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韋幽陽



容添寒輕聲呵斥道:“休要胡鬧。弟子大會既然已經趕上了,若是拔不了頭籌,我絕不會輕饒你。”

“哈?”李星辰傻眼了,“這……前輩,您可沒說過要我奪魁啊。”

更何況,他雖說也是進入内門二十多年的人,可這二十年一眨眼就過去了,他跟剛入内門完全沒有區别!别說他内丹破碎,這事兒到現在前輩都還不知道。一時之間,李星辰隻覺得愁雲慘淡,生無可戀。

容添寒摸了摸他的頭頂,道:“你不要擔心。這個弟子大會限定等級參與,最高的也不過是金丹中期。你早已結丹,憑你的天賦,第一并非難事。”

李星辰靈光一閃,道:“前輩您不要诓騙我了。當年那屆大會,門主的目标就是讓我打敗清夜宗的韋幽陽。二十年過去了,如果那個韋幽陽還來參加,肯定修爲要比我高深許多。我怎麽可能比得過他?”

“韋幽陽?”容添寒念了遍這個名字。“是韋家的子弟麽……?”

李星辰盤膝坐在容添寒腳邊,單手托腮,一臉苦瓜相。“您說輕饒不了我,那懲罰是什麽呀?”

“呃……”容添寒不過是看不慣他撒潑打滾,随口一說恐吓恐吓他,哪裏真心想過要怎麽懲罰他。他緩緩眨眼,道:“我本想待你拔得頭籌,就帶你去我府邸……”

“哇……前輩的家麽?”李星辰垂着腦袋思考了半晌,握拳道,“既然前輩都已經這麽說了,我怎麽會叫前輩失望!前輩您等着,這個第一,我一定拿到手。”

第二天一早,應一露就來敲李星辰的房門了。

“吱呀——”李星辰拉開房門,歪着頭道:“師兄?早啊,我們要出發了嗎?”

應一露一身月白袍子,幹淨溫柔,他展顔一笑:“沒錯,我已經通知大家集合了,你也快下來吧。”

李星辰一口應下,說馬上便會下去。

”前輩,我幫您把頭發編上吧?“李星辰回到屋中,湊到屏風前問道。

屏風後的容添寒正穿着長袍,他輕撫衣角,餘光瞥見散開的長發,答道:“好。”

李星辰心滿意足。自打給容添寒編過一次辮子,手就總是癢癢。他從來不知道這活兒也是會讓人上瘾的。

不過這段時間以來,他閑着沒事也會拿幾根草莖編成小兔子小狗什麽的,手藝精湛了許多。肯定編的比上次好看。

容添寒坐在妝台前,安靜地看着鏡子中李星辰一臉專注,好像他手裏的不是頭發,而是精心雕刻的寶石。

衆人前往滕羅洲乘坐的是一艘大船,這船全憑靈力前進。應一露帶着幾位師弟踏上了甲闆,而李星辰與容添寒低調地跟在後面,倒也沒惹人注目。

不過李星辰并沒有見到昨天聽說過的唐師弟。聽應一露講,這個唐師弟來到藤月鎮後,與一些大門派的弟子交情頗好,便跟着他們一起上了船。也正是因此,應一露才被質疑了身爲師兄的職責——倒不是因爲他管束不了師弟,而是因爲他沒有能力交“貴人們”青眼相加。

門派中有大能坐鎮的一看就能分辨出來,與玄天門裝束都不相同。玄天門弟子服一律普通衣料的青衣,而大門派穿的衣服都非凡品,皆爲或高階或低階的靈寶,與玄天門有雲泥之别。

也正是因此,站在一群錦衣華服中的青衣少年無比顯眼,愈發顯得楚楚可憐惹人疼愛。李星辰隻看了他一眼,便扭過頭去與容添寒聊天。

少年睜着雙水潤的大眼睛,對渾身金光閃閃的何青軟聲道:“啊,應師兄來了。何師兄,那我先過去一趟。”

何青鄙夷的眼光毫不掩飾地略過應一露,轉回到少年身上時又充滿了憐愛。“你去吧,打個招呼就回來。玄天門終究是個上不了台面的小門,以後你跟着我,才不會再受苦了。”

少年臉頰飛起一抹微紅,軟糯道:“嗯……何師兄對我真好。”

何青輕輕捏了捏他柔嫩的臉頰,親昵道:“叫我什麽?以後都叫青哥,記住了嗎?”

少年忸怩道:”這不合規矩的。何師兄,我先過去了。”他害羞地走回到應一露旁邊。

“這小東西。”何青眯着眼笑道。

一邊的同門師兄弟忙獻殷勤道:“這個唐師弟還蠻矜持。”

“啧,”何青白了他一眼,“你懂什麽?唐溪自幼就在玄天門,單純的很,哪裏懂得那些彎彎繞繞?”

唐溪小步小步移到應一露旁邊,面帶歉意:“對不起,師兄。何師兄非要讓我跟他一起,我實在推脫不過……”他說着說着,眼眶裏又含起霧氣來。

應一露雖心懷不滿,見他這幅可憐巴巴地樣子卻說不出什麽狠話來,良久才長歎一聲,道:“沒關系的。西海宗才人輩出勢頭強盛,你能得何青賞識,已是十分不易。隻要你喜歡,跟着他也沒什麽。”

“多謝師兄體諒。”唐溪破涕爲笑。他目光在應一露身後轉了一周,疑惑地皺起眉來。

“有什麽問題嗎?”應一露問道。

唐溪忽然臉色一青,一抹狠毒一閃而過,快到應一露以爲自己眼睛花了。他揉揉眼睛,又問了一遍。“唐師弟?”

果然是眼花了吧?唐師弟明明還是往常那樣軟軟綿綿的樣子。

唐溪颔首一笑:“沒什麽。那師兄,我先去西海宗那邊了。”

應一露目送他離開後,立即回頭看了一番。能讓唐溪露出那種表情的人,會是誰?他的目光從一張張熟悉的臉龐上滑過去,都是同門師兄弟,不可能啊……除了……李星辰?

“李師弟!”他揚聲道。

李星辰眉頭一皺。剛剛唐溪的視線他不是沒有感覺到。那一閃而逝的敵意同樣,虧他還重新回憶了一番,這個唐師弟究竟是誰。

……不就是他在外門的時候,天天纏着他不知道心懷什麽鬼胎的唐溪嘛!可是他承認當時對唐溪态度不算好,也沒那麽壞啊。最後那天,他還好心留了生病的唐溪在自己屋子住呢!果然,好人沒好報,都過去二十年了,這個人的惡意還這麽深,究竟是多讨厭他?

李星辰慢吞吞走到應一露身邊。“應師兄,你叫我?”

應一露點點頭,略帶嚴肅道:“你認得唐師弟?他與你有過節?”

李星辰漫不經心回道:“唐溪嘛,我在外門的時候認得他。沒什麽交集啊,當時我一般都獨來獨往,不了解他。”

應一露擔心道:“那他怎麽好像不太善意?你注意一點,唐師弟一向善解人意,從來不跟别人置氣。怎麽偏偏看不慣你?”

“哎呀,”李星辰有些許不耐,“應師兄,你的意思是我的錯咯,反正他不會主動厭惡别人的對吧。”

應一露微微低頭,咬了咬唇。“李師弟,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相信你沒招惹過他,隻是想提醒你注意一些……如果他想對你不利,恐怕我也幫不了你什麽。”

“呐,”李星辰勾住應一露的肩膀,“我知道師兄對我好。其實我看那個唐溪不像好人,師兄你可别被他的樣子給騙了。我李星辰身無長物,他沒什麽可圖的。我就擔心他對你師兄你不利。“

應一露本來想回護唐溪幾句,看到李星辰那雙誠摯的眼睛又敗下陣來,無奈應道:“我倒被你說服了。好吧,我當心就是了。你也要當心。”

李星辰露齒一笑,悄悄回過頭去看了看混在西海宗衆人中的唐溪,目光微沉。

巨大的船隻破開海面上的茫茫霧氣,駛向大家都不知道的方向。初次參加弟子大會的小修士們還有興緻站在甲闆上觀賞一番,參加過多次的都灰船艙各玩兒各的了。

李星辰與容添寒占據了船尾的小小位置,倚靠在欄杆上消磨時間。這片海洋的霧氣濃重的很,幾乎是十米之外人影難辨。不過船隻前行帶起的風還算是清空了一塊霧氣。

李星辰忽然想起流月帶着他掉落的那片海域,跟這裏詭谲莫測的氣氛完全不同。那裏月朗風清,深海碧藍,海水清澈平靜。

……當然,最重要的是那時還能光明正大地盯着前輩,反正他也昏迷着。

李星辰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有什麽有趣的事,不妨說來聽聽。”容添寒面無表情,一雙黑沉的眸子冰冰涼涼。

“咳!”李星辰心虛的轉了轉眼珠子,忽的一把抓住容添寒的手,誠懇問道:“前輩,您的傷怎麽樣了?”

容添寒的手掌虛虛搭在他的手掌上,粉色的指甲鑲在指尖格外好看。

“沒什麽事,你不必整天挂念。過上三五日自然會好。”

“前輩是爲了保護我才受傷的,我何德何能,得到前輩這般庇佑,怎麽能不挂念前輩。”李星辰深情道。

容添寒不知該如何回應,隻好蒼白的轉移了話題。“你……你那個應師兄,待你倒是不錯。”

“應師兄品行很好,隻要是聽話的師弟,他都不會讨厭的。”李星辰托着下巴想了半天,“所以門主也很信任他。不過,我失蹤了二十年,他都還記得我,我也有些感動。”

容添寒輕歎道:“可惜,心性足夠,天賦不行。”

“應師兄是個很知足的人,種植靈草,飼養靈獸,對他而言也很有趣。師兄并不追求更深的修行。”

“……更是難得,世上魔修,哪個不是因爲貪欲墜入魔道……”容添寒低聲呢喃。

“前輩?”李星辰确定自己聽到了“魔修”兩字,試探地問道:“前輩對魔修了解多少?“

他本以爲前輩不管是不是魔修,對此事總歸會有所避諱,沒想到前輩居然真的仔仔細細給他介紹了一番。

“魔修……就是一群貪得無厭的修士。比如雙修合歡道,本是不被排斥的正道,但有修士爲了追求快速進階,将雙修之道轉爲爐鼎之道,行采補之事。被采補的爐鼎大多靈海枯竭,成爲廢人,甚至會被吸幹精血而死。這樣的修士,就是魔修。因爲修煉的功法不同,不是所有魔修都會害人。但是……爲了追求速度,勢必會埋下隐患。所以魔修,最終都無一例外的走上了害人害已的路。“

李星辰小心翼翼道:“所以……還是正道好吧?”

“哼,”容添寒頗爲不屑,“不過是修煉的心法不同而已,與人無關。你以爲,正道就不奢求進階麽?那丹修一道所何事?”

“啊……我好像還吃過一枚築基丹。”李星辰點頭道。

容添寒轉過頭來,定定地看着他。“星辰……若我是魔修……”

李星辰隻覺得背上瞬間出了一層冷汗,他還沒想好該怎麽接話,卻有别人打斷了容添寒的話。

“李師弟,真的是你!”

李星辰生平第一次發現唐溪也是有可用之處的。他匆忙忽略容添寒的話,轉身看向唐溪。

唐溪興奮的臉色微紅,腳尖磨蹭着地面,眼巴巴的看着他又不敢再往前走,生怕惹他厭煩。“李師弟,你進入内門後,我就發誓也要進入内門。可是等我有了資格,他們卻說你已經死了。我從來都沒信過他們的話,果然……等到你回來的這一天。”他磨蹭着向李星辰挪了幾步。

“多謝唐師兄挂念。”李星辰忍住不适感,對他微笑道。

“嗯……”從來沒見過李星辰這般和顔悅色的樣子,唐溪不由得沉迷起來。“李師弟,這二十年你做什麽去了?”

李星辰輕描淡寫的糊弄過去。“我被那靈府扔到異界,找到出口才得以返回。”

唐溪立即咬了咬唇,一臉擔憂道:“啊……那你想必吃了很多苦頭。不過能回來就好。弟子大會也不必勉強自己,其他門派都很強悍,我們玄天門不過是來從走個過場。”

李星辰想不出還能跟唐溪聊些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結束毫無意義的對話。他往船頭前方瞧了瞧,驚訝道:“那是不是滕羅洲?”

唐溪果然轉移了視線,回頭仔細辨認了一番,道:“沒錯,那個就是滕羅洲。”

說話間,原本隻是一個小點的島嶼迅速變大清晰起來。船頭輕輕磕在了島嶼臨着大海的斷崖邊。船身微微一晃,李星辰立刻回身扶住了容添寒。

唐溪看了看他倆交握的雙手,眼底浮現一抹難以言喻的情緒。

“對了李師弟,我還不知道這位是……”

“哦,這位是我在元嬰靈府結識的容前輩。”李星辰取出飛劍,“唐師兄,我們先到島上再叙話?”

不過到了島上,唐溪便被西海宗的何青拉住,一時之間竟然無法脫身來尋李星辰。李星辰剛好松了口氣,跟着應一露來到大會安排給玄天門的獨院。本來分配的房間是剛好的,也隻有一間房間留出來備用。應一露交涉後一臉歉意的表示要委屈李星辰和容前輩住一間房間,或者他與李星辰一間,容前輩單獨一間。

李星辰謝過他後,說他與容前輩一同曆練異界,睡一間房都是小意思,在客棧不也住一間麽?

應一露一想也是,便沒再勸他與自己住。

“不過,”應一露叮囑道,“你不要忘了及時去你不要忘了去擂台邊看看自己被分配到哪天對手是誰。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好好好。”

應一露歎氣。“李師弟,我知道你嫌我啰嗦了。不過沒用的話我也不會說,你記着就行了。”

李星辰還算幸運,上來幾場對手都沒有威脅性,他輕輕松松便将對方撂倒在地。容添寒看過一場後也知道不會有問題,就自己一人留在房中養傷。

李星辰還抽空看了看别人的實力。能夠脫穎而出的多是中青年人,看起來一副修煉了幾百年的樣子,隻除了一個貌美如花的姑娘。

李星辰随手擦了擦道邊樹上結的果子,咔擦咔擦吃着,欣賞那姑娘怎麽四兩撥千斤地将小山一般粗重的對手放倒在地。

他搖了搖頭。這姑娘好看是不假,就是太狠毒了些,明明已經赢了,總還要斷掉對手的胳膊腿。仔細一看,臉也長得十分刻薄,細長的眉眼滿含鄙夷,似乎全場都沒有一個能入她法眼的。

姑娘與李星辰的住處同一個方向,他慢悠悠跟在姑娘身後,冷不防被一劍挑飛了嘴邊的果子。

李星辰愣了愣,薄怒道:“姑娘,你這是什麽意思?我與你往日無緣近日無仇……”

“閉嘴!”姑娘大怒,一根柔韌的鞭子直沖李星辰的脖頸,“你說誰是姑娘?!”

李星辰擡手升起一堵冰牆,跟容添寒習慣一模一樣。他隔着冰牆仔細打量“姑娘”,胸口太平,喉嚨間貌似也有喉結……

“……你居然是男的?”李星辰大驚小怪。

姑娘怒極,大罵道:“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老子穿的是男裝!”

雖然被罵了,李星辰還是覺得有些抱歉。“對不住,是我看錯了,還望道友原諒。”

“道歉有什麽用?”這人收回鞭子,“除非你跪下來求饒,否則今天就把命留在這裏!”

“你這就有些咄咄逼人了。以貌取人是我的錯,但怎麽着也不至于搭上命吧?若道友真心不滿意,可以提個合理的要求,我一定做到。”李星辰不卑不亢。

這人比上完妝的姑娘還要妖豔數倍的眸子眼波流轉。“你是哪派弟子?”

“在下玄天門李星辰。”

“哈哈哈,好。你的名字我記住了,今天就不要你的小命。若你能撐到與我對決,我絕不會手下留情。”這人大笑數聲後,先行一步走開了。

這人誰啊?沒頭沒腦的。李星辰頗有些迷茫。不過……這麽狠毒的招式,這麽也能算作正道呢?結合這個人通身的氣質,說是魔修才叫人信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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