零零總總加起來的靡費也超過了如今花出去的這些。
“歸化之後,戶曹和各縣便前去授田。告訴他們,三年内免除賦稅,之後兩年賦稅減半。但是庸調這些勞役,皆按照朝堂規制,不得有任何逃避。”原本這就是朝廷招撫的一種處置辦法,現在被羅彥用出來,自然不會有人違拗。
得到了這樣大的喜訊,羅彥并沒有急着向朝堂呈報奏疏。如今剛剛見到成效,貿然奏報,還不甚妥帖。最好的辦法應該是幫助山蠻度過一個寒冬,這樣才能得到最大的效果。
不過,向益州的百姓們通報一下喜訊還是可以的。不僅能夠緩和山蠻和百姓的矛盾,還能夠順理成章地将下一步的計劃提出來。
所以成都府城,這天不出意外又多了一道風景,那便是刺史府張貼出來的喜訊。益州全境山蠻招撫,這種大手筆,簡直就是在開玩笑。
可是如今這種玩笑被刺史府堂而皇之地寫在布告上張貼出來,那事情就變得一場好玩了。
“真的假的,刺史府不會在吹大氣吧。要知道山蠻裏頭可是有不少的刺頭,當初的秋刺史在的時候,許下的無數的好處,都沒有将這些部族給招撫了。如今我等都沒有聽到什麽動靜,這益州就定了?”
“我也覺得是在開玩笑。要知道金水那幾個縣,山蠻那是有了年頭的,從漢代就有了。不僅熟悉山間地形,而且完全能夠自給自足。他們那些部落的頭子,腦子被驢踢了才會被招撫。”
“兩位兄台,你們可能不知道。我聽我在金堂縣的表舅的大姑媽說啊,前些時候鎮守在他們那裏的天節軍神秘消失了半月。據說是去金水那邊的山裏救火了。”
“難道,朝廷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跟山蠻打了不少仗?”
百姓們終歸隻是猜測,而事實也确實離他們猜測的不遠了。天節軍确實去金水的山林中救火了,但前提是,那火便是他們放的。秋天放火燒山誠然不是一個好事情,但在一個可控的範圍内,采用淩厲的手段震懾極度野蠻的山蠻,羅彥即便猶豫再三,但依舊答應了劉仁軌的請求。
不論是什麽事情,祥和的背後,總是隐藏着殺機。
朝堂當然不知道益州的祥和,自然就更不知道其中的重重血腥和殺機。
如今朝堂上下關注的重點,除了太上皇病重之外,便是益州刺史羅彥罔顧國體,公然向山蠻下跪的事情。
蜀地道路艱難,雖然益州官員們的奏疏走的是快馬官道,也足足走了接近一個月才到達長安。似這類奏報,定然是先呈交給中書省,然後才會送到李世民的手上,中間各種周折,當消息傳遍了朝野的時候,居然已經是九月初了。
在百官看來,羅彥一跪,不僅丢盡讀書人的顔面,更是将朝廷的臉也丢盡了。天地君親師,凡此五類,才是君子恭敬的對象。那些山蠻便是連升鬥小民都算不上,哪裏值得恭敬。
士大夫與平頭百姓之間那道看不見的鴻溝在這一刻被襯托地無比清晰。禦史台作爲糾察百官檢舉不法的主要陣地,這會兒自然是炮火齊齊對準了羅彥。
這次也不用等着朝會了。直接上疏了事。相比起語言的簡單,有時候往往文字能夠将一些意思渲染到極緻。朝中官員多谙熟此道,想要彈劾一個人,用文字做刀都能将人剝皮抽筋。
“益州刺史羅彥身爲上官,不顧顔面,悍然跪拜山蠻……”
“羅彥身爲勳貴,厚顔無恥,跪拜……”
“誠國公所爲丢盡勳貴榮耀……”
“身爲驸馬,不知羞恥……”
李世民看着一本又一本的彈劾奏疏,心中的惱怒可想而知。羅彥此行他是抱着巨大的希望的,不然也不會将那“如朕親臨”的牌子交到羅彥手上。
誰知道出去三五月,就鬧出這樣的事情來。
“啪”一聲,一本奏疏被李世民憤然扔到地上,随之而來的便是李世民的怒吼:“這個羅彥,他在搞什麽。難道不知道朕對他抱有多大希望麽。混賬。”
李世民不是沒有在太極殿的暖閣中生氣過。但以往大都是被魏征給強勢怼一波之後,避開了朝臣發洩悶氣。
可是如今公然往地上砸彈劾的奏疏,爲的卻是羅彥。這讓服侍的内侍們有些爲難了。往常隻要李世民被魏征惹到,長孫皇後總是能夠神奇地在半天之内出現。可如今這益州的事情關系着一個李恪,内侍們真的不知道該找誰了。
不過,内侍們爲難了一陣,終于盼來一個救星。
杜如晦的前來,讓李世民終于不再一個人生悶氣了。他知道因爲救命的原因,杜如晦和羅彥的關系一直不錯。因此當内侍通報說杜相前來的時候,李世民便立刻将其叫了進來。
似杜如晦這等老狐狸,看到李世民臉上餘怒未消,就知道他是在爲什麽生氣。“陛下,羅彥幹的這點事情,還不足以讓你這麽生氣吧。”嘴上雖然如此說着,其實杜如晦心裏也是有些無奈。你說羅彥這小子,到底吃了什麽才蒙了心,幹出這等混蛋事情來。
“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麽。他羅彥難道忘了他自己是誰了麽?堂堂一個正三品刺史,居然向一群歸化山蠻下跪。朕的臉往哪裏放?如果這回朕不治他的罪,以後百官還如何處事?難道要将百姓架到脖子上去麽?”
李世民不得不考慮百官們的處境。連三品的刺史都給山蠻跪了,那自視甚高的世家們,還不得更加趾高氣昂?那接下來有些地方的人便會更爲嚣張,不服王化是遲早的事情。
這些話,讓原本還想替羅彥說幾句好話的杜如晦也閉上了嘴。确實,在沒有知道益州真實情況的前提下,不知道羅彥一跪代表着多少戰火硝煙的消泯和多少山蠻的歸化的前提下,确實可以讓不少人感覺朝廷官員可以欺淩。
沉默良久,杜如晦長歎一口氣說道:“想來陛下也知道微臣今日前來,本來是想替他說幾句好話的。既然如此,陛下便讓他回京候審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杜如晦心裏懷着極大的可惜。
不僅僅是他,很多人都覺得羅彥是個人才。但是,這回他是真的犯了官場大忌。即便是李世民和諸多高官們都懷着極大的寬容,隻怕羅彥也就是能夠留得一個爵位。
職官什麽的,此生隻怕是無望了。
一騎快馬,在無人知道的情況下,從皇宮出發,向益州趕去。
而此時遠在益州的羅彥,卻身在天威軍大營裏,和大将軍楊奮威坐在一起,飲用着清甜的果酒。
“此番招撫山蠻,楊大将軍和諸位将軍可是幫了大忙了。”羅彥舉杯向楊奮威緻意,随後一飲而盡。
“咳,羅刺史你這說的哪裏話。要知道我天威軍已經有三年沒有打過仗了。要這麽下去,遲早身上都生鏽了。這回招撫山蠻,剿撫并重。雖然我等撈到的戰鬥不多,但是也叫手下那些士卒們知道什麽叫生死搏殺。算起來,還是我占了大便宜。不然往後山蠻鬧騰起來,我等都要吃大虧。”
楊奮威說的是實話。三年不打仗,聽着卻是很不錯。但這樣意味着士卒心生懈怠軍備多少有些廢弛。而那些經常劫掠的山蠻不僅下山劫殺百姓,山上也多有和野獸戰鬥的經驗,長此以往,再度打仗,隻怕真的會死很多人。
羅彥笑了笑,繼續說道:“今日除了向大将軍緻謝,還要去看看吳王殿下。當日說好了每月來看看,不想政務繁忙,居然拖延了這大半年。”
楊奮威聽到這裏,哈哈大笑着:“雖然羅刺史食言而肥,但是楊某可沒有半點放水。如今見了那位,隻怕羅刺史都要大吃一驚。”
羅彥聽到這裏,頓時來了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