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禦書房内
德正帝正面沉如水地坐在書案前,手中握着一份剛從湖州遞上來的密折,下首處是内閣首輔梁平、閣老虞端與杜铎三人,俱是眼觀鼻,鼻觀心地立着
“諸位愛卿,這是北郡王與羽林衛指揮使從湖州傳回來的密折,你們看看吧”德正帝沉默了半晌,緩緩開口道一邊示意身邊的侍監将折子拿下去
“臣領旨”三人齊聲答道
梁平率先伸手接過折子,一行一行地掃下去,愈往下看,面上的神色愈發冷凝待到看完,臉色已然黑成一片,并未說話,便将折子遞給身邊的虞端虞端看罷,神色未有什麽變化,擡手捋了一把花白的胡子,接着便眼帶笑意地将折子繼續繼續遞給杜铎
從杜铎進入到禦書房開始,心便一直七上八下地提着,此刻手中的密折,就如同一塊兒正燒得通紅的爐碳一般,燙得他恨不得甩手丢出去然而,他也隻能硬着頭皮接下,面上還不敢顯露分毫,待到看完,額頭上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正當此時,德正帝突然開口問道:“想必幾位愛卿都看完了吧,對上面所報之事,都有什麽看法?”
梁平立即上前一步,對德正帝正色道:“陛下,老臣以爲,此事事關重大,況且據折子上所說,還牽扯到了京中的一幹官員,影響重大,臣請陛下定要嚴懲不貸!”
虞端待到梁平說罷,也上前一步道:“陛下,臣附議”
德正帝聽着二人的話,輕輕地颔了颔首,面上便帶出了幾分滿意,正想開口拟旨,卻發現杜铎還未說話,不由得疑惑地問道:“杜愛卿,你可是有什麽不同的看法?”
杜铎心中一緊,面上卻不顯出半分,拱手對德正帝答道:“陛下容禀,就如同梁閣老所講的一般,臣亦以爲此時事關重大,不過,正是因爲如此,臣以爲更應該調查清楚才是”
話音剛落,一旁的梁平便要開口,卻被身邊站着的虞端按下了,向他使了個眼神,隻得将要說出話的話咽下去了
隻見德正帝聽了杜铎的話後皺起了眉頭,不贊同地說道:“你說得倒也在理,隻不過事态緊急,便無需走往常的調查渠道了,以免耽誤了事,來人,拟旨”
一旁候着的侍監聞言,近前呈上早已準備好的東西
“命北郡王謝堇言,羽林衛指揮使顧行舟爲主審,左都監察禦史周臻協助調查,大理寺同刑部協理,全力查清湖州官貪墨一案!”
堂下三人下跪拜道:“陛下英明!”
退出禦書房後,梁平冷冰冰地看着杜铎道:“貪官污吏,國之蛀蟲!”說罷也不去看杜铎那倏地變得鐵青的臉色,便拂袖揚長而去
杜铎身後,虞端慢慢地走上來,笑道:“杜兄,若是我未記錯的話,那湖州知府李超,是你的門生吧”
“是老夫的學生,那又如何?”杜铎答道
虞端笑吟吟地答道:“不如何,隻是我想同杜兄說一句,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大家都懂,不過啊,吃相太難看可就不好了”
“你……”杜铎剛想說些什麽,便見虞端已越過他向前行去
英國公府,老英國公夫人所居住的甯壽堂中此時正是一片歡聲笑語
“哎呦筝丫頭,你可真是個活寶,我可許久未這般高興過了”老英國夫人謝氏,也就是顧行舟的祖母,當今聖上的親姑母——安陽大長公主,此時正一邊笑着一邊拉着容筝的手說道
容笙俏皮地眨了眨眼,輕快地接口道“老夫人,聽您這樣說,容筝就放心了,來之前,我母親還生怕我惹您生氣呢”
謝氏立馬反駁道:“别聽你母親胡說,像你這般聰明伶俐的姑娘,老身看着就高興”
“聽老夫人您這樣說,還真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了呢”容筝聞言笑道
謝氏拉着她的手輕輕拍了拍,語帶調侃地說道:“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如你這樣靈巧的,在我見過的人裏也不多,幸好我們家行舟早早地将你定下來了,不然要是讓别人家娶走了,可要可惜了”
容笙聞言便紅了臉,半晌說不出話來
看到這一幕,謝氏不由得又笑了起來,一邊同身邊的白氏說道:“你看看,你看看,不論多大方的姑娘,碰見這種話題,也得不好意思”
白氏也抿了嘴笑,開口爲容筝解了圍:“阿筝去花園中逛逛吧,爲我們折些花過來”
容筝正臉上發着燒呢,聞言忙不疊地應了下來,同謝氏與白氏行過禮後便帶着丫鬟出去了
待到容筝出了門,謝氏便止住了笑,臉上便帶了些惆怅
白氏一見,就知道婆母又想起公公了,便主動開口問道:“母親,您又想起公公了嗎?”
謝氏答道:“是啊,看着阿筝,就不免想起我當年”
“當年誰不知道母親啊,盛京之中美名遠揚的安陽公主”白氏在一邊笑着說道
“你這丫頭,還調侃起我來了,不過你說的也沒錯,當年啊,父皇最是疼我,連皇兄也比不上我受寵,什麽東西好就什麽東西往我宮裏送”
“那時的我啊,真是被父皇母後和皇兄寵壞了,成日的鬧着要出宮,宮人們也不敢攔我,便讓我找到了機會偷偷地溜出了宮”
“隻帶了一個宮女走在街上,卻正巧遇上他父親帶領的軍隊班師回朝,他騎馬行在他父親後面,那身銀色的盔甲在太陽下熠熠生輝,閃花了我的眼,也亂了我的心……”
“回宮以後就不管不顧地跟父皇說要嫁給他,卻未料到,從來不會對我說一句重話的父皇破天荒地對我發了火”
“我委屈地跑回母後那兒,母後看着兩眼通紅的我心疼地不得了,疊聲問我怎麽了”說到這兒,謝氏突然笑了笑,好像在笑當年的自己是多麽不懂事
笑罷後繼續說道:“我對母後哭訴道說我要嫁給他,卻被父皇訓了,母後便耐心地擦了我的眼淚,将我摟在懷中與我講道理”
“母後與我說,英國公是忠臣良将,所以,絕不是我想嫁與他家的兒子便能直接由父皇下旨将我嫁過去的,這樣是對忠臣的不敬重,也是對我自己的不負責”
“母後還說,若是我喜歡他,想要嫁與他,就得自己去努力,若是他始終不能喜歡上我,也要學會放手,這才是爲皇室公主的驕傲”
“我聽了母後的話後,便天天出宮跟在他後面跑,他去書院我也跟着去,他去跑馬我也跟着去,他與人比武時我便在旁邊看着……”
“也不知道他最後是被我感動了還是被我纏得煩了,在某一日我随着他策馬去城外的時候,對我說,他願意娶我,我可願嫁?”
“可願嫁?我怎會不願?登時便答應了他”
“之後便是他請他父親去父皇面前請婚,父皇同意後便下旨賜婚與我同他,我在閨房中大半年的待嫁,和那場十裏紅妝,轟動盛京的婚嫁”
“而後啊,便是數十年的相敬如賓,相濡以沫”
“我還記得頫兒誕生時他激動得手足無措,想要抱他卻不知道該從何下手的傻樣,完全顧不得‘抱孫不抱子’這句老話”
“他去世的那天,我登時覺得以後的日子都無望了,滿目瘡痍”
“卻當看到的行舟,費力地爬到我膝上,手捏着衣角就來替我擦眼淚,還懂事地對我說:‘祖母,您别哭,有孫兒陪着您呢’我的眼淚便止不住了,當時便想着,即便他走了,我還有兒子,還有孫子,我的行舟這樣懂事,我起碼要等到給他選個合心意的媳婦兒,看着他成家生子再走才行……”
白氏拿起手帕輕拭了下眼角後開口道:“母親……”
謝氏擺了擺手,面上滿是欣慰,緩緩開口:“我看啊,容筝是個好的,你的眼光一向不差,最主要啊,還是行舟喜歡,隻要他喜歡,那便圓滿了,他們顧家男人疼媳婦,你看頫兒,看他父親,再看行舟,定也是不差的”
“這樣啊,他以後同容筝定能過得圓圓滿滿的,我也就能放心地去了”謝氏在心中暗道
花園中,容筝行走在道上,路過一處涼亭時,吩咐白蘭去不遠處剪些花來,自己在亭中坐會兒
白蘭應聲而去
可巧的是,容筝腦海中所想的,也是老英國公顧維良與安陽大長公主的事
在安陽大長公主的記憶中,她與顧維良是一對數十年相濡以沫的恩愛夫妻,少時天真,而後甜蜜,彼此敬重,幸福美滿,以緻于在顧維良逝世後的這許多年中,她還是會時不時地回憶起當年的時光
熟不知,她與顧維良之間的一切,始終都是一場騙局
一場關于感情上的騙局,一場時間長達一生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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