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幻境



“嗯?”田寒聽到了他的抱怨,“什麽狐狸精?”

邢辰趕忙連連擺手。“沒啥,狐狸精是我一個朋友,這丫簡直可惡。正好去屏州散散心,眼不見心不煩。”

這一路山高水遠,起碼也要五六天才能到屏州。田寒一本書便能消磨一下午,可是邢辰完全坐不住,屁股下跟燒了火炕一樣坐立不安。他一會兒去馬車外騎一會兒馬,一會兒又跑回來躺在車廂裏睡上個把時辰。

“阿寒,你有沒有察覺,睡得多了頭疼啊?”邢辰手賤地去拽田寒的衣袖,試圖把田寒的注意力從書本轉移到他身上來。

田寒皺了皺眉,拿書本輕輕磕了磕他的腦袋。“别亂動。你若是覺得煩了,一會兒到城裏歇歇。”

邢辰磨磨蹭蹭試圖把自己的大腦袋擱在田寒的大腿上。“你也别隻顧着看書了,小心頭暈。”

“頭暈?”田寒居然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爲何會頭暈?”

“因爲……因爲……哪有什麽理由?就是馬車太颠簸了,一直坐在車廂裏對身體不好,得經常透透氣才行。”邢辰理直氣壯地胡說八道。

田寒淩厲的鳳眸輕蔑地瞥了他一眼,轉過頭去繼續看書消遣了。

常言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還沒看到城牆的影子,田寒的臉蛋已經慘白慘白了。他捏了捏睡得像死豬一樣深沉的星辰的耳朵。“……叫他們停車……”

邢辰疼的打了個激靈,從橫椅上翻身坐了起來。“怎怎麽了?”

田寒握住他的手,聲音微弱道:“我不太舒服。”

那雙白皙嫩滑的手掌遍布冷汗,還微微抖着。邢辰趕忙掀開車簾。“停下!”

車廂外跟随的侍衛趕緊驅馬上前:“您有什麽吩咐?”

邢辰把田寒攬進懷裏,“世子妃身體不适,傳令下去,到旁邊樹林裏休息,稍作整頓後再上路。”

“諾!”侍衛領了命去吩咐一幹人等。

邢辰半摟半抱着将田寒扶下馬車,将他帶到樹蔭下侍女擺好的長凳邊。

“你哪裏不舒服?是不是眼睛花了?”邢辰柔聲問道。

田寒緊閉着雙眼靠在他肩膀上,半天不做聲。

邢辰朝侍女招招手。“你去取水囊來,再拿些漬梅子。”

侍女動作迅速地拿了水囊,将水倒進小瓷杯中。再将梅子放進水晶盤裏,一并端給了邢辰。

邢辰将瓷杯湊在田寒唇邊,耐心哄道:“阿寒,來喝些水。”

田寒薄唇微啓,輕輕抿了一口。

“再喝一些。你這喝的還沒有小貓舔的多呢。”

田寒無力地睜開眼睛瞪他,反倒像是秋波暗送。邢辰不由得心神一動,幹咳兩聲。“再喝一點,吃些酸梅子就沒事了。”

他捏了一顆亮晶晶的漬梅子放進田寒嘴裏。“怎麽樣,味道還可以麽?”

田寒點點頭,把頭放在他頸窩裏休憩。他摸着田寒順滑的長發,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兒。

“你……”田寒聲音有些低啞,“你這是唱的什麽曲子?”

邢辰興奮起來,“好聽吧?我跟着一個從北地來的歌女學的,她們那邊的曲兒風格很獨特。”

“好聽?”田寒重複了一遍,“太吵了,你不要張嘴。”

哈?邢辰立刻蔫了下去,心裏拿了一個小叉子不停紮田寒小人。欺負人……嗚嗚嗚……好心沒好報,熱臉貼人家冷屁股嗚嗚嗚……明明是在唱歌哄你睡覺,仗着長的好看就能任性了嗎?

田寒動了動,坐直了身體,捏了捏他的手。“我沒事了,繼續趕路吧。”

“啊?可以了麽。你還是再休息一下吧,多吃幾顆梅子。前面那段路被前些天的大雨沖毀了,颠簸的很。”

田寒搖了搖頭。“沒關系。”

邢辰看他堅持,隻好吩咐大家驅馬上路。侍從們利落的收拾好了行禮,将他二人扶上車。邢辰上車第一件事就是拉開遮簾,涼絲絲的風立即從窗口灌進車廂裏,令人精神一爽。

“看書有什麽好玩兒的?等進了城,我帶你逛逛,保準叫你心滿意足。”

沒了消遣的田寒正閑着無聊,也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他聊了起來。“ 哦,有什麽?”

邢辰終于聽到了想要的回答,立刻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好玩兒的多着呐。說書的,唱戲的,跳舞的。吃的喝的看的,應有盡有。雖然比不得平都,本地特産還是可以嘗嘗鮮的。”

田寒手臂撐在窗邊,慵懶地托着腮。“聽起來不錯。”

不是不錯,是很好很好。邢辰暗想,阿寒在田家肯定被拘束的厲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裏知道這世上有趣的玩意兒多了去了,才養成這種寡淡的性子。以後,他有他在,一定叫阿寒每天都開開心心。

邢辰偷偷望着他好看的側臉,他長長的睫毛上抖落一片金色的碎光。

田寒被剛剛一通折騰,很快就靠着窗打起盹兒來。邢辰聊得正開心,雖然所謂的聊天就是他噼裏啪啦說一大串,然後田寒嗯嗯啊啊應兩聲,但邢辰依舊開心的不得了。他掰着手指頭數有幾件要幹的事,安排了半天一擡頭,發現田寒早已不知何時睡熟了。

他憋不住笑出聲來,将一個極薄極薄的小被子蓋在田寒腰腹間。

來到小城時天色尚早,夕陽曬得人臉上發熱。邢辰掀開簾子眯起眼睛,看到馬車已經在酒樓門口挺穩,回身推了推仍在睡夢中的田寒。“阿寒,小懶蟲,都第二天啦!”

田寒咕哝道:“騙子,我才剛剛睡着。”

還不錯,沒睡迷糊。邢辰跳下馬車,詢問道:“怎麽樣,房間還夠用麽?”

“回世子,房間足夠。世子妃要與您同住麽?”

邢辰一挑眉。“這說的什麽話!當然跟我一起。行,你們去栓好馬吧,我帶着世子妃出去玩玩。”

侍衛小心翼翼的擋住了他的去路。“您要去哪裏?需不需要随從。”

“這城裏這麽小,丢不了,我帶着兩個人足夠用了。” 他笑了笑,“你慌什麽,世子妃都還沒睡醒呢,我又不是說走就走。”

侍衛愣了一愣,趕忙退開:“諾。”

邢辰本以爲田寒到了房間會再睡個回籠覺,沒想到在房間修整一番後他逐漸精神了起來。本着早起早會的原則,邢辰與田寒換過衣服,梳洗過後便出門了。

這城鎮雖小,卻坐落在平都去往屏州的要道之上,來來往往的車馬絡繹不絕,大街上商販們的吆喝聲也是此起彼伏。

兩人在青石磚路上慢慢踱着步子,清涼的晚風徐徐吹過。邢辰這十幾年的日子過得颠三倒四,除了吃喝玩樂,其餘再也不感興趣。可是田寒給他的感覺與别人都不一樣,他有時候甚至覺得世上其他人都蒼白猶如紙片,唯有田寒的光芒如此強烈,與他的生命緊緊相連。

他不知道田寒并非表面上看上去那樣,隻是一個清秀的青年。這具軀殼裏住着一個修士的靈魂。

容添寒從溪水裏失去意識後,醒來就變成了這個叫田寒的年輕人,體内靈力全無。而且居然還被告知,他即将嫁給一個陌生人。他原本想靜觀其變,結果發現娶他的就是李星辰。這小子不僅變成了個凡人,還失去了記憶,成天一臉傻笑。

如果他們身在幻境,唯有找到幻境的竅門,才能逃離出去。這幻境的掌控者總歸有他的設計幻境的理由,容添寒便準備按兵不動,靜待故事發展,找出其中的關竅。

要不是沒有發現幻境的惡意,就算沒有靈力,也要拼着喚醒李星辰,強行打破幻境。不過目前這種生活……他居然有些戀戀不舍。暫且做幾天田寒,也沒什麽不可。

田寒回過神來,迎面看見一座富麗堂皇的酒樓。

“杏花村。”田寒仰着臉看哪個挂在樓上的紅色酒簾兒,回過頭發現邢辰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你看我做什麽,”他臉色有些不悅,“我臉上是長出什麽花兒了嗎?”

邢辰讨好地笑笑:“花兒那裏有你好看。你喜歡這家酒樓?正好舟車勞頓一天,不我們進去吃個飯,休息休息。”

“好。”田寒颔首道。

酒樓裏人聲鼎沸,及其熱鬧。一道蒼老有力的聲音破開人聲,念道:“上一回書我們說到……那大俠這才知道自己上了魔教妖人的當了!當下是怒火攻心,一口鮮血噴了出去……”

邢辰側耳聽了片刻,笑道:“這書說的有些意思。”他招手叫來小二,吩咐小二給他們找個隔間,最好能聽清說書的。侍從掏出一粒銀子交到小兒手裏。

小二眼睛一亮,彎腰鞠躬道:“沒問題客官,您跟着我來。”

邢辰攜着田寒的手上了二樓雅間。二樓中間就是說書人坐的地方,樓下的吵嚷聲被樓層一擋,輕微了許多,那說書聲也就清晰了起來。

“客官,您要點些什麽菜?”小二殷勤的問道。

“阿寒,你來點。你喜歡吃什麽?”邢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田寒。

田寒默然不語。他辟谷許多年,早就不記得人間有什麽菜式。就算是來到這個幻境裏,也是别人上什麽,他吃什麽。隻不過爲了填飽肚子罷了。看着邢辰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這個少年曾經給自己烤過一次魚……不知爲什麽,他忽然有些後悔當時沒有嘗一嘗那烤魚的味道。

“有什麽魚麽?”他問道。

邢辰翻着菜單,一邊說道:“原來你喜歡吃魚。不知道是清蒸的,還是油淋油炸?”

田寒搖搖頭。“都可以。”

邢辰看着田寒正襟危坐的樣子,忽然玩心大起,伸手握住他的手掌,低聲調戲道:“我媳婦這麽好養活?”

田寒臉色一青,不由得惱羞成怒,他現在沒有靈力,不然非把這臭小子按在地上抽個半死不可。

邢辰得寸進尺,腆着臉兒揉捏着田寒的掌心。“就算我媳婦兒好養活,我也得把最好的東西給我媳婦兒,委屈誰也不能委屈我媳婦兒啊!”他轉頭對小二說道:“你們家的招牌,有一個算一個,統統上來。尤其是魚,拿出十二萬分的仔細來做,知道了嗎?”

“是是是,”小二點頭哈腰,“那小的去吩咐了,一定盡快給您上來。”

邢辰朝田寒眨眨眼睛,一副邀功獻寵的神情。

田寒冷哼一聲,将手從他手低抽回來。“你不是叫喚着要聽說書?”

“嗯,”邢辰點點頭,邊聽邊評價道:“這個大俠真奇怪,被魔頭騙了,怎麽還不死心呢?”

說書人繼續講道:“那魔頭得了秘籍,躲進深山老林裏閉關修煉,這一閉關就是兩年。天下人都覺得是大俠縱容魔頭,逼迫着大俠給出一個說法,不然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大俠雖被魔頭騙了,卻也承擔起了自己的責任。秘籍的丢失是他的疏忽造成的,因此他自廢經脈,從此成了一個廢人。正道群俠一看,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們總不能再殺了大俠洩恨,隻能憤憤的退走了。“

說書人啪地拍了一下驚堂木,“你要問我,大俠爲何心甘情願爲魔頭做到這個地步,啧啧啧,”他搖頭道,“那是因爲大俠心裏有一段孽情,他……有斷袖之癖!”

樓上樓下一聽,一片嘩然。大家紛紛吵嚷道:“說書的,你胡說八道些什麽東西?”

邢辰隻覺腦海一震,手中的竹筷一時握不住,啪啪掉在了地上。“斷袖之癖……”他低聲重複道。斷袖是什麽?是是兩個男人之間,卻生出了男女之情麽?不對不對。他腦中一片混亂,斷袖之癖若是禁忌之戀,他爲何,會娶田寒爲妻。爲什麽,爲什麽他會娶一個男人?

他慌亂地搖着頭,咬牙悶哼一聲。

“星辰!”田寒站了起來,快步走到他身邊,雙手抱住他的腦袋輕輕按摩,“你怎麽了?”

邢辰抓緊他的手腕:“阿寒,我們不都是男的麽,你爲什麽會嫁給我?”

田寒啞口無言。婚事明明是王府提出的,他怎麽知道故事會這樣發展。

邢辰眼神一陣迷茫,他弱弱地笑了笑,“娶男人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阿寒你說是不是。我們趕緊吃飯好不好,吃完飯我們就回去。”

田寒點頭應下,這一頓飯吃的味同嚼蠟,吃完便匆匆打道回府。

而田寒心裏,對于如何破開幻境,已經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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