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悄地降臨,孟府經過一日的喧鬧,現已重新歸于甯靜
孟婉的母親方氏正坐在桌前與孟永業說着話:“夫君,今日阿婉及笄禮後,虞學士的夫人同我說話的時候,幾次提到了她的二兒子虞硯,依我之見,怕是有與我們家阿婉結親的意思”
孟廣業換下外衫,随手搭在榻前的腳凳上,斜倚在窗前的羅漢床上,拿起一本書後緩緩開口說道:“這不是明擺着的嗎?兩個孩子從就是一塊兒玩到大的,青梅竹馬也就是這樣了”
“他們家虞硯,也是我們看着長大的,人品相貌樣樣都是拔尖的,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方氏聽完他的話後,放下手中正在縫制的衣裳,走過去将他邊兒上的那盞燈的光挑得更亮了些,坐回原處後接着開口說道:“我不是不放心,虞硯那孩子我是一千一萬個放心,虞夫人他們家的家風也是極好的”
“若說姑嫂關系,那便更不用擔心了,阿笙那般年紀,估計很快便要出嫁,阿筝也定了親,雖說現在年紀還,不過看顧家人把她寶貝的那樣子,我看着啊,恨不得立馬就娶回家去呢”
“話說回來,即便阿筝這些年不出嫁,我們阿婉與她也是這麽多年的手帕交了,今日阿婉及笄,她還來給阿婉當了贊者,帶了一副自己的繡品來送給阿婉呢”
孟永業聽完後擡起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開口問道:“那你在擔心什麽?”
方氏聽到他這句話,不由得睜大一雙美目瞪向他,開口說道:“養了這麽多年的女兒,這就要成了人家的媳婦了,你還不許我難過一會兒?”
“好好好,你就可勁兒的難過,行不行,最好啊,把阿婉留在家中一輩子留成個老姑娘”孟永業立即說道
孰不知,在上一世,這句話卻一語成箴
方氏聽見他這番話,頓時氣得不願再同他說話,轉過身去坐着
見她這模樣,孟永業呵呵一笑,下了羅漢床走到她身側,将手按在她肩上,輕聲說道:“是我不好,不該說那樣的話,可你也要想開些,我們沒有兒子,隻有阿婉這一個女兒,自然是希望她以後的日子能過得幸福美滿的,哪怕再舍不得,也要爲她考慮才是”
“夫君,是我不好,未能,未能……”方氏聽聞孟永業剛剛的話,又想起了自己的傷心事,嫁進孟府這麽多年,也隻生了阿婉一個女兒,未能給孟家生下一個兒子
以前年輕的時候,還想着替夫君納個妾爲孟府開枝散葉,把這個想法說與他聽的時候,卻被他拒絕了,當時他抓着自己的手鄭重地說他絕不會納妾,兒子有則有,沒有便沒有了,有些東西就是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的
幸好公公婆婆都和善得很,也不在意這件事,反而過來安慰她,對她說别着急,納妾這種事不能解決矛盾,反而會造成更大的事端她便按下了這個想法
可是不管過去多少年,一想起自己沒能替夫君生下兒子,心中便湧上一陣酸澀
孟永業見方氏面上哀色,便懂了她心中在想什麽,伸手将她攬入懷中,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溫聲說道:“你看你,又想到哪兒去了,該來的總會來的,不來的我們也莫急,好麽?”
方氏聞言,輕輕點了點頭
燭光下,靜靜相擁的兩人身影映在窗上,歲月靜好,經年未改
與此同時的虞府,容筝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書看得專注
過了一會兒,白蘭走進門,伸手揮退了在屋中伺候的丫鬟,走到容筝身邊,輕聲對她說道:“姐,問出來了”
容筝聞言放下手中的書,擡眼看向她,立馬問道:“怎麽,問出來什麽了?”
“奴婢與大少夫人身邊的丫鬟喜樂交好,今日拿着自己繡的帕子去找她拿主意,閑聊時她同奴婢說起,說今日夫人遣人來喚少夫人去梅院,她便同少夫人一同去了,到了梅院之後,便讓丫鬟們都守在門口,過了好一會兒,少夫人便扶着夫人去了老夫人的壽鶴院”
“還在那邊用了晚膳,用過後才回了自己的院子的”白蘭将自己打聽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向容筝禀報着
聽着白蘭的話,容筝的臉上不禁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好似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一般,看得白蘭十分不解
“行了,去給我倒杯水來”容筝很快整理好自己的表情,随口吩咐道
“是,奴婢這便去”白蘭應聲而去
看着白蘭出了門,容筝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重新拿起方才被放在一邊的書,思緒卻不由得飄遠
母親先派人去喚了大嫂過去,然後讓丫鬟守在門外,在房内商量了好一會兒,才又去了祖母的院子,不用深想,容筝已經很輕易地猜到她們是所謂何事
若是不出意外的話,定然是在商量上阿婉家提親的事了,思及此處,嘴角不禁帶上了一絲淺笑
回想起上輩子,阿婉的結局和她經曆過的那些苦難,還有二哥一輩子的求而不得,容筝的心便隐隐痛
上一世顧行舟死後,她曾一度渾渾噩噩,日日夜夜不得安睡,心裏夢裏全都是他,誰與她說話都聽不進去
最後還是阿婉,過來一巴掌打醒了她
彼時她父母已雙雙離世,之前定過親的人家也與她退了親,她獨自待在家中侍候着祖父祖母,整日足不出戶地爲父母守孝
卻爲了她,因爲擔心她,上門來看望她
看到的卻是她那副生無可戀,仿佛登時便要随着顧行舟而去的模樣
“是阿婉啊,你來了”她看到孟婉過來,也隻是費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招呼了一聲
孟婉看着她這幅樣子心裏頓時難過極了,柔聲地對她說道:“阿筝,他已經去了,你振起來好不好?”
容筝卻依舊低頭看着手中的金钗,并未說話
孟婉又說了一遍,見容筝還是沒有反應,便不由得怒從心起,伸手奪下她手中的金钗,對她沉聲說道:“虞容筝,你要是一直這個樣子,别讓我瞧不起你!”
緩緩擡起頭,容筝對着孟婉一字一頓地說道:“還給我”
攥緊了金钗,孟婉繼續對着容筝說道:“顧行舟已經死了!你清醒一點行不行!如果他還活着,看到你這幅模樣,他會有多心疼?他那麽愛你,你知道的”
“别提他!他要是愛我,怎麽忍心丢下我一個人,怎麽會一個人走了,他要是會心疼,怎麽舍得看我這樣爲他痛!”容筝聽到孟婉的話後頓時歇斯底裏地喊道
“啪!”的一聲,是孟婉擡手打了容筝一巴掌
容筝倏地安靜下來,緩緩地坐到了地上,擡起頭來望着孟婉,眼神黯淡無光
孟婉看着她的樣子,也不由得紅了眼眶,蹲下身子,握住了容筝的手
“阿婉,顧行舟走了……”容筝面上依舊沒有表情,隻是機械地說着這句話
孟婉看得難受,看着她的眼睛對她說道:“阿筝,你想哭便哭出來吧,這樣忍着不好,你難受了便哭出來”
聽到這句話,容筝的眼圈慢慢地紅了,不一會兒淚水便落得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沾濕了衣襟,忍不住抱住孟婉,将頭埋在她的肩膀處,嗚嗚地痛哭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容筝的哭聲漸漸止住了此時,孟婉便将手中的金钗放回容筝的手心,凝視着她的雙眼,語重心長地對她說道:“阿筝,你自便聰明,顧行舟的這件事,連我都能看出不尋常,我不信你看不出來”
“你隻是不願去相信他已經去了這件事,隻願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你以爲這樣,他便能一直活着”
“可是阿筝,你問問你的心底,有些事,是你不願去正視它便不存在的嗎?那些事,是你逃避便能避得過的嗎?”
“阿筝,振起來,我始終相信你可以的,振起來,去查清這件事的真相,爲他報仇”
直到此時,容筝的眼睛才一點一點有了神采,聲音沙啞地開口:“振……起來,查清真相……爲他報仇……”
“對,阿筝,這才是你應該做的事,而不是在這裏繼續頹廢下去”孟婉再接再厲道
容筝終是眼神堅定了起來,緩緩地沖她點點頭
思緒回到現實,容筝也不由得長歎一口氣,思及當時的自己,似要被那萬念俱灰的感覺吞噬一般,幸而還有阿婉,及時點醒了她,所以這輩子,無論如何,她都要維護阿婉的幸福
...